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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晴日 ...

  •   横滨的第七日,在一种刻意粉饰的寂静中到来。

      禅院凉介代表的官方处置像一剂强力漂白剂,泼洒在那些染血的角落。几处已确认的咒灵被迅速拔除,现场被专业团队清理得仿佛从未发生过异常。与之同步的,是一套精密的信息过滤机制开始运转——隶属咒术界“窗”系统的情报人员,悄然渗透进横滨的市政、警务甚至媒体系统。新闻播报里,那些离奇的死亡被冠以“意外坠亡”、“突发心梗”或“恶劣劫杀”等看似合理、细究却漏洞百出的结论,公众的注意力被巧妙地引向别处。水面之上,波澜不惊,甚至显得比以往更加有序。

      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湍急。

      一种难以名状的粘稠感,正悄然渗入城市的毛细血管。心理咨询室与神经内科的门诊预约量悄然攀升,候诊室里,越来越多面容憔悴的人低声描述着相似的梦魇:被无形之物在迷宫般的街道追逐,脚下影子突然活过来缠绕脚踝,入睡前耳边总有断断续续、音调诡异的哼唱。医生们的诊断书上,“焦虑症”、“惊恐障碍”的标签被频繁贴上,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同样的疑虑。
      敏感的普通人开始无端心悸。主妇在擦拭镜子时猛地转身,却只看到自己惊惶的脸;夜归的白领总觉得身后多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回头却空无一人;家养的宠物猫狗对着房间角落或窗外虚空炸毛低吼,甚至拒绝进入某些往常惯去的角落。这些细碎的恐惧如同霉菌,在社交网络的边角滋生——“背后灵”、“镜中影”、“夜啼郎”之类的都市传说帖子悄悄冒出,又在平台管理员的迅速删除下化为私聊群组里加密传递的截图与压低声音的讨论。

      而那些通过禅院凉介,或多或少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冰山一角的政府官员,则陷入了另一种煎熬。有人蜷缩在办公室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繁华夜景,杯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昂贵的西装内衬被冷汗浸湿——他们知晓部分真相,而那真相比任何政治丑闻或经济危机更令人绝望,那是关于人类集体无意识中可能滋生的、无法用常理对抗的怪物。也有人,在短暂的恐惧后,眼中燃起另一种光芒,那是对权力与新机遇的贪婪算计:如果能把握住这股来自“上面”的力量,如果能成为这之间的桥梁……

      异能者与里世界的涟漪,则更为清晰,也更为不祥。
      并非只有中岛敦一人开始看见。少数异能者——通常是精神感知系,或是能力本身与情绪、阴影、死亡概念沾边的人——陆续报告了转瞬即逝的异常:施展能力时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蛛网,眼角余光瞥见墙壁上不自然的蠕动暗斑,或是深夜独处时,毫无缘由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被满怀恶意的视线舔舐的错觉。这些异状无法被仪器捕捉,也难以向他人证实,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圈圈不安的涟漪。
      港口黑手党的基层部队中,无形的压力像湿冷的雾气弥漫。仓库守卫的离奇死亡、巡逻小队成员毫无征兆的昏迷或精神错乱,在口耳相传中演变成“幽灵索命”、“诅咒传染”的恐怖谣言。即便干部们以铁腕镇压流言、加倍巡逻,那股萦绕在黑暗角落里的阴冷气息,却比任何有形敌人都更能侵蚀士气。
      武装侦探社的调查未曾停歇,却如涉泥潭。国木田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线索与疑点,与谢野晶子对那点咒力残留物的分析进展缓慢,数据模型显示诅咒事件正以不自然的速度向□□核心区域聚集。然而,最大的阻力来自禅院凉介所代表的官方。对方提供的所谓协作信息如同经过层层过滤的清水,看似透明,实则毫无营养。追踪“面纱人”与新生诅咒更是难上加难,对方如同真正融入阴影,不留痕迹。

      伏黑惠站在城市制高点的阴影中,白纱的边缘在渐强的夜风中微动。他看着脚下这片灯火之海,清晰地感知到那正在急速攀升的浓度。过去一周,他如同最沉默的清道夫,精准地剔除着那些被催生或自然滋长的咒灵肿瘤,但病灶的扩散速度超出了他的预估。高层残党的投喂变本加厉,而这座城市自身的负面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烽火,一处燃起,四处冒烟。
      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一种冥冥中的预感——那层阻隔两个世界规则的薄膜,正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某个饱受折磨的灵魂,或是某个在极端情绪中崩溃的意志,可能在下一刻,就会无师自通地看见,并本能地调动起这个世界刚刚开始允许存在的某种对抗性力量。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由这个世界自身规则孕育的“本土咒术师”,其觉醒已进入倒计时。那将是一把钥匙,一旦转动,两个世界的门扉将再也无法关闭,规则将彻底交融、碰撞,带来不可预测的混沌与灾难。他必须在那之前,斩断源头。
      时间,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奢侈。

      武装侦探社,地图上的红点已连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区域,紧紧围绕着港口黑手党的几处核心产业。

      “聚集性太明显了,”江户川乱步指着地图,镜片后的绿眸毫无笑意,“简直像是有人拿着诅咒的注射器,专门对着港.黑.的几处大动脉在扎针。”

      太宰治的目光掠过那些被标记的地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港.黑.……近期异常报告激增的区域,伤亡和损失都在暗中攀升。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中原中也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烦躁的钴蓝色眼眸,以及那晚别墅中,对方掌心向上时,眉宇间掠过的、一丝连本人也未必全然理解的凝重。

      “目标是港口黑手党,这一点毋庸置疑。”太宰治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这么密集的灌溉,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更像是在……催熟某种东西,或者,逼迫什么东西做出反应。”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目光再次扫过地图上代表港.黑.总部和中原中也常驻的几个重点区域。
      “敦,镜花,”他转向正在准备的两人,“今晚的重点观测区域在这里,”他点出港.黑.旗下那家夜店的位置,“污染浓度最高,如果‘清道夫’在巡逻,这里可能性最大。如果遇到……尝试接触,但以自身安全为绝对优先。”

      中岛敦用力点头,眼中既有紧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港口黑手党总部。

      尾崎红叶优雅的身影停在中原中也的办公室门前,和服袖摆轻拂。她并未立刻进入,而是用和扇轻轻叩了叩门扉,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关切:“中也,在忙吗?”

      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着烦躁的闷响,随即是中也的声音,比起方才对下属的暴怒,明显收敛了火气,但依旧能听出紧绷:“……大姐?进来吧。”

      红叶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未散的烟味和一种无形的低压。中原中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橘色的发梢似乎都因主人的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凌乱。地板上还有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水渍和陶瓷碎片。看到红叶,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表情看起来平静些,但眉宇间的焦躁和怒意依旧明显。
      “红叶大姐。”他打了招呼,语气带着对前辈的尊重。

      红叶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和中也紧绷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表情依旧温婉平静。“看来,那些‘看不见的客人’,让你很是困扰。”

      “何止是困扰!”中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压低,“那些东西……那些诅咒,摆明了是冲着港.黑.,冲着我的地盘来的!部下接二连三出事,原因不明,手段诡异……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红叶轻轻颔首,表示理解他的愤怒,但语气依然平稳:“你的心情,妾身明白。首领自然也清楚。”她顿了顿,直视着中也的眼睛,“正因如此,首领有新的命令让我传达给你。”

      中也的瞳孔微微一缩,预感到什么,脸色更沉了几分:“BOSS的命令?”

      “是。”红叶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关于近期辖区内频发的‘异常事件’,后续的调查与常规应对,将主要由黑蜥蜴和游击部队跟进。首领希望你能暂时退居二线。”

      “什么?退居二线?!”中也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压抑的怒火,“为什么?现在正是需要——”

      “正是因为需要,中也。”红叶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前辈对后辈的提点意味,“对方的行动模式,带有强烈的试探和引诱性质。你的力量,你的‘污浊’……其本质与这些新出现的‘诅咒’能量,或许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或相斥。首领的判断是,对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你,至少是将你作为了关键的观测或刺激对象。”

      她看着中也瞬间握紧的拳头,继续道:“过早地、过度地将你暴露在这种不明朗且充满恶意的能量环境中,风险太大。这不仅是保护你,避免你落入可能的陷阱或受到不可逆的影响,也是为了保护港口黑手党最重要的‘王牌’,不在局势混沌时被无谓地消耗,或者被引导至我们无法控制的方向。”

      中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钴蓝色的眼眸里风暴翻涌,却因为面对的是红叶而强行按捺着。他明白森鸥外和红叶的考量有其冷酷的战略逻辑,但这种被束缚住手脚、眼睁睁看着同伴因自己可能被针对而受伤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正面厮杀都更让他感到憋闷和愤怒。

      “……我明白了。”最终,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他别开脸,看向窗外,拳头松开又握紧,“但是大姐,让我就这么看着……”

      “忍耐,有时比挥拳更需要力量,中也。”红叶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劝慰,“首领相信你的判断力,也相信你能在最合适的时机,爆发出决定性的力量。现在,请暂且将怒火收敛,仔细观察。对方越是急于引诱你出手,我们越是要看清他们的全盘意图。”
      她说完,静静等待了片刻,见中也虽然依旧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但不再反驳,便微微颔首:“那么,妾身先告退了。你也……稍安勿躁。”

      红叶转身,和服衣袂轻扬,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将室内沉重的寂静与窗外城市不祥的夜色,一并留给了独自伫立的

      中原中也。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办公桌边缘,却控制着力道没再损坏什么,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无力感与责任感交织成的怒火,在他胸中无声地燃烧着。

      而在城市午夜的另一面,欢乐被锁入铁门之后,阴影开始涂抹自己的童话。

      这是一家白日里热闹非凡的大型主题游乐场,此刻已沉睡在凌晨的死寂中。彩灯熄灭,音乐停止,巨大的摩天轮和过山车如同巨兽的骨骼剪影,沉默地指向星空。只有几盏维持最低限度照明的地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
      在旋转木马区,最华丽的那架镶嵌着仿宝石、造型为巨大南瓜马车的座舱里,隐约传来细微的声响,以及断断续续、音调古怪的哼唱:
      “……爸爸……在哪里……?”
      “……影子……好黑……好冷……”
      “……不喜欢的……都吃掉……好不好……”

      哼唱声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随即又响起,旋律变得更加完整,却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来看我呀……只看我……”
      “……不看我……就……”
      “……爸爸看这边……妈妈笑一笑……”
      “……不吵不闹……才是乖宝宝……”
      “……永远在一起……甜甜地睡觉……”

      哼唱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停止。
      南瓜马车内,似乎有人在轻轻挪动。惨淡的地灯光勉强勾勒出里面依偎在一起的、姿势过分亲密的人形轮廓。那“亲密”之中,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僵硬与不协调,仿佛被强行摆弄成合家欢模样的玩偶。

      凌晨时分,最早来到园区做准备的清洁工,在路过旋转木马时,闻到了一丝过于甜腻的、仿佛混合了糖果与铁锈的味道。他疑惑地靠近那架华丽的南瓜马车,战战兢兢地掀开帘幕——
      惨叫声划破了游乐场伪装的宁静。

      不久后,被迅速封锁的现场内,赶来警员看到了令他们作呕又莫名悚然的一幕:一对衣着普通的成年男女与一个孩童,以极度扭曲却看似“拥抱依偎”的姿势,坐在南瓜马车里。他们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微笑上,但躯干部分却有着可怕的、仿佛被什么野兽啃噬过的缺损,伤口处覆盖着粘稠的、正在缓慢蒸发的黑色物质。现场没有挣扎痕迹,只有那甜腥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以及一种冰冷刺骨的、仿佛被孩童怨毒目光注视过的残留感觉。而所有的监控,如同被无形的手抹过,只留下充满噪点的空白,和一段被电磁干扰般扭曲的、混杂着微弱哼唱声的音频杂音。

      消息被以最快速度压了下去,但一股更深、更诡谲的寒意,已顺着看到现场的那些人的脊椎,爬上了整个横滨里世界的背脊。那首断断续续的、充满童真与残酷的歌谣,如同诅咒本身,开始在极少数知情者噩梦的边缘回响。

      横滨这口闷锅,已被架上了最旺的火焰,锅盖剧烈震颤,濒临爆裂。

      武装侦探社,江户川乱步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依旧车水马龙、却仿佛蒙上一层灰翳的街道,忽然用一种平淡到极致的语气说:
      “……要下雨了。”

      太宰治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远方□□大厦在阴沉天幕下的轮廓,鸢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所有已知的线索、推测与那晚别墅中橘发青年压抑的侧影。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城市另一端,某处隐蔽的排水系统涵洞内。

      正在闭目梳理今日感知的伏黑惠,猝然浑身一震!

      太阳穴传来锥刺般的剧痛。剧痛中,一个熟悉到令他血液冰凉、又怨毒到极致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孩童撒娇般的甜腻,与最深沉的占有欲,还有……一丝刚刚“饱餐”后的、餍足而扭曲的愉悦:
      “……爸爸……”

      伏黑惠猛地睁眼,翡翠般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寒星迸射。他倏然转向某个方向。面纱之下,他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夜风从涵洞穿过,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城市不安的嗡鸣。他齿间挤出的低语,轻若游丝,却重逾千钧:

      “……晴。”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天际传来沉闷的滚雷,仿佛巨兽被惊扰后的低吼。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终于承载不住内部翻腾的狂暴能量,豆大的雨点开始噼啪砸落,起初稀疏,转眼间便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无情地冲刷着这座夜幕下暗流汹涌、歌谣与惨叫交织的城市。

      暴雨,终于以撕裂一切伪装的姿态,轰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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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CP文野咒回联动预收文:《难道他们真的是公主?》 现在有点卡文,2月20号的更新会慢一点(但也不一定,因为作者过年要回老家,我的老家在山窝窝,无法更新,所以可能会慢一点,但是现在存稿可以坚持到20号)顺利的话3月初可以完结,应该拖不到四月(应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