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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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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那个秋天,天是那种安静的白热,没有火焰地燃烧着。
林长安在这个秋天,第一次对着陌生人拉小提琴。那时,她离十六岁生日还差一个月。
事情起因简单,下午的音乐课上,冯老师听她拉完《辛德勒名单》,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长安,技巧没问题,但感情呢?你拉的这是什么?机器演奏?”冯老师的手指敲着谱架,敲得她心一颤一颤的。
林长安低着头,琴弓握得指节发白。
“这首曲子,你要理解它的悲伤。不是表面的悲伤,是那种……”冯老师顿了顿,“深到骨子里,却还要微笑的悲伤。”
林长安知道那种悲伤。她八岁那年,母亲在云汐镇的卫生院里,也是这样微笑着对她说:“囡囡,以后要好好拉琴。”然后闭上了眼睛。
可她说不出口。有些事,说出来就成了真的。
放学后,她没回父亲在福田租的那个五十平的小屋子,而是背着琴盒坐上地铁。从福田到南山,十一站。她听着耳机里单曲循环的《辛德勒名单》,一遍又一遍。
深圳湾人才公园,周五傍晚人不多。海边栈道伸向海湾深处,远处是春茧体育馆银白色的外壳,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找了个背风的拐角,打开琴盒。琴是母亲留下的,面板上有道细微的划痕,是小时候她摔的。母亲说:“琴有伤,拉出来的声音才有故事。”
海边栈道,少女站在栏杆边,马尾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琴盒靠在脚边,她调音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琴声起来时,海鸥从水面掠过。
林长安闭着眼拉,脑海里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拉着她的手说:“囡囡,以后不要像妈妈,要健康,要快乐。”
她做不到。她总是不快乐,总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像母亲一样,某天突然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小姑娘,你心律有点不齐,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剧烈运动。”
父亲没当回事:“小孩嘛,都这样。”奶奶在电话里说:“带她回来,我看看。”
她没回去。不想让奶奶担心。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琴拉到高潮处,手腕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技巧问题,是那种熟悉的、从心脏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抓了一下,不疼,但让人慌。
她睁开眼,海面上一片金色粼粼。
然后琴弓就从手里滑了出去。
“啪嗒”,轻响。琴谱夹被海风掀开,纸张哗啦啦飞起来,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林长安想去抓,但心脏又抽了一下,她僵在原地,看着琴谱在海风里旋转、下落、飘向远处的海面。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出来。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空中那么一捞,精准地抓住了飞得最远的那页谱纸。
林长安慢慢抬起头。
男生推着一辆黑色单车站在她面前,额前碎发被海风吹乱,露出干净的眉眼。他穿着南外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长裤,但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着,一副刚跟谁吵过架的样子。
他把琴谱递过来,没说话。
林长安接过,手指碰到他指尖,凉的。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男生还是没说话,视线落在她握琴弓的手上——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琴弓握得太紧。”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跑完步,又像刚喊过。
林长安下意识松了松手,琴弓差点又掉。
男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琴弓,递还给她。这次两人的手指没再碰到。
“你不舒服?”男生问。不是关心的语气,更像陈述一个事实。
林长安摇头:“没有,只是有点冷。”
九月的深圳其实不冷,但海风确实带着凉意。她今天穿了长袖,但袖口下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男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长安想起小时候在云汐镇海边见过的某种鸟类——警觉,疏离,但又在观察。
他没再说话,转身推着单车往栈道深处走。走了十几米,停在一处栏杆边,背对着她,看向海面。
林长安重新架好琴,却拉不下去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男生单腿支着单车,背影清瘦挺拔,白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后背,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轮廓。
他在听吗?还是只是看海?
林长安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拉。这次她没再想母亲,只想把这首曲子拉完,拉好,好到让那个可能正在听的陌生人,觉得她是个合格的演奏者。
但手还是抖。琴声断断续续,像海边断线的风筝。
他其实没在看海。他在看海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被夕阳拉长的、狼狈的影子。
半小时前,他和王柯,他的母亲,大吵一架。
“钢琴十级必须今年考完!物理竞赛的培训下周末开始,我已经给你报了名!”
“我有自己的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浪费时间!”王柯的声音像刀子,“赵景初,我告诉你,你的人生没有试错机会。一步错,步步错。你看看你爸——”
“别提我爸。”
“我偏要提!他就是例子!当年非要自己创业,现在呢?欠一屁股债,连儿子的学费都——”
他摔门走了。骑着单车一路冲到海边,耳机里塞着震耳欲聋的摇滚,像要把母亲的声音从脑子里震出去。
然后他听见琴声。
一开始以为是公园放的背景音乐,但走近看见一个女生在拉琴。很投入,投入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本想绕过,但琴弓突然滑落,琴谱飞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纯粹是条件反射,就像打篮球时下意识接住飞来的球。
她的手指很凉,脸色有点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只是冷。
琴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不稳,像随时会断。
赵景初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她。他想看看,这个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果然,不到三分钟,琴声戛然而止。
林长安放下琴弓,手按在胸口。那种熟悉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的感觉又来了。不疼,但缺氧,像溺水。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感觉慢慢消退。
睁开眼时,男生还在看她。
隔着十几米的海边栈道,傍晚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画出暖金色的分割线。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
林长安突然觉得很窘迫。她刚才那副样子,一定很难看。
她迅速收起琴,装盒,背上。转身要走。
“喂。”男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停住。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几号”。
林长安回头,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到脸上,她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有点惶然的眼睛。
“……可能。”
“几点?”
“下午……放学后。”
男生点点头,推着单车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天握弓松一点,你手指关节都白了。”
说完,他骑上车,沿着栈道远去。白色衬衫被风鼓起,像某种鸟类的翅膀。
林长安站在原地,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栈道尽头,才慢慢蹲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他看出来了?”她小声问自己,“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海风没有回答,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和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赵景初骑车穿过公园,耳机里的摇滚还在响,但他按了暂停。
脑海里是那个女生拉琴的样子——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还有她捡琴谱时冰凉的手指,和那句“只是有点冷”的谎言。
“她的琴声……”他轻声对自己说,“还挺好听的。”
不是技巧多好,是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的感觉。
和他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