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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帐册惊夜 ...

  •   晨雾漫过池府的青瓦,檐角的露珠坠在梧桐叶上,滚两圈才落进泥土。
      池柔蕖被指尖的刺痛弄醒,低头看,绒丝针扎在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沾在银狐绒丝上,让雪白的绒丝染了细碎的光。
      绣绷上的灵绒图腾已绣了大半,狼毫的劲韧混着银狐毛的柔软,在素缎上勾勒出半只狐影,眼尾挑一点朱砂,像极了她化狐时的琥珀瞳仁。
      她擦去指尖的血,刚要落针,门外传来轻叩声。
      祝应识……
      他依旧是灰布长衫,领口的墨渍淡了些,手里拎着油纸包,进门就放桌上。油纸散开,刚出炉的蟹黄包,热气裹着鲜味儿飘出来。
      “刚从东市买的,你爱吃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阴鸷。目光落在绣绷上,顿了顿,“图腾快成了。”
      池柔蕖放下绒丝针,捏起蟹黄包咬一口,蟹黄的鲜混着面皮的软,在嘴里化开。她含着点心含糊:“还差最后几针,得用北狄的玄狐毛,你那边可有消息?”
      祝应识坐在她对面的杌子上,指尖摩挲杯沿,杯里的热茶漾起细纹:“昨晚托人去了西市的胡商铺子,玄狐毛藏在官营作坊的密库,守得严。不过我已经让人布了局,今夜子时去取。”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担忧:“官营作坊最近查得紧,昨夜仓库被烧,太子定起了疑心,你近日少出门。”
      池柔蕖咽下点心,拿帕子擦嘴角,挑眉笑:“疑心又如何?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她伸手敲桌下的木盒,里面是昨夜从御花园带回来的官营作坊帐册,“这帐册里记着他们三年来垄断绒丝生意的赃款,还有勾结北狄的往来明细,只要把这东西递到陛下手里,太子就完了。”
      祝应识眼神沉了沉,伸手按她的手腕:“陛下身边有太子的人,直接递上去,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反被构陷。”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微凉,“得等时机。三日后是太后寿辰,宫中大宴,所有朝臣都在,那时递上去,才是最好的时机。”
      池柔蕖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她轻轻挣开,拿起绒丝针在指尖转圈:“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三日后的寿宴,就劳烦祝公子陪我走一趟了。”语气带着骄纵,像极了平日里不学无术的商户嫡女,可眼底的冷静,半点藏不住。
      祝应识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忽然伸手捏她的脸颊,力道很轻:“放心,有我在。”这话说得笃定,像一句承诺。
      池柔蕖别开脸,假装整理绒丝,耳根悄悄泛红。
      这日余下的时光,池柔蕖都在绣绷前度过。祝应识坐在一旁,时而帮她理绒丝,时而磨墨写纸条,将帐册里的关键信息抄录下来,方便寿宴时呈给陛下。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两人身上。绣绷上的绒丝泛柔光,磨墨的沙沙声混着落针的轻响,竟生出岁月静好的模样。
      只是这份平静,终究是短暂的。
      酉时刚过,府里的老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小姐,不好了,官营作坊的人带着校尉来了,说要搜府,说咱们府里藏了通敌的密信!”
      池柔蕖手顿了一下,绒丝针悬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果然,太子沉不住气了,想来个先下手为强。
      她放下针,站起身,理了理襦裙,依旧是骄纵模样:“慌什么?他们要搜,就让他们搜,我池家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们找出什么不成?”
      祝应识也站起身,将抄录好的纸条塞进袖管,又把帐册藏进绣绷的夹层里,眼底的阴鸷瞬间翻涌:“你去前厅应付,我去后院安排,若他们敢硬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前厅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校尉的呵斥声。
      前厅里,官营作坊的总领周荣坐在主位上,一身锦袍,面色倨傲。见池柔蕖进来,冷哼:“池小姐,别来无恙啊。”
      池柔蕖走到他对面,大剌剌坐下,拿蜜饯塞嘴里,漫不经心:“周总领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我池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容不得人随意撒野。”
      周荣拍桌子,身后的校尉上前一步,手里举着一张纸:“池柔蕖,有人举报你私藏北狄密信,勾结罪臣之子祝应识,意图谋反!今日我奉太子之命,前来搜府,还望池小姐不要阻拦!”
      “谋反?”池柔蕖笑了,把蜜饯核吐地上,“周总领这话可真是笑掉人大牙。我一个商户女子,连朝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谋的哪门子反?倒是周总领,借着官营作坊的名头,垄断绒丝生意,搜刮民脂民膏,真当没人知道吗?”
      她的话戳中周荣的痛处,他脸色涨红,一拍桌子:“休要胡言!给我搜!”
      校尉们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砸碗摔碟,府里顿时一片狼藉。
      池柔蕖坐在那里,依旧气定神闲,指尖摩挲腰间的绒丝荷包——那里面藏着一根银狐毛,是她留的后手。
      就在这时,祝应识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长剑,剑刃泛寒光。他挡在池柔蕖身前,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谁敢动她?”
      周荣看见祝应识,眼睛一亮:“好啊,罪臣之子果然藏在你府里!来人,把祝应识拿下,池柔蕖私藏钦犯,罪加一等!”
      校尉们一拥而上。祝应识挥剑抵挡,剑刃相撞的脆响在厅里炸开。他的剑法凌厉,几招下来放倒几个校尉,可对方人多势众,渐渐落下风。
      池柔蕖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急色。她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
      她忽然起身,从腰间扯下绒丝荷包,将里面的银狐毛朝空中一撒,嘴里喊:“快来人啊,官营作坊的人仗势欺人,在池府行凶了!”
      声音又脆又亮,隔着院墙传出去,引来了街坊邻居的围观。
      周荣见势不妙,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冷哼:“今日暂且饶过你们,待我回禀太子,定要你们好看!”说罢,带着校尉们悻悻离去。
      前厅里一片狼藉。祝应识收了剑,手腕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衣袖。
      池柔蕖立刻拉过他的手,从怀里摸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上药,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声音里带着嗔怪,平日里的骄纵淡了些,多了真切的关心。
      祝应识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偏执而温柔:“只要你没事就好。”
      池柔蕖的手僵了一下,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她的影子。她别开脸,假装整理药瓶,耳根又红了,嘴里嘟囔:“谁要你护着,我自己也能应付。”
      祝应识笑了,低低的笑声落在空气里,像揉碎了的星光。
      入夜后,池府恢复了平静。子时刚到,祝应识准备去官营作坊的密库取玄狐毛。
      池柔蕖拿着一件玄色劲装递给他:“换上这个,不容易被发现。”又摸出一把绒丝针,塞进他的袖管,“这针上淬了麻药,防身用。”
      祝应识接过劲装,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伸手揉她的头发:“放心,很快就回来。”
      他换上劲装,身形更显挺拔,推门走进夜色里。
      池柔蕖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回房,坐在绣绷前。烛光摇曳,映着绣绷上的灵绒图腾。她拿起绒丝针,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寅时将至,院门外传来轻叩声。池柔蕖立刻起身开门,是祝应识。他身上沾尘土,额角有浅浅的划伤,手里拿着锦盒,递到她面前:“玄狐毛,拿到了。”
      池柔蕖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玄黑色的狐毛泛幽幽的光,质地柔软而劲韧,正是绣灵绒图腾最后几针需要的。她抬头看向祝应识,眼里满是欢喜:“辛苦了。”
      祝应识摇头,伸手擦她眼角的余光——以为她哭了:“怎么了?”
      “没什么。”池柔蕖别开脸,掩饰住眼里的情绪,转身回房,“快,趁天还没亮,把最后几针绣完。”
      烛光下,她坐在绣绷前,捏起玄狐毛,捻成绒丝,穿进针里。祝应识坐在她身边,替她举烛台,烛光映着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落在墙上,像一幅温柔的画。
      绒丝针落下。玄狐毛的黑与银狐毛的白交织在一起,灵绒图腾的最后一笔完成。那只狐影仿佛活了过来,眼尾的朱砂点得恰到好处,琥珀色的瞳仁似有流光。
      就在图腾完成的那一刻,一道微弱的光从绣绷上散开,落在池柔蕖身上。她只觉得体内的一股滞涩感消散了些——诅咒的力量,弱了几分。
      “成了。”她轻声说,眼里满是释然。
      祝应识看着绣绷上的灵绒图腾,眼底满是赞叹:“果然是绒丝绣的最高技艺。”他抬眼看向池柔蕖,“三日后的寿宴,就靠它了。”
      池柔蕖点头,将绣着灵绒图腾的素缎小心收好,放进木盒里。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
      三日后的太后寿宴,注定是一场风雨。
      她看向祝应识。他也正看着她,眼底的偏执依旧,却多了几分坚定。
      池柔蕖笑了,伸手勾住他的手指:“祝应识,三日后,陪我一起,搅乱这京城风云。”
      祝应识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相扣,力道笃定:“好。无论风雨,我都陪你。”
      晨光渐盛,漫过池府的青瓦,落在两人相扣的手上。绒丝的暖,指尖的温,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风雨欲来的京城里,最温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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