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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暗流 ...

  •   横滨的黄昏如同稀释的血迹,在天际短暂停留后,迅速被深沉的靛蓝吞噬。城市灯光逐一亮起,却照不透某些角落滋生的、比夜色更浓的阴影。

      后巷的腐烂气息几乎凝为实体。禅院凉介立于巷心,作务衣的下摆纹丝不动,面色冷硬如铁。他面前,空气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一团不断变幻形状、裹挟着碎玻璃般恶意与窸窣低语的漆黑油污——一只三级咒灵接近二级——正缓缓膨胀。

      凉介双手在胸前快速交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幽蓝色的咒力自他体内抽离,在他掌心前方剧烈搅动、塑形。光芒艰难地凝聚、拉伸,发出细微的、如同金属受力般的“铮铮”声。
      几秒钟后,两柄轮廓不断波动、边缘呈现细微锯齿状的光芒短刃,悬浮在他身前。它们并非实体,纯粹由咒力强行“构造”而成,形态不算稳定,光芒明灭不定,却散发着锐利的危险气息。

      “构装·双牙。”

      凉介低喝,额角渗出细汗。维持这种直接的能量造物,对咒力控制精度要求极高。

      短刃激射而出,划过幽蓝轨迹,刺入咒灵扭曲的核心。黑色油污剧烈翻腾,发出尖细呜咽,试图包裹、侵蚀咒力刃。凉介眉头紧锁,持续输出咒力维持短刃形态并驱动切割。效率不高,但稳妥——这是他学到的:以持续压制削弱,控制残秽扩散。
      就在咒灵被削弱近半、呜咽渐弱时——

      “晚上好,禅院先生。还在加班呢?”
      轻快得近乎突兀的问候从巷口阴影传来。

      凉介浑身一僵,咒力输出险些中断。他霍然转头,瞳孔收缩——太宰治正斜倚在墙边,双手插在驼色风衣口袋,脸上是逛夜市般的悠闲笑容,鸢色眼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团挣扎的咒灵。

      “你怎么——?!”震惊与怒意交织。为何毫无征兆地出现? “立刻离开!这里危——”

      “危险?是啊,看起来黏糊糊的,真不讨喜。”太宰治仿佛没听见警告,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咒灵和那两柄明灭不定的咒力短刃间移动,“您这光剑舞得有点费劲啊。每次‘清理’都这么麻烦吗?”

      凉介咬紧牙关,额头汗珠滚落。同时维持“双牙”和应对这个诡秘的男人,让他心神紧绷。咒灵似乎感应到压制者的波动,猛地朝太宰治的方向溢出一缕发丝般的黑色诅咒丝线!

      那攻击微弱到近乎无意识,却足够阴毒。

      “小心!”凉介脱口而出,操纵“双牙”拦截已来不及。

      太宰治似乎瞥见了那缕黑丝。他没动,只是任由它触及自己风衣的袖口。

      然后,凉介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黑丝在触碰布料表面的刹那——没有碰撞,没有侵蚀,甚至没有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如同水珠滴入烧至虚无的火焰,连一丝青烟都未升起。
      咒灵本体随之发出一声短促到扭曲的凄厉呜咽,原本被“双牙”切割也未曾彻底崩溃的形体,骤然僵直,随即像被无形大手攥住般猛烈向内坍缩,化为一股黑色雾气。而这雾气尚未飘散,便在太宰治周身某种看不见的“场”中,被进一步湮灭、抹除。

      巷内恢复死寂,只剩下垃圾的腐臭和凉介自己粗重的呼吸。他构建的“双牙”因失去目标而光芒溃散,化为光点消失。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袖口,纤尘不染。他抬眼,对上凉介写满骇然、难以置信乃至一丝茫然的眼睛,露出了更灿烂的笑容。
      “哎呀,好像不小心……帮了倒忙?没影响您的专业流程吧?”

      凉介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抹消?不是祓除,是更根源的……无效化?总监部浩如烟海的记载里,何曾有过如此蛮不讲理、近乎规则否定般对付诅咒的方式?!
      震惊的浪潮尚未退去,另一股灼热却猛然窜起——如果……如果这种能力可以被解析、被掌控、被纳入咒术体系……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神中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混合着狂喜与贪婪的评估。

      “看来我的‘小把戏’让您很感兴趣?”太宰治的声音适时响起,像冰水浇在刚燃起的火苗上,“不过真奇怪啊。按理说,一个地方突然流行新型病毒,相应的抗体也该慢慢出现才对。可我这体质,好像从一开始……就对这类‘脏东西’不怎么友好。”

      他歪了歪头,仿佛自言自语,目光却锁着凉介:

      “就像两个原本独立的齿轮,被硬凑到了一起。一个齿轮满是锈蚀和倒刺,另一个齿轮却有个专门卡死它们的、形状奇怪的空缺。你说,这是精心设计的制衡,还是……系统出了意外的漏洞?”

      凉介的呼吸一窒。太宰治的话,轻飘飘地指向了一个高层讳莫如深的可能性——两个世界规则碰撞初期的“非对称性”与“失衡”。这超出了他的权限,更刺痛了他复杂诡谲的神经。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试图重建冰冷的壁垒:“你的能力……很特殊。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涉足。我会如实上报。现在,离开。”

      “上报给‘窗’?还是总监部的大人们?”太宰治顺从地后退,笑容却深了几分,“请务必详细报告。包括我的能力,包括我对‘齿轮和空缺’的小小猜想……说不定,贵方的大人物们,会因此对横滨的变量,重新评估呢。”

      他最后留给凉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消失在巷口。

      凉介独自站在空旷的暗巷,夜风灌入,激起一身寒栗。他握紧微微颤抖的拳头,掌心冰凉粘湿。太宰治……这个男人,以及他那番关于“齿轮”的隐喻,像一颗不安的种子,被深深埋进他心里。

      武装侦探社办公室内,百叶窗切割出的光条纹路缓慢移动。咖啡香与纸墨味中,弥漫着一种克制的紧绷。

      中岛敦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有些心神不宁地擦拭着茶杯——已经擦了三遍。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又快速收回。

      泉镜花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正在保养她的匕首,但敏锐地注意到了敦的异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国木田的钢笔在理想笔记本上疾书,同时对着电话维持着严肃沟通。

      角落沙发里,谷崎兄妹依偎着低声交换忧虑。

      与谢野晶子医生靠在医务室的门框上,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地扫过中岛敦,似乎在评估他身体和心理的恢复状况。

      江户川乱步双脚搭在茶几上,薯片袋规律的咔嚓声是他思考的节拍。他翠绿的眼眸望着天花板,那里正展开唯有他能见的逻辑星图。

      门被推开,太宰治哼着轻快的殉情之歌调子,溜达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对一切都兴致盎然的笑容。
      “大家下午好呀~我带了伴手礼回来哦!”他晃了晃文件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国木田放下电话,推了推眼镜:“太宰!你擅自跑去哪里了?还有,关于昨晚敦君遭遇的事件和那个‘面纱人’,我们需要制定系统的调查计划!”

      “计划当然要制定啦,国木田君总是这么心急。”太宰治笑眯眯地走到办公区中央,将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是一些模糊的远距离偷拍照、几张手绘的潦草地图、以及几份从不同渠道收集来的、语焉不详的口述记录复印件。

      “这些是?”谷崎凑过来看。

      “是关于‘看不见的怪物’和‘白面纱幽灵’的都市传说汇总哦~”太宰治随手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某个巷口模糊的阴影轮廓,隐约能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形和白色的织物反光。“看,不止敦君一个人幸运地遇到了呢。不过,其他目击者要么语无伦次,要么很快被专业人士请去喝茶了,留下的信息不多。”

      乱步的目光从天而降,在那堆杂乱上停留五秒,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明白了。”他用薯片指向敦,“你遇到的面纱人,出现地点、时间、消失方式——和这三份,”精准抽出三张纸,“核心特征完全一致。”

      “是什么?”中岛敦急切道。

      “影子。”乱步笃定地说,“所有有效描述都提到‘影中浮现’或‘沉入影中’。不是速度,不是隐身,是真正的‘影’操纵。与禅院那种‘构装咒力武器’的术式,是不同根源的体系。禅院以咒力模仿外物,面纱人则主宰影子本身。召唤物也源自影。更本源,也更罕见。””

      与谢野晶子开口:“他的治疗方式呢?敦,他有没有对你进行任何形式的治疗或检查?”

      中岛敦摇头:“没有。他祓除怪物后,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那句话,就走了。我的伤是靠月下兽的能力自愈的。”

      “冷漠,高效,目的明确。”晶子总结,“不像救援者,更像……处理现场的专业人员。而且,他吸收了怪物,不,咒灵残留的‘黑色灰烬’。”

      太宰治这时插话,语调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所以啊,结论不是很明显了吗?这位神秘的‘面纱清道夫’先生,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诅咒’被祓除,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就像一个独立的、游离在禅院所属官方机构之外的……嗯,该怎么形容呢?”

      他歪着头,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
      “城市暗面的环卫工人?还是说,专门捕食诅咒的……‘更高阶的猎食者’?”

      这个比喻让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太宰先生……”中岛敦忍不住开口,“他救了我。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坏人?好人?”太宰治笑了,没什么温度,“敦君,这棋盘上,黑白子太简单了。他救你,可能只因你在他的‘作业区’内,暂时被标为‘待观察’或‘需保留’。就像除草时,看到一株有点特别的野花,暂时没拔。”

      他走回桌边,指尖轻点照片。
      “想想:力量强大,行踪成谜,精通诅咒,却对卷入的人类缺乏共情。他不求感激,不惧误解,甚至不在意你是否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运行他自己的‘代码’。”

      “而他的‘代码’是什么?仅是祓除?为何连残渣都回收?防扩散?还是……残渣另有用途?”
      “
      更关键的是,”太宰治声音压低,带着诱导的韵律,“他的‘代码’,和禅院凉介执行的指令,是同一套吗?若是,为何不合作,反而单独行动甚至规避?若不是……他的最终目标又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如锁链相扣。

      国木田眉头紧锁:“面纱人可能与禅院背后组织并非盟友,甚至存在潜在冲突?”

      “冲突未必,路线不同是肯定的。”乱步接话,咀嚼着薯片,“禅院代表‘控制’与‘掩盖’。首要任务是防止‘诅咒’真相暴露,维持他们的帷幕。救人,优先级不高。”

      “面纱人……”乱步斟酌着用词,“他的模式,更像在……‘消杀病原体’。目标是清除诅咒及污染源。至于过程是否撕开帷幕,是否引发恐慌……他似乎不在乎。或说,他认为彻底净化比维持脆弱遮掩更重要。”
      “两种逻辑,两个立场。面纱人的方式对‘根除’更直接,也因此……更不可控。”乱步最终定义。

      “不可控?”直美小声问。

      “因他不在乎既有规则,不在乎划定边界。”太宰治解释,笑容微妙,“一个力量强大、目的明确、不受任何现有框架约束的‘清道夫’,谁能保证他打扫完诅咒后,不会觉得某些‘制造诅咒’的源头,本身也是该清理的‘污秽’?”
      他轻轻道:“那时,他还会是我们认知的救助者吗?”

      沉默再次笼罩。太宰治勾勒的可能性,如冰冷阴影覆下。

      中岛敦低头看自己紧握的双手。逻辑无法反驳,可记忆中月光下那双隔纱的平静绿眸,那句“别轻易死”,沉甸甸地压着。那非善非恶,是一种见过太多深渊后,对光暗皆漠然的沉寂。

      泉镜花忽然轻声说,清晰而肯定:“他救了敦。至少这点,是真的。”

      太宰治看向她,笑容柔和些许:“啊,是的。这点千真万确。所以,他眼下不是敌人。至于以后……”

      他耸耸肩,恢复轻松姿态。
      “只能走着瞧。这场诅咒剧目,我们侦探社总不能一直当观众。”太宰治伸懒腰,“国木田君,制定计划吧。重点:一、追踪诅咒事件规律与强度演变;二、尝试接触或侧查禅院及其组织;三嘛……”

      他看向敦,眨眼。
      “若‘清道夫’再现,尤其在你附近时……想办法,说上话。当然,”太宰治笑容加深,“安全第一。”

      中岛敦用力点头,眼中重燃决心。

      侦探社开始高效运转。中岛敦与镜花夜间巡逻收集情报;国木田与谷崎兄妹整合分析;与谢野研究敦伤口曾残留的微量黑色物质。

      太宰治与乱步常并肩立于铺满地图情报的桌前,低声交谈,神情时而凝重,时而兴奋。

      无人察觉,楼下咖啡馆窗沿阴影中,一只指甲盖大小、由流动暗影构成的蜘蛛,复眼红点微闪,将楼上一切通过无形链接传递出去。

      更远处,书店深处阴影中,伏黑惠合上手中民俗学典籍。

      “……‘清道夫’……‘掠食者’……”面纱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难以辨明,转瞬即逝,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

      “也好。至少,比‘英雄’或‘救世主’……听起来真实得多。”

      港口黑手党总部地下,芥川龙之介的个人训练室。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尘、臭氧与罗生门残留的阴冷躁动。墙壁地面布满新添的斩痕、凹坑、穿刺孔。芥川单手撑在扭曲的合金靶桩上,剧烈咳嗽,苍白脸颊泛着病态红潮。罗生门缩回背后,如疲惫却不肯安息的黑色野兽,在衣摆下起伏蠕动。
      不够。

      远远不够。
      那个面纱男人,那面轻易接下罗生门全力刺击的影盾,那群扰乱节奏的可笑影兔,那句“无聊”,以及该死的“同类味道”……

      “同类……?”芥川低喘重复,声音嘶哑,“在下……与那等藏首露尾之辈……?”

      绝不。

      但为何罗生门触及影盾时,反馈非坚硬抵挡,而是被同质黑暗包容甚至隐隐吸引的错觉?为何那眼神不像看敌人,像评估……未完成的残次品?

      还有“不够清醒”……

      “芥川前辈!”

      训练室门开,樋口一叶快步走入,手持报告板。瞥见狼藉与咳喘的芥川,担忧一闪,迅即被专业冷静覆盖。“您要求持续监测的区域及所有类A波动点,最新分析完成。”

      芥川直身,袖口抹去唇边血沫,银灰眼眸冰冷:“说。”

      “是。”樋口展开报告,“工业区A类异常波动事件后急剧衰减,现恢复背景值,但衰减曲线呈非自然吸收特征。另,过去七十二小时,横滨另有四点检测到类似A波,强度较低,存续极短,后被快速清除或吸收,模式高度一致。”
      她顿了顿:“清除效率极高,现场几乎无物理痕迹或常规异能残留。符合您描述的……高效清理特征。”
      “此外,”樋口压低声音,“外围眼线报,武装侦探社中岛敦与泉镜花,近期夜间活动频率显著增加,轨迹与部分A波区域重合。他们在主动调查。”

      芥川眼中寒光一闪:“人虎……”

      “还有……”樋口一叶有些迟疑,“根据一些极边缘的、可靠性存疑的情报……在仓库区发生第一起无形杀戮事件的前后,有人在附近阴影中,看到一个……身形矮小、如同孩童的模糊轮廓,一闪而过。目击者声称听到了哼歌的声音,但无法确认。”

      孩童?哼歌?

      这个信息与面纱人、与诅咒似乎都难以直接关联,却让芥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混乱,毫无逻辑,但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并非孤立。

      “继续监测。”芥川冷声令,“扩大范围,提高精度。重点标注与侦探社活动区域交集。另,启用政府内暗线,接触调查禅院凉介。我要知其背后组织,‘诅咒’与‘咒术’……究竟何物。”

      “是!”樋口立正领命,眼中绝对服从,深处藏忧虑。

      樋口离去,训练室重归死寂,唯余压抑咳声。

      芥川走至一被罗生门洞穿、边缘残留细微黑色侵蚀的靶桩前,手指轻抚痕迹。阴冷,微麻,带熟悉躁动。
      罗生门于背后无声探出一缕,如触角,亦轻触痕迹。

      刹那,芥川仿佛再感工业区那晚,罗生门撞影盾传来的、奇异而令人不快的共鸣。

      “同类……味道?”他喃喃,银灰眸底困惑与偏执如涡旋缠。
      “不够……清醒?”

      他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留月牙血痕。

      “无论你是什么……下次见面,在下定会……让你彻底‘清醒’过来!”

      黑色的恶兽在他身后无声咆哮,训练室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暗,微微扭动着,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深夜,横滨近郊一片静谧的高档住宅区。中原中也的独栋别墅内灯火未熄。

      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远程汇报,带着一身疲惫穿过挑高的大厅。昂贵的真皮沙发上随意搭着西装外套,空气中残留着硝烟混合的味道。中也扯开束缚的领带,走向嵌入式酒柜,指尖掠过一排酒标,最终停在一瓶罗曼尼·康帝上。

      酒杯尚未斟满,面向庭院的大幅落地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触地的声响。

      中也动作一顿,钴蓝色的眼眸瞬间敛去疲惫,锐利如出鞘的刀。他没有回头,嗤笑一声:“正门是摆设吗,混蛋太宰?你这溜门撬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因为走正门的话,蛞蝓大概会直接启动庭院防御系统把我轰出去吧?”太宰治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随即,阳台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熟练地拉开落地窗,像回自己家一样溜达进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中也手中的酒瓶,鸢色的眼睛一亮,“哇哦,康帝!看来我们的小矮人干部今晚心情相当糟糕啊?”

      “关你屁事。”中也把酒瓶往怀里收了收,但还是多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浅浅一个杯底,不怎么客气地推过去,“喝完,赶紧滚。看见你这张脸就影响我消化。”

      太宰治笑嘻嘻地接过,却没喝,只是轻轻摇晃着,观察宝石红色酒液在杯壁上挂住的痕迹。“火气这么大……是因为最近地盘上那些‘看不见的客人’闹得太凶?还是上面派来的那位禅院特使,给我们兢兢业业的重力使先生添了不少堵?”

      中也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把空杯重重顿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少在这里套话,太宰。港口黑手党内部的事务,轮不到你们武装侦探社来操心。”

      “哎呀,真冷漠。”太宰治故作伤心地撇撇嘴,但下一秒,脸上那层轻浮的笑意便褪去了大半。鸢色的眼眸在室内暖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看向中也,声音平稳下来,“我不是以侦探社成员的身份来的,中也。”

      中也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那些东西……‘诅咒’。”太宰治的声音压低,不再有丝毫玩笑的成分,“你们那边的实际伤亡和损失,比浮在表面上的报告要严重,而且,有些袭击发生的地点和时机……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知道哪里是你们的软肋,故意把‘饵料’投过去,等着喂养出更麻烦的东西。”

      中也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那个禅院凉介。”太宰治继续道,目光不曾离开中也的脸,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来找你们合作了吗?还是仅仅单方面通知?他背后的组织,对横滨,对港口黑手党……到底抱持着什么态度?”

      “太宰,”中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带着一种疲惫的警告意味.

      “我知道。”太宰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我也知道,有些正在发生的麻烦,早就不是靠黑手党的规矩和火力就能解决的了。就像我的‘人间失格’突然对某些东西特别有效一样……这个世界,正在出现一些全新的、不怎么讲道理的东西。”
      他顿了顿,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中也,你的‘污浊’,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哪怕只是一点点被吸引、被扰动,或者……产生‘共鸣’的迹象?”

      中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猛地抬眼看向太宰治,钴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凝聚起风暴,但那风暴在与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片刻后,又缓缓平息下去。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自家庭院里精心修剪却依旧在夜色中显得幽深的树木。

      “……BOSS下令,让我近期少外出,尤忌动全力。”许久,中也才以几不可闻声道,更像自语。

      “明智的判断。”太宰治轻声说,将自己杯底那点酒一饮而尽,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那么,中也,你自己呢?能感觉到……环境正在发生变化吗?”

      中也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太宰治以为他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啊。”他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低沉,压抑。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曲,仿佛在虚握
      着某种无形无质、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有时候,站在高处的时候,会觉得……脚下的整座城市,在以一种很奇怪的节奏‘脉动’。不是活的脉动,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震颤。让人很不舒服。”

      太宰治静静地注视着他。此刻的中原中也,褪去了平日暴躁易怒的伪装,显露出深埋于那身狂暴力量之下的、异常敏锐而孤独的感知力。

      “小心点,中也。”太宰治忽然说道,语气是罕见的认真,“这场暴风雨,连前奏都还没真正响起。而有些人……可能正等着收集暴风雨中最特别的那道‘雷电’。”

      中也嗤笑一声,似乎想用惯常的嚣张驱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用不着你操心,混蛋青花鱼。管好你自己和侦探社那群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吧。”他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酒也喝了,话也说完了,你可以滚了。下次再敢不请自来翻我家阳台,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从我家屋顶做自由落体运动的感觉。”

      太宰治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放下酒杯,走向那扇还开着的落地窗。在跨出去、重新融入庭院阴影之前,他回头看了中也最后一眼。

      室内温暖的灯光勾勒出橘发青年独自立于空旷客厅中的背影,挺拔,却莫名浸染着一层孤寂的底色。

      “对了,中也。”太宰治的声音轻得像掠过树梢的夜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站在了天平的支点上……记住,你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轻轻一晃,便彻底消失在别墅庭院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中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缓缓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操控重力、扭曲现实时那股摧枯拉朽的无上力量。但此刻,在这片寂静里,他却仿佛能感觉到,在这力量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这座城市悄然弥漫开来的、无形的黑暗产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共振。

      “天平的……支点?”他低声重复,钴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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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CP文野咒回联动预收文:《难道他们真的是公主?》 现在有点卡文,2月20号的更新会慢一点(但也不一定,因为作者过年要回老家,我的老家在山窝窝,无法更新,所以可能会慢一点,但是现在存稿可以坚持到20号)顺利的话3月初可以完结,应该拖不到四月(应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