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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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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安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
父亲林建国还在公司加班,餐桌上留着五十块钱和一张字条:“囡囡,自己买点吃的。爸晚点回。”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半棵蔫了的青菜。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蛋。吃饭时,手机响了。是奶奶从云汐镇打来的。
“囡囡,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没营养。”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海风特有的沙哑和潮湿,“你爸就是不会照顾你。要不你回来,奶奶给你炖鱼汤。”
林长安鼻子一酸:“奶奶,我没事。等放假就回去。”
“你身体怎么样?上回医生说的……”
“好了,全好了。”她打断奶奶,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医生说是青春期正常现象,长大了就好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囡囡,你别骗奶奶。”
“没骗。”
挂断电话,林长安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突然没了胃口。
她起身走到琴盒边,打开,手指抚摸过琴身的划痕。母亲走后,她再也没在别人面前拉过《辛德勒名单》。今天是第一次。
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了破绽。
那个男生……他叫什么名字?南外的校服,应该是高二或者高三。个子很高,推着单车的样子有点痞,但眼神很干净。
他说明天还来吗?是什么意思?
林长安摇摇头,把琴收好。不管什么意思,明天她不会去了。不能再让任何人看见她手抖的样子。
赵景初回到家时,已经九点。
王柯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见他进来,头也不抬:“还知道回来?”
赵景初没说话,直接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王柯放下文件,“明天早上八点,钢琴老师来上课。下午两点,物理竞赛培训。晚上七点,SAT模拟考。日程表我放你桌上了。”
“我有约。”赵景初说。
王柯抬眼看他:“什么约?”
“练琴。”
“练什么琴?钢琴老师明天会教你——”
“不是钢琴。”赵景初顿了顿,“小提琴。”
王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赵景初,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小提琴感兴趣了?”
“就今天。”
他关上门,把母亲的质问关在门外。
书桌上果然有张打印出来的日程表,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赵景初拿起笔,在“下午2:00-5:00物理竞赛培训”那一栏,划了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写上:深圳湾。练琴。
写完,他打开手机,翻到今天下午在海边拍的一张照片——是大海。但在照片的边缘,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个琴盒的轮廓。
他看了几秒,点了删除。
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也倒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纹路,干净得让人心烦。
耳边又响起那个女生的琴声,断断续续,像随时会碎掉,却一直没碎。
他想,明天下午她还会去吗?
如果去,他要去问问她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四点,深圳湾海边栈道。
林长安还是来了。
她告诉自己,就今天最后一天。等练好了这首曲子,以后就不用来海边了,在学校的音乐教室练就行。
但心里某个角落,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架好琴,深吸一口气开始拉。这次手没抖,琴声流畅了很多。拉到一半时,她听到身后有单车刹车的声音。
没回头,继续拉。
脚步声靠近,停在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听。
林长安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放下琴弓,转身。
男生靠在栏杆上,还是那辆黑色单车,但今天换了件黑色T恤,显得皮肤更白。
他没看她,也没看海,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林长安先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飘。
男生抬眼,眼神有点讶异,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赵景初。”他说,“你呢?”
“林长安。”
“长安?”他重复一遍,“平安的长安?”
“嗯。”
“挺好的名字。”他说,然后顿了顿,“比你昨天拉得好。”
林长安脸一红:“昨天……状态不好。”
“今天状态好了?”
“……嗯。”
赵景初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你拉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长安愣住。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想母亲?想自己的病?想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
“算了。”赵景初移开视线,“我就随便问问。”
他推着单车要走,林长安突然叫住他:“你呢?”
“嗯?”
“你昨天……为什么来海边?”她鼓起勇气问,“看起来心情不好。”
赵景初脚步停住。他背对着她,海风吹起他T恤下摆,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
良久,他转过身,眼神平静得让林长安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没什么。”他说,“就是骑单车迷路了。”
然后骑上车,真的走了。
林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和她一样,也是来找一个地方,藏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她重新架起琴,拉到一半时,那种熟悉的心悸又来了。
这次比昨天更明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猛地一缩。她手一松,琴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扶着栏杆蹲下,大口喘气。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老旧的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
数到二十,症状缓解。
她抬起头,看见栈道尽头,赵景初的车停了下来。他坐在单车上,一只脚点地,正回头看她。
太远了,看不清表情。
但他没过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转头骑车离开了。
林长安捡起琴弓,手心全是汗。
她想,他一定看见了。
他一定知道,她刚才差点晕倒。
她想起他昨天说的“你不舒服?”,和今天她说的“没什么”。
海边栈道,少女收拾琴盒,背着它慢慢往地铁站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地上。
远处,春茧体育馆的灯光开始亮起,一盏,两盏,像星星掉进海里。
而更远处的某个街角,赵景初的单车停在一个便利店门口。他买了一瓶水,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又拧上。
他看着马路对面地铁站的入口,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背着琴盒走进去,消失在楼梯深处。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母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发的:【今天下午的培训,我不去了。】
母亲没回,但十分钟后发来一张图片——一张银行的转账记录,金额是五千,备注:物理竞赛培训费。
赵景初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深圳的天总是雾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但他想起刚才在海边看见的画面——那个女生蹲在地上,手按着胸口,身体微微发抖,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他其实想回去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但最终还是没去。
因为他也经常这样,在难受的时候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同类之间,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允许我假装没事,我允许你继续撒谎。
便利店店员推门出来:“帅哥,要走了?今天坐好久了。”
赵景初起身:“嗯,走了。”
他骑上车,沿着来时路往回骑。经过深圳湾时,他看了眼海边栈道,那里已经空了,只有海风还在吹。
他想,明天还来吗?
然后他笑了。这个问题,他昨天也问过她。
而她回答:“可能。”
可能的意思就是,来,或者不来,看心情,看天气,看命运的心情。
赵景初加快了骑行速度,让风灌满T恤,灌满耳朵,灌满那些不想听见的声音。
他想,明天下午,如果不下雨,他就再来。
看看那个叫林长安的女生,会不会也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