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冷无痕

11、女主之乱（上）

　　第十章•女主之乱
　　幸村回府匆匆更了衣便骑上自己的坐骑飞奔入宫，他有一种预感，皇帝这一次的传唤令他内心隐隐升起一股不安，虽然目前他还不得而知究竟是为何事招他入宫，但一想起那个昏庸的君主每每传他进宫，不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
　　想到这里，幸村在马上闭了闭眼睛，面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如果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进宫，他迫切的想要那个无能的皇帝死，但是目前还不行，时机还不成熟，他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
　　更何况还有个西厂在那里虎视眈眈，他如果一步走错，右相府的所有人乃至一干关系人等，全部都得陪他送命。
　　幸村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的叹息被吹进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不远处的红墙琉璃瓦，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平淡。
　　「主上。」今日轮班守朱雀门的恰好是东厂锦衣卫副统领真田，见幸村策马飞驰而来，真田心下满是诧异，不过面上却不动半分，行了个礼之后命人打开沉重的两扇大门，让幸村的骏马疾驰而过。
　　幸村勒住缰绳，飞身下马，对真田说道「真田，你把马牵到军机处交给白石，我去太和宫见皇上。」
　　真田虽然万分疑惑，但依旧领命而去，幸村转身朝皇帝所在之处走去。
　　还没走到太和宫门口，远远地就瞧见了内宫总管在宫门口东张西望的身影，见幸村来了，立即喜上眉梢地迎了上去。
　　「右相您总算是来了，您要是再不来啊，奴才们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哟。」
　　幸村有些厌恶太监尖细的嗓音，勉强忍下反胃的感觉，问道「怎么了？皇上呢？」
　　太监总管一脸的苦相，回道「在里头，正发着怒呢，谁进去都被骂出来。」
　　「知道是什么事吗？」
　　「这奴才可不知，不过今儿个一早，大国师匆匆进宫求见了皇上，之后皇上就突然气得脸色铁青，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只下了口谕说传您进宫呢。」
　　大国师？！
　　幸村一愣，倒是感觉有些意外，记忆中那个大国师已经闭关很久了，似乎是十几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对外说是闭关修行，至于是否真的在国师府闭关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幸村几乎就要把这个人给忘了，谁知他竟然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皇宫里，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玄机？！
　　幸村入仕不过十年，他从昆仑山回燕京时，国师已经闭关，所以幸村并不曾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人物，不过想来应该也就是一名神棍罢了，不然为何十几年都不敢在世人面前露脸？
　　要比知天命、算吉凶，天下有谁比得过不二家族？
　　不二周助的先辈们代代被尊奉为巫圣，他的胞姐又是苗疆的现任圣女，不二本人更是师从上清子，要论卜算天命，区区大国师恐怕无法与不二相提并论。
　　幸村从小见惯了不二随手一算便可预知后事，所以对于那位传说中为四海测国运的国师就显得不以为然了。
　　幸村推开太和宫的门，里面静得出奇，他忍住莫名而来的压抑之感，一步步朝里走去。
　　「是幸村吗？」皇帝有些嘶哑的声音从空旷的大殿上传来，令幸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幸村，到朕身边来，朕有话和你说。」
　　那双显得枯瘦的手朝他伸了过来，皇帝的眼中饱含着期望，温和地望着他。
　　幸村无法拒绝，尽管满心的不愿意，但是他无法拒绝，就像被驱使着似地朝那个坐着一名令他浑身冷得颤抖的男人的宝座上走去。
　　「乖孩子，还是你最听话了。」皇帝似乎有些疲惫地拍了拍他的肩说道「知道朕传你来所为何事吗？朕的那些孩子们啊，都是些不省心的，以为朕老了，昏庸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其实他们在背后谋划着什么，朕都很清楚呢……」
　　幸村被动地听着，身体越来越冷，似乎被某种冷血类动物盯着一样，动弹不得。
　　他暗暗地提气运行着真气，试图抵挡那一股寒意，但是那种令他手脚冰冷的寒意就像一种蛊一样制约着他，每每令他无力抵抗。
　　皇帝仿佛没有看见他冰冷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今儿个早上，大国师突然出关来求见朕，他昨夜为我四海卜了一卦，然后大惊失色，你知道国师下了一个什么批言吗？」
　　他突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女、主、天、下！」
　　幸村怔然，脑海中似乎瞬间闪现出一些什么片段，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皇帝起身走下玉龙阶，淡淡地道「知道当年慕容皇后是怎么死的吗？」他停顿在某一根龙柱前，道「呵呵，我想你一定派人调查过先皇后真正的死因，西厂那边也一定调查过。先后慕容氏薨于元正十九年，生前育大皇子橙砚，长公主绿。她生前可是天下第一美女，可惜红颜薄命，就这么病逝了，真是令人觉得可惜啊。是吧，幸村？」
　　幸村沉声道「……微臣不知。」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是了，那时候的你还在昆仑山修行呢，你又怎会知道这一切，又怎会知道，你那忠心耿耿的父亲曾经做出过什么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幸村惊讶地望着他，仿佛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皇帝笑了笑，道「这件事姑且不提，我们来说说国师今日批下的“女主天下”四个字。放眼满朝，能担得上这四个字的，恐怕也就是朕的皇儿长公主了吧，女儿家太强势，有时候也并非一件好事啊……」
　　幸村强忍住内心越来越深的不安，沉着地应道「微臣不懂圣意，望皇上明示。」
　　「不懂啊，那不如让咱们的左相大人来为你解释解释如何？」皇帝锐利的目光直射门扉，冷笑道「爱卿，你也听得差不多了吧，何不进来与朕一起商讨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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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见皇帝已经发现自己在门外听了许久，也不慌张，反倒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温文有礼地朝皇帝做揖，笑道「陛下与右相倾谈怎得也不唤上微臣，倒把微臣晾在军机处与王爷和殿下处理那些烦人的公务，微臣可是难得跑出来偷得半日闲啊。」
　　皇帝似乎也被他的话语逗笑，放柔了表情，笑道「朕跟爱卿正说着呢，你就扔下公务自个儿跑了过来，该当何罪啊？」
　　「那就罚我明天休沐之日不得休假，还得进宫来处理政务，如何？」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但那笑容却未达到眼眸深处，他渐渐地沉下脸来，瞥了白石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们莫不是都当朕老态昏庸了？你打的什么算盘朕没兴趣知道，不过你既然听去了方才的那番对话，国师预言的事你也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幸村闻言蓦地一颤，下意识地去看白石，但是白石却没有看他，只是一派从容地面对着皇帝，说道「皇上何必烦忧，天命虽说不可违，但凡事总有意外，而这个意外几天前不就已经送上门来了吗？」
　　皇帝一愣，问道「意外？」
　　白石仿佛胸有成竹地说道「前几日，大理王不是上门来为他的儿子提亲吗？皇上正愁是要答应呢，还是拒绝，这下子就不用左右为难了吧？」
　　皇帝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过绿儿如果嫁过去做王妃，万一将来伙同大理储君兴兵造反又当如何？」
　　白石回道「大理乃青之属国，他们若谋逆，自有青帝镇压，皇上不要忘了，除了东葛之外，我们其余四国早有君子协议，永不相犯，就算到时候绿公主要带领大理起事，也必须过了青帝这一关，陛下认为青帝无能镇压吗？更何况……」
　　「何况什么？」
　　「更何况公主远嫁千里之外的大理，送嫁之路漫长遥远，谁也不能保证半路上不出什么差错啊。」
　　皇帝闻言，淡淡地看了白石一眼，勾起唇角笑了。
　　「爱卿不愧是我四海栋梁之臣，朕的左膀右臂，真是能为朕解忧啊，朕这就下旨让绿公主下嫁大理段氏，永不回国。」
　　皇帝说罢，似乎连一直皱着的眉都舒展开来，他有些兴奋地命太监总管传唤礼部尚书前来，又挥了挥手让幸村和白石退了下去。
　　幸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定定地看着白石。
　　白石蹙眉，低声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这太和殿四周充满着耳目，你我皆不能掉以轻心。」
　　幸村冷笑道「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过是想恭喜左相如此会揣摩圣意，连公主和亲的事都可以拿来为皇上除掉后顾之忧，你与大皇子如此交好，却将他的姐姐打发到千里之外折其羽翼，你心思如此阴险歹毒，倒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了。」
　　白石蓦然变了脸色，沉声道「幸村，慎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幸村挑眉说道「我今日就是在此把这些话撂下了，耳目也好，细作也罢，谁爱听便听去吧，如今谁敢动我分毫，我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便骑上自己的坐骑飞驰而去。
　　白石望着他翩然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不过眸中却是几许藏不住的笑意。
　　那个被他撩拨到忍无可忍便会动怒的幸村，又回来了。
　　先前在军机处闲晃的他，被突然出现的锦衣卫副统领那张面瘫脸吓了一跳，正在奇怪为何向来与自己不合的真田会出现在军机处，便看见了门外那匹幸村爱若珍宝的千里驹，白石立马变了脸色，也不管在宫中不合礼制，牵了幸村的马就走，一路循着来到了这太和宫。
　　幸村的马，即使离开他再远，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的所在，个中原因，恐怕也只有他们师兄弟几个知道了，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白石赶到太和宫门外时，隐约听见里头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尽管压低了声音，但是对于内功高深的他来说，还是听了不少，当听到皇帝提起已逝的慕容皇后时，直觉便感到不好，皇帝一定知道了他们曾经调查过十几年前的事，对他们起了警觉，因此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下把柄，白石无奈之下，只得想出让公主和亲远走他国消弭了皇帝的忌讳来转移问题的重点。
　　皇帝果然更在意大国师的预言，想方设法的想要将自己的女儿赶走，甚至话语中在在地都透露出了杀意，白石感叹之余，更警惕起来。
　　皇帝并非他们想象中那么昏庸，甚至比他们所想的更为可怕，一个为了巩固政权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下手除去的人，怎么可能会昏庸无能呢。白石觉得，这十几年来，皇帝刻意营造的假象令他们一时失去了戒备之心，然而现在，皇帝因为一个意外的预言而自己露出了破绽，倒是不啻于给东西两厂的人提了个警醒。
　　白石想起自己曾经跟幸村说过的，在他们两方势力的背后，似乎还有一方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着一切的发展，难道说，是皇帝？
　　他走到偏僻之处，定了定神，查探了一下周围并没有不寻常的气息，于是便低声道「来人。」
　　随着他的话音，凭空出现了几名黑色劲装的汉子，恭敬地半跪于地等候命令。
　　白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把方才太和殿门口那名伺候的太监总管去解决了，记住，不要留下痕迹。另外，安排人把和亲的消息传递给绿公主的心腹宫女，让她一定要尽快劝公主逃婚。」
　　黑衣人领命而去，无声无息。
　　白石微微一笑「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