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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五十年前的局外人] ...

  •   刺目的白光闪烁。
      我猛地惊醒过来。
      零的白色翅膀紧紧包裹住我。
      祂擔忧地看着我。“月,你感觉怎么样?”
      我躺在祂的温暖怀抱里,只觉得茫然。“我怎么了……”
      “你晕过去了。”零抱着我的手臂又用力紧了紧。“我带你回家。”
      我攔住祂。“还有课……我没事。”我从祂的怀抱里用力挣扎起来,仿生人的身体,仍然电量充足,能量源活跃。“我没事。”
      可是,我却感觉到,灵魂的深深深深深深深深疲倦。
      零仍然抓着我的手。“不行,你需要休息。”
      我安抚祂。“没事。”我缓了缓神。“可能……是记忆忽然恢复地太多了,一下子晕过去了。”
      零的黑曜石眼睛仍然黯。“记忆恢复了多少。”
      我調整着我的混沌意识。“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想起了一些细碎的碎片。”
      祂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动。
      我想起身,祂的手仍然紧紧扣住我。
      “零……”祂低着头,肩膀紧绷,黑曜石眼睛掩藏在阴郁的睫毛底下,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祂不是那个异常强大的白天使,祂象是尚未完全长大的智慧先知,巨大翅膀上的每一片白色羽毛,都是漫长无声的孤独岁月。
      祂緊紧抓着我的手,抓的我发痛。“月……”
      祂的声音非常非常低,低到,我感觉到声音里的颤抖。“不要靠近那个人。不要靠近他。他对很多人类和天使做了很不好的事……他是一个迷失的堕落灵魂。不要靠近他。”
      我終于缓过神来了。
      我凝聚精力,看住祂。“可是,是你说的,只有靠近他,找到他的执念,才能毁灭五十年后的他,才能完成任务。”
      零抖震,茫然望住我。那双黑曜石睛里,仿佛燃烧着火焰,是汹涌的恐惧,愤怒,痛苦。
      忽然,教室外,雷声大作,闪电划破天际,震地我发抖。
      雨越来越大,仿佛天漏了一个洞,无止尽地往人间倾倒雨水,骇人可怖。
      我趕紧安抚祂。“我知道,放心,我会小心的。再说,你不是说过,要我一直待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有你在我身边,保护我,一切,都不要紧。”
      我握紧祂温暖的手。那双手,虚实不明,仿佛处在两个时空的交界处。“只要……你在我身边。”
      零仍然没有放手。祂阴郁的黑曜石眼睛久久停留在我的目光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們一同回了教室。下午的课,枯燥沉闷,时间一点一点挨过去。
      雨聲阵阵。
      我與零都沉默,一言不发。祂始终坐在我身边,紧紧看住我,白色翅膀围绕住我。一双眼睛却牢牢盯住教室另一边的图景,如临大敌。
      我暗中握住祂的手,安抚祂,试图缓一缓祂紧张的心绪。
      零立刻握紧我的手,不放手。
      一直到放学。
      我收拾了书包,走到教学楼楼下。
      图景忽然出现在面前。
      我頓在那里,直直看他。
      他撐着黑伞,站在雨幕里,微微笑,仿佛,闪烁光芒的太阳。
      我聽见他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轻轻递过来。“月,是你吗。”
      忽然,电闪雷鸣。
      这一瞬间,我震地浑身发抖。
      他真的……认出了我……
      重生归来,我不是没有想过。我想象过,会有谁记得我,会有谁认出我。始终,没有任何人,记得我,提起我。
      可是,为什么,短短几天,不理生死常理,透过这幅虚假的仿生人身体,竟然认出我的人,是他。是与我几乎毫无交集的图景。为什么,是零誓要毁灭的图景。
      我意识恍惚,一动不动。
      忽然,有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闪过,漫天白色羽毛震荡飘浮。
      我來不及看清,图景已经摔倒在地上,雨伞倒在一边。
      零浮在半空,展开巨大的白色翅膀,黑曜石双眸似燃烧火焰。
      我下意识地赶紧冲过去。“不要!”
      零立刻低头看我。
      图景跌在地上,淋在雨里,茫然困惑,抬头看我。
      冷雨迅速湿了我的衣服,黏在身上,冰冷冷,异常难受。
      我飛速看了零一眼,与祂心通。
      [不要。他没有恶意。再等一等,我们再观察一下。]
      零面色如冰。祂本就异常高大,展开翅膀,飞在半空,如同天使战神降临人间。
      我看着祂,也是惊地暗暗发抖。
      祂默了。没有继续动作。
      我趕紧过去扶图景。“你怎么样?”
      图景无奈,挣扎着从雨里爬起来。“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脚滑……”
      “雨天路滑。”
      他起了身,我扶着他一只胳膊,他哼了一声,手臂抽颤。
      “怎么了?”
      他皺紧眉,痛地脸色苍白。“手臂……”
      我趕紧微微松了手,轻轻去碰。他又闷哼一声。
      “我带你去医务室。”话落,我忽然想到,已经放学了。“老师应该已经下班了。我带你去医院。”
      图景勉强笑,摇摇头。“没事,应该问题不大,没事。”
      我沒有容他拒绝。“去医院。”
      我撿起一边的伞,一手扶着他,一手撑伞,往学校门口去。
      零始终飞行,紧紧跟在我们身边。祂的白色翅膀仍然展开着,几乎遮住我的头顶。
      我在学校门口拦了出租车,我和图景湿淋淋地上了车,零飞在空中,同我们一路往医院的方向去。
      车裏,潮湿,沉默。
      零與我心通。[你管他干什么。]
      我無奈。[总不能就这样把他丢在雨里。]
      [哼。就让他自己痛去。]
      [你不是说过吗,要我和他打好关系,想办法找到他的执念。这是个好机会。]
      零沉默了。
      我也沉默。
      好一会儿,车已经临近医院。
      零的声音,在我的意识里低低响起来。
      [月。]
      [在。]
      [如果……你不想做这个任务,你可以拒绝。不要紧。我会想办法送你到灵魂中转站,让你去顺利转世。]
      我不明白。[可是,你帮我完成那么多愿望,这就是我必须要同等付出的代价,我应该为你完成任务。等价交换,不是吗。]
      零沒有回声。
      我對祂心通。[再说,这个任务,很重要,是不是。虽然,我不太明白,我也不知道,五十年后图景究竟做了什么罪恶至极的事。但,对你来说,找到他的执念,回到五十年后,想办法终结他,是你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务,是不是。]
      [是。]
      [那我就会倾尽全力,为你完成这个任务。哪怕,能为你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也是好的。]
      图景紧紧抓着手臂,窝在车后座的角落里,双眼紧闭,痛地脸色惨白,一身冷汗。
      我輕轻扶着他,盯住布满雾气的车窗看,仍然一心一意地心通。
      忽然,完全透明的零浮现在面前,仿佛隐在雾里雨里,分辨不清。
      祂的一双黑曜石眼睛在雨幕里闪烁着钻石般的细碎光芒,紧紧看住我。
      [為什么。]
      [什么。]
      [你完全可以拒绝这个任务。你知道的,你没有必须完成任务的职责。为什么。]
      我沉默了。
      很久很久。
      [我也不知道……哪有为什么,我也想不清。可能,是因为,你救了我的灵魂,你唤醒了我的灵魂。你带我去月球,让我迷失的灵魂安全沉睡了五十年。你帮我重生,你答应帮我完成所有愿望……我应该感恩。等价交换。可能,是因为这样。]
      零忽然隐身在眼前。
      车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我扶着图景,一同去就诊。
      忙碌结束,天已经很黑了。
      我們走到医院前厅,雨已经停了。
      图景对我道谢。“月,我送你回家。今天谢谢你。”
      忽然听到他喊我前生的名字,我还是条件反射地惊了一下。“我……”
      我仍然没有想好,是向他坦诚真相,还是,编故事敷衍过去。真相……这样不可思议,就算他相信我可以重生,他又怎么可能相信,如今,我是一个仿生人。
      更重要的是,零不允许我向过去时空的任何人,提起任何关于月球,关于未来世界的事。
      这是我必须遵守的誓言。
      我求助地望向立在一边的零。祂面色冷冷,一动不动,无视我的眼神与心通。
      祂像是在等着图景的下一步。
      图景再开了口。“如果你觉得,我知道了这件事,很困扰你,对你不利,我可以装作不知道,绝口不提。”
      我詫异。“为什么?”
      他微笑。“我不想让你感到为难。所以,我保持一无所知,一定是对你最好的方式。”
      我被他说得有些感动,沉默低了头,琢磨着这一场闹剧,该怎样收尾。
      忽然,意识里,零的声音沉着响了起来。
      [可以告诉他。]
      [什么?]
      [但,你不能多说。只要告诉他最显而易见的事实。其余的,让他自己去猜,你不要理。]
      [為什么……]
      [你们之间,一旦有了这样巨大的秘密作为连系,之后要找到他深藏的执念,会更容易。]
      [有道理……]
      有了零亲自指挥,我定了神。
      “為什么……你会认出我。”
      “神态。”图景看着我。“你的那一种神态,动作,很特别,我觉得很熟悉。那天,看到你来学校报导,我觉得你的一举一动,很像……我认识的月。但,我不能确定,这太匪夷所思。我也是默默观察你……直到今天,学长来找你,我看到你的反应,才终于敢相信我的大胆猜测……眼前的这个混血儿,可能是你。”
      我緊张地声音越来越轻。“你相信……我是重生复活的?”
      “嗯,相信。”他淡淡微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非常不可思议。不过,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着种种神奇的存在。”

      我婉拒了图景送我回家的好意。
      毕竟,我还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关于我这一世的事情。
      回到家,已经夜深。我仍然精神振奋,没有困意。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灵魂沉睡太久,可能是休息地饱,灵魂能量过分充足,一直没有累的感觉。这幅仿生人身体,也从来不需要睡眠,只需要能量源。睡眠,只是程序设定。
      雨停了,风微凉。我端了糕点,同零坐在阳台上赏月。
      雨過云散,今夜,是狼牙月色。
      我咬一口前生最爱的糕点,只觉得,甜。可是,这个机械舌头,一切味觉都是程序设定,没有自然肉身尝到美味的那一种激灵感。
      夜色无边,风声也渐渐寂静下来。
      只有月球,还在云雾里闪烁着冷冷月光。
      那裏,是零的家。
      “零,我想看看月球的背面。”我望着遥远天际上的月亮。“人类登月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探索过月球的背面。”
      祂輕轻摇头。“不行。”
      “為什么?”
      “月球的背面,是秘密。”祂默了一下。“是绝对机密。宇宙之中,没有种族可以违反这一条宇宙条例。”
      “所以,传说是真的,是不是。月球是空心飞船。月球里,有神秘种族,负责控制着地球上的一切幻相。是你们,是不是。”
      祂沒有直接回答我。
      祂望着孤寂又温柔的狼牙月色。“月球,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在离开地球。它已经距离地球越来越远了。”
      我默了很久。“为什么要离开?那里,不是天堂吗。”
      “天堂,永远存在。但,对贪得无厌的人类来说,天堂,会越来越遥远。”祂看我。“月,你的灵魂,最好,更早一些,醒过来。不要贪恋地球上的一切三维幻相。你的愿望,漂亮,有钱,聪明……这些幻相,都不重要。醒过来,觉醒过来,让你的灵魂真正得到解脱,挣脱轮回,彻底离开地球,回归宇宙,最重要。醒过来,再快一点。离开地球,再快一点。”
      我心里抖震。忽然打了个寒颤。是灵魂在颤。
      这幅仿生人身体,始终,冰冷,毫无反应。
      “月,醒过来。”零的黑曜石眼睛越来越黯。“月球就要离开了。”
      我好像明白祂话里的意思。
      天堂,就要离开了。
      我豁出去,大胆问。“人类……要被你们丢下了吗?”
      祂冷冷笑,低下眉眼。我看不清祂眼里的光。“不是被丢下,是不觉醒的人类,只剩下一条路,加速自生自灭。所以,越早觉醒的灵魂,越能早一点逃离地球。剩余的那些残破灵魂,不愿意觉醒,无法觉醒,最终,只有被困在地球,等待毁灭。”
      “可是……”我的声音不自觉发抖。“科学家们说,宇宙里,再也找不到像地球这样一颗完美的星球了。”
      祂仍然低着眉眼,半隐匿在月光的另一面里。“嗯,地球,是最完美的一颗星球。所以,宇宙里的智慧灵魂们,各个种族们,不断奔赴地球,帮助人类,启发人类,给人类提供一切有力的智慧和资源。我们期待着,低维度的人类能够觉醒,升维灵魂。我们能够与人类共同创造出宇宙里的另一个天堂,真正有温度的天堂。可是,人类没有珍惜,人类做尽邪恶的事,玷污了那些智慧纯洁的灵魂们……人类的罪孽,不可饶恕。”
      零玉白修长的手,止不住颤抖。“不可饶恕。”
      我緊紧看住祂,说不出话来。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零起了身。“回屋休息吧。”
      我起身,忽然想到一件事。“零……”
      “嗯。”
      “我觉得……”我摸了摸自己裸露在T恤外面的冰冷手臂。“我这副仿生人身体,好像……没什么温度。就是,类似人类身体的那种温度。”
      可是,我却能感受到外界的一切温度,是热是冷。
      唯獨,我自身,没有温度,一直冰冷冷的。
      “這幅躯壳的程序里,有蛇的模拟基因。”祂走进屋里,关上阳台门,室内是温暖的。“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想给这个仿生人研究再生恢复的能力,所以,加入了蛇的模拟基因。蛇是冷血动物,在温度这一点上,无法与人类的模拟基因共存。所以,你的身体温度,始终是冷的。”
      祂走过来,递出手。
      我將自己冰冷的手轻轻放进祂寒凉又温暖的掌心里。
      那一种温度的触感,不是人类自然肉身的体温,是……足够强大的能量,涌动着,凝聚而成的一种特别温度。
      “天使……真的很温暖啊。”我感叹。
      祂淡淡笑了。“嗯,是很温暖。”

      第二天,去上学,零送我闪现到学校。
      从音乐教室里出来,往教室走,在楼梯口遇到图景。他的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同他一起往教室走。“还好吗?”
      他微笑着点点头。“没事,吃了止疼药,好很多了。昨晚,谢谢你。”
      “不要紧。”
      我們默下来,即将走到教室门口,他轻声喊住我。“Luna……”
      我看他。
      图景温柔地看住我。“中午一起去吃饭吧,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我有瞬间的恍惚。“好……”
      忽然,一阵冷风袭过,我的目光紧追过去,零已经飞速跃进了教室。
      心通意识里,祂冷哼一声。[说什么废话,上课了。]
      我無奈,紧跟着进教室。却看见班里一半的同学都围在我的座位上。
      我走过去,他们注意到我,纷纷让开。
      零長腿一伸,正坐在我的座位上,歪头盯着桌子上摆满的丰盛早餐。
      我默默走过去,一瓶牛奶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学长给我的留言:Luna,每天都要记得吃早餐。
      我看着那个英文名字,出了神。
      零抬眼看我,黑曜石眼睛闪烁戏谑光芒。[Luna,这么多,吃得完吗。]
      我無奈瞪祂。[你也笑话我。]
      我沉默,穿过人潮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零起了身,走到讲台上,坐下来,盯住教室最后一排的图景看。祂又开始了紧盯图景的日常。
      同學们看过戏,依次散去。黑茫茫背影里,有几道刺耳女声不轻不重地响起来。
      “長得漂亮就是好啊,才来学校两天,学长就对她猛追不舍了。”
      “也还好吧……你比她漂亮多啦。”
      “拜托,人家可是混血儿,怎么比。”
      “混血儿怎么了,总觉得看着怪怪的,欣赏不来。年级级花还得是你。”
      “有什么了不起的……”
      ……
      我安静抬头去看,是她们。曾经,丢下我的,所谓朋友。曾经,嘲笑我不漂亮的,所谓朋友。曾经,将我深藏在书包深处的情书拿出来,抖给全校人看的,所谓朋友。
      我坐在那里,仿佛定格,久久不动。
      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觉得,意识里,一片混沌,都是没有完全解开的记忆碎片。
      只有,那一种感觉,强烈地刺激着我,提醒着我,她们曾经对我的嘲笑,对我投来的眼神,对我做的一切。
      她們回了座位,抽出书包,拿课本。
      其中一个女生将手里的作业本递给身后座位的女生。“帮我交一下作业,放组长桌上。”
      另一个女生抬手去接。“好。”
      忽然,她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前座的女生茫然看她。“怎么了?”
      “你不能小心一点啊!”她重重扔掉手里的一叠作业本,把手抬给前座女生看。
      作業本的软皮壳上,有破了的锋利边沿,不显眼,却划伤她的手。
      前座女生一脸冷笑。“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划痕,都看不见,你至于吗。”
      “劃伤的又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了!”
      ……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姐妹花内斗。
      我默默去看讲台边的零。祂懒懒靠在椅子里,长腿跨在讲台桌上,头仰着,环手臂,闭眼睡觉。仿佛,从未动作。
      我不再理那些无聊的女孩。我收回视线,整理一桌子的早餐。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图景邀我一起去吃饭。
      “等等。”我喊住他。“别去学校食堂了,我这里,一抽屉的早餐,够两顿饭的量了。我们一起解决了。”
      图景看一眼我的抽屉,看到我无奈求助,笑了。“好。”
      我們一同去操场草坪上坐着。
      我不需要进食,可是,图景在,我得演一演,只好佯装吃两口三明治。
      这味觉是系统程序,虽然极其仿真,仍然没有人类的那一种天然味觉,无论吃什么美食,都觉得味道不对。
      我沒了兴趣,放下三明治。
      手邊,零正躺着睡觉。祂这两天,好像,特别爱睡觉。
      图景喝了一口果汁。“可以……聊一聊之前的事吗。”
      “什么。”我明知故问。
      他默了一会儿,象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看我。“一个月前,你跳楼的事。”
      沉默里,零睁开了眼。
      “自杀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图景正襟,看住我。“那是最重要的。”
      我仍然干笑,敷衍。“不重要,那些事都不重要。我……不重要。”
      图景没有说话。
      我只觉得,皮肤紧致细腻的仿生人,越来越紧绷,假笑僵硬。“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是重要的,应该……重要的是,我现在是Luna。”
      图景仍然深深看着我。“可是,我始终记得,你是月。”
      我抬头看他。
      他微微笑,非常非常温柔。“你来报导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很像月。”
      我默了一下。“就算……我顶着这幅陌生面孔?”
      “我说过,你的神态,动作,那些细节……”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缓缓游移。“我记得很深。”
      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你想问什么。”
      图景轻轻合上手里的果汁瓶盖。“为什么跳楼。”
      “你明明知道原因。”我仍然没有看他。
      我低着目光,紧紧看住身边的零。祂的一双手,玉白,修长,指骨分明,充满力量,又有着一种特别的优雅,温柔。我忽然分心,这样一双手,漂亮极,不是任何人类,甚至仿生人,可以轻易拥有的。这是独属天使少年的手。
      图景低了声。“如果只是因为一封情书,被全校同学笑话,你就冲动之下去跳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我無奈,苦笑。“不完全是因为这个?难道,这件事,还不够羞辱我的吗。”
      “那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沉着冷静。“是她们犯下的罪。”
      “是啊,不是我的错。可是,一切残忍结果,却都由我承受。”
      图景牢牢看住我。“你知道,总有一天,那些人,那些伤害你的人,会被审判。”
      “我不知道。”我抬头,冷冷看他。“我重生回来,只看到,所有伤害我的人,都活的很好,很高兴。”
      图景沉默。
      “我死了一个月,只有一个月,还有人再提起过我吗,想起过我吗。”
      “沒有。学生跳楼,是丑闻。你死的当天,学校就立刻动用全部人脉手段,强行封锁了消息。学生们懵懂,只看到事情严峻可怕,更不敢主动提。一个月的时间,你已经销声匿迹,如同不曾存在过。”
      图景比我冷静地多。我忽然意识到,他远比我以为的,更加成熟,细腻。
      我低下目光。“是啊。所以……我是谁,从来不重要。我是生是死,不重要。图景,你就把我当作新来的转学生Luna,不要再多问过去的事了。那些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将一切罪恶抛之脑后,为什么你一个旁观者还要提,没有必要。月已经死了。这就是事实。”
      余光里,零的手动了动。我看过去,祂坐起了身,看着我。
      “可是……”图景的声音非常非常低。“你是生是死,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是月,还是Luna,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頓在那里,茫然望着零的手出神。
      我只觉得,仿佛没有听清他说的话。我仍然没有反应过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话……是我想多了吗……是不是……太暧昧了一点……
      零的身子缓缓倾了过来,护住我。我抬头看祂。零冷着脸,象是看恶心的猎物一样,厌恶地,死死看住他。
      意識里,响起零的心通声音。[月,不要相信他。他最擅长花言巧语,演戏蒙骗。他没有真心。]
      我緊张地只想扑到祂身后躲起来。[我该怎么办。]
      [敷衍他,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他想干什么。]
      [好。]
      我只知道,我必须听零的话,我只有听零的话。在这个逼我至死的三维世界,在这个重生归来的旧时空,我唯一可以相信的,可以依靠的,只有零。
      我尷尬地笑,躲开图景的目光。“嗯……这个……谢谢你这样挂念我,关心我。”
      图景默了一会儿。“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挂念你吗。”
      这下,我是真的茫然了。
      我欲哭无泪,拼命对零心通,求助。[他到底想干嘛啊……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零無奈看我一眼,伸手,按住我忍不住乱动的头。[别慌,他在演戏。]
      我在祂寒凉又温暖的手里冷静下来。[好……]
      图景见我不说话,低下头,笑了。“算了,说了,你未必明白。总之,你回来就好。你还活着……就好。”
      我緊张地暗暗掐手。立刻,寒凉玉手按住了我慌乱的手。
      这場对话,直到夜深,我仍然没有完全消化明白。
      我躺在沙发上,仿佛失去全部力气。“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这么快就认出我……为什么啊……”
      零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抬手,远处桌子上,盛满果汁的水杯飞到祂手里。
      祂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我抬眼看祂。我的头紧挨着祂的腿边,祂冷淡的脸反了过来。
      祂眨眨眼。“今天看到你们喝的那一种果汁,好像很不错,我试一试。”
      我挑挑眉。“我以为,你对人类的食物没有兴趣,不吃不喝。”
      “不完全是。”祂又喝了一口,很满意的样子。“以前,我在地球,为了伪装成人类,吃了不少地球食物。”
      “怎幺样。”
      “很少有特别合我口味的。”
      “你们天使都依靠能量作为日常补给?”
      “是。就像你身体里的能量源。自然能量,就是我们的能量源,定期充电。”
      我疲倦地垂下眼。“明白了……”混乱思绪,让我终于有了累的感觉。
      忽然,眼前的暖灯,被巨大的白色阴影遮去。异样的冷暖气息猛地扑面而来。
      我頓在那里,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玉白面孔。
      零就这样逆着方向,看着我,嘴唇几乎快要贴在我的眼睛上。
      呼吸间,拂来特别的木香,很清澈,象是冷冷雨水。
      还有……祂唇上的淡淡果汁甜香。
      “你……”我紧张地茫然,硬是说不出多余一个字。
      零的黑曜石瞳孔闪烁着碎裂光芒,穿越落叶碎发,几乎灼热我。
      祂的视线细细抚摸过我的脸,缓缓在我的目光里停下。
      我快要忘记呼吸。忽然,又反应过来,仿生人是不需要呼吸的。
      “你真的不明白图景对你说的那些话?”
      我不敢动。祂的气息温柔拂在我的脸上。
      祂默了一会儿。
      “他喜欢你。”
      “什么……”
      “雖然……他是罪人,不可信。不过,当下,十七岁的他,确实,是有点喜欢你的。”
      我仍然紧紧看着祂,不敢说话。
      祂的黑曜石眼睛深深看住我。“笨蛋,这么好骗,怎么谈恋爱。”
      祂猛地起身,撤离我,坐回去,喝了一口果汁。“你还是把这一条从愿望清单上删掉吧。其他愿望,我都能满足你,就这个,我做不到。”
      我又羞又怒,爬起来,推祂一下。“为什么!”
      祂眨眨眼,无辜看我。“月,你谈不了恋爱的,你太好骗了,你还是放弃这个愿望比较好。”
      我氣极,使了力,又推祂一下。“混蛋!你逗我!”
      祂被我连着推,没有生气,淡淡笑起来,腾出没拿杯子的那只手,用力抓住我乱挥的手,牢牢锢住。“月,人类是低维种族,尤其是那些男人,都是口蜜腹剑的骗子,我不让你谈恋爱,是保护你。”
      我知道,祂说的是对的。
      我沒了劲,垂头丧气,坐下来,躺回沙发上。“算了,还是把这个愿望删掉吧。可能,我就是不适合谈恋爱。不对,更准确来说……是我不配拥有爱。”
      零忽然冷下来。“月,一切灵魂,都值得拥有爱。但,大多数灵魂,不珍惜爱,所以,祂们深陷混沌,无法觉醒。你不是。不要这样欺负自己。你是最配得到爱的灵魂。”
      我只觉得灵魂轻轻颤了颤。“真的……?”
      祂輕轻放下杯子。“你知道,在月球,天使种族的最高礼节是什么吗。”
      “是什么。”
      祂輕轻靠近过来,俯下身,在我的额头眉心间,落下一个温柔的羽毛吻。
      冰冷的机械,仿生的皮肤,我仍然感觉到祂温暖强大的能量,源源不断,与我的能量彼此交融。
      祂的吻,非常非常轻,非常非常温柔,有些冷,不带丝毫混浊的缠绵情欲,仿佛,雨水拂过。
      我忽然泪水汹涌。亲密接触,能量震动,触发了仿生人躯壳的程序反应。
      祂起身,深深看住我。“这个。代表着,你是我最尊贵,最珍爱的灵魂。”
      这一瞬间,我望着祂温柔的黑曜石眼睛,忽然庆幸,仿生人的躯壳,不会脸红。否则,我一定已经在祂面前红透了,没有一点躲藏的余地。

      尋找图景执念的任务,刚刚开了个头。
      零還没有找到穿越回月球的解决方法。
      漫漫十年,原以为是刺激热血的重生,是眨眼就过的难得岁月,眼下,已经觉得漫长遥远地望不到尽头。
      我的愿望清单,仍然在不断延伸,已经写到第五十条。
      零探头过来,看一眼,无奈笑。“你到底有多少愿望。你是把我当许愿机器用了吧。”
      我瞪祂。“不可以吗!我帮你做任务,接触那么危险的大反派图景,你帮我多实现几个愿望,怎么了!等价交换,物尽其用。你说的!很公平!”我害怕祂生气,又软下来,谄媚看祂。“嘿嘿,你这么厉害的天使,天上地下,月球地球,无人匹敌!我这种小女孩,一点无聊的小愿望,对你来说根本就是动动手指,轻而易举嘛!”
      祂懶得理我,摆摆手。“写吧。”
      我心满意足,趴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五十一条重生愿望。
      五十一。我想看一看地球上的未来世界。
      经過那天的短短谈天,我与图景算是走近了。在学校里,时不时约着一同吃饭,遇到不会的题目,也特意去请教他。
      可是,我的成绩,仍然和我前生一样,全年级倒数。
      我撲进刚刚发下来的期中考卷里,痛苦哀嚎。“不懂啊……不会啊……我真的不会数学题啊……为什么!零!为什么!你明明说过会把我变得很聪明的!”
      零坐在钢琴边,闲闲按黑白琴键,简单灵动的音乐渐渐动听。“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到。我以为,给你注入一定的入世智慧就够。我也没想到,原来,你是对数学题一窍不通。”
      我抱卷痛哭。“不然……你以为……我干嘛特意要许愿……变聪明……我就是搞不懂那些数学题物理题啊……”
      零眨眨眼,无辜看我。“我以为,你是要变聪明一点,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啊。正常逻辑,都会这么想的吧。”
      我揉了只有十分的数学卷。“我讨厌上学。我讨厌考试。重生归来,竟然还要和数学题斗智斗勇……我累了。”
      零笑了,被温柔的琴声包容住。“月,你的数学,真的很差。”
      我打滚闹腾,哭给祂看。“零,拜托拜托,把我变聪明!让我拥有考满分数学卷的智慧!”
      零修长的双手在黑白琴键上温柔跳跃。祂微微笑,没有答。
      忽然,琴声戛然而止。
      数秒,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图景站在门口,微笑着看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坐在地毯上,靠在钢琴边,紧绷着意识,看他。“嗯……是啊……”
      图景走进来。“我刚刚……好像听见有琴声。”
      我趕紧扶着钢琴站起来。“啊,是,我刚刚随手弹了一会儿。”
      图景有些惊讶。“你会弹琴?我以前都不知道。”
      “會一点,只是会一点。”
      “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你考的怎么样?”
      “明知故问……连及格都没有。”
      “要不要我帮你补课?”
      我下意识地立刻看零一眼。
      零對我轻轻点头,示意。心通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和他说好,只在学校找空闲时间补课,这之外,你没有时间。]
      我明白祂的意思。做任务是一回事,拉近关系是一回事。祂要我尽量远离他。
      我抬头看图景。“那谢谢你了。”
      “謝什么,互帮互助,应该的。”
      我和图景约好,每天中午午休时间,补码学半小时。
      隔天,图景带着满满的笔记本,递给我。
      “只要你把这些笔记学透了,数学考试要及格,是没有问题的。”
      我看着那一叠高高的笔记本。“这么多……”这怎么学得完啊。打开来,满页的数字公式,已经让我头晕眼花。我立刻合上笔记本。“我觉得,这个数学课,不补也是……”
      话沒说完,已经看到零在一边环住手臂,歪头看我。
      我趕紧重新打开笔记本。“这个……不补,肯定不行的。”
      图景好笑地看我。“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数学看着复杂,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将0到9这十个数字,不断拼合重组。只要摸透了,就很容易懂。”
      我欲哭无泪。
      数學……太难了啊……我不想学数学啊……
      一周过去,我已经学麻了,看到公式,就条件反射地赶紧闭眼,龇牙咧嘴地哼哼,赶紧把手里的习题本丢在一边。
      零把我拎起来。“走了,去音乐教室补课。”
      我哀求地看祂。“零……这个任务,太难了……第一关,就卡在了补码学课上……我不想做任务了……呜呜呜,你让我去转世吧……呜呜呜……”
      零伸出手,轻轻戳我的脸。“就算和任务无关,你也真的应该好好补课。月,你的数学测验……叹为观止。”
      我看着习题本上被图景一道道打红圈的错题,绝望至极。“我讨厌数学。”
      我被零拎着去了音乐教室。打开门,图景已经抱着一叠笔记本,坐在地毯上等。
      我有气无力地对他抬手。“嗨……图景……”
      “來了。”
      “嗯……来了……”我懒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图景看我这幅无精打采的样子,笑了。“你这样,我会觉得,是不是我给你太大压力了。”
      我無力,假笑一声。“给我压力的,不是你,是发明数学的人……”
      图景打开笔记本,又打开习题本。“今天,再练习五道题。”
      我無奈,只有将本子接过来,埋头钻研。
      十多分钟过去,将答题交给图景检查,又是错了四题,只有最简单的那一题,答对了。
      图景也不生气,耐心地在笔记本上写解题过程,给我细细解释。
      我看着他认真讲题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不完全是在给我说题,他……是真的很懂数学,很喜欢数学。
      “圖景……”
      “嗯?”
      “你的数学,为什么可以这么好?你的脑子也太聪明了。”
      图景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有些困惑。
      意識里,响起零的冷笑。[他的智慧,是上天给的。他当然聪明。]
      我暗暗同祂斗嘴。[你怎么就没有给我这种智慧!]
      图景看着我,认真想了一会儿,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从小天生就对数字特别敏感。可能,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吧。”
      “唯一擅长的事?”
      “是啊。”他微笑,温柔看我。“我也只是理科很好而已。其他的,我都不太行。运动,艺术,甚至……最平常的人际交往,我都不太会。”
      “可是……你的人缘很好啊。所有人都喜欢你,老师,同学,都夸奖你。”我压低了声音。“班里还有很多女生暗恋你呢。”
      图景不好意思地低了头。“那些……只是因为,我成绩好,所以,大家对我有滤镜吧。”
      我輕声感叹。“你的成绩这样好,要考名牌大学,是很容易的。我就不一样了……”
      我看到面前满页的错题,就没了力气。
      原以为,有了美貌,有了智慧,有了钱,人生就会大不相同。
      谁能想到,重生归来,最大的困难,卡在了数学题上。
      这和前生的失败枯燥人生……有什么区别啊……
      图景忽然默了。他好像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放空望了一会儿。“其实……我还没有想好。”
      “什么?”
      “考大学。”他低下头。“我还没有想好,我要不要读大学。”
      我有些惊讶。“虽然,读大学不是唯一的路……不过,你的成绩这样好,如果放弃大学,总觉得,很可惜。大学能学到东西,也是很多的。”
      “我没有那么想读大学,我……不是很喜欢学校。”图景看我。“但,我有一些想做的事。有些东西,确实只有从国外的大学才能学到。我想去国外留学,那里的环境,资源,都更丰富。”
      我頓住。
      零緊紧盯住他看。
      我只觉得紧张地灵魂发颤。
      我慢慢开了口。“……想做的事?你的梦想吗。”
      图景没有说话。他看住我,微微笑。
      我終于鼓起勇气,也看住他。
      “嗯……应该算是梦想。很遥远,很天方夜谭的一个梦想。”他想了想。“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也不能算作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只是……我应该去做的事。”他补了一句。“我不得不做的事。”
      难道,他说的是……
      意識里,零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研发机器人。他说的梦想,是这个。这是他的任务,这是他生来注定要去做的事。]
      我暗暗心通。[难道……五十年后的他,发动了人机战争?]
      [嗯。]
      [所以……他的执念,我还是没有深挖出来。]
      [嗯。]
      我定了定神,对他微笑。“既然是不得不去做的事,那就随着心意,去做好了。只有做了,才能知道是不是你最想要的。”
      零說过。过去,无法改变。我知道,无论此刻,我说什么,阻止他,鼓励他,都无法改变之后五十年的既定剧情。他注定要去研发机器人,他注定要一步一步变成零说的罪人。
      我唯一还有机会,可能协助零去改变的,是五十年后,正在进行时的未来。
      图景微笑着点头。“你呢,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梦想?”
      我想起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满满两页纸的重生愿望清单。心虚尴尬地假笑。“我哪有什么梦想……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把这个数学题搞懂……考试过关……”
      那一边,淡淡飘来零的一声冷哼。
      图景仍然微笑着。“我原本以为,你经历这样一场不可思议的死而复生,会有很多想做的事。”
      我低下头,没有看他。
      图景默了一下。“其实,我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一直想问你。但……我怕你觉得这是冒犯了你。所以,我一直忍着,没有问。”
      “什么问题。”
      他沒有说话。
      我正茫然。忽然,他径直靠过来,温热的手覆上我的手。
      咫尺距离,他紧紧看住我。“我一直很想问你,你的这幅身体……是怎么来的。”
      他鋒利的目光,仿佛看穿我。
      瞬間,我惊的灵魂抖震。
      可是,滑稽的是,我的这幅仿生人身体,却毫无反应,仍然冰冷,仍然冷静,仍然……纹丝不动。
      我看着贴在眼前的图景,下意识就想逃脱他的手心,刚要动作,一双寒凉手轻轻捂住了我的眼。身边,紧紧环绕着寒凉又温暖的流动气息。
      零用强大的能量稳稳抱紧住我慌乱的灵魂,指尖微微用力,控制住我的仿生人身体。
      我聽见我自己一字一句。“这是个秘密。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这要你自己去寻找。”
      是。总有一天,图景会知道,我的这副身体,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当他抚摸着亲自创造出来的第一个机器人时。当他高高在上,俯瞰着仿生人与机器人军队,入侵占领人类领地时。
      这一刻,我的灵魂在零的保护里,异常清醒地意识到,图景走上开启人机战争的这条未来之路,是他至死都必须执行的任务,是不可逆转的命中注定。
      这就是,无法改变的过去。这就是,宿命。

      一連数天,我对着我的重生愿望清单,苦思冥想。
      我想了很久很久。
      “零,我想好了。”我认真看住祂。“我这种成绩,考不上大学的,我不考虑走仕途了。我要去做模特。你创造出来这么漂亮的仿生人,我不去做明星模特,太可惜了。”我掷地有声。
      零抱住手臂,静静看我。好一会儿过去,祂仍然沉默,可是,却轻轻地笑了,黑曜石瞳孔闪烁着碎裂光芒。“你,一会儿一个主意。”
      我眨眨眼,诚恳地双手去抓住祂的手,姿态放低。“伟大的,无所不能的天使!我的重生愿望,就靠你了!”
      祂瞥我一眼。“不行。”
      “為什么……”我哭。
      “我说过,你是五十年前的局外人,你只可以旁观,不能参与,更不能做出任何有可能影响过去时间线的事。虽然,你回到学校,但你只是万千学生之一,读完书,毕了业,就散了,不会对任何事,任何人,有任何影响。包括图景,一旦你结束任务,离开这里,他也只会将你当作一位故人旧友,不会与你有任何混淆时空的接触。认识你的人,会记得你,但,无法找到你。可是,你去做模特,是不一样的。如果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公众面前露脸,极有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时空秩序问题。”祂默了一下。“而且,我不能确定,我们能在什么时间段,找到他的执念。一旦找到,我们立刻就要离开地球,回到五十年后。但……如果一直没有找到,我也不能确定,十年后,时间一到,你不得不脱离这幅仿生人的身体,那会儿……我有没有找到办法带你的灵魂回去。”
      我小心翼翼地看祂。“你……仍然没有找到滞留地球的原因?还是……不能正常穿越回去?”
      祂皺紧眉,没有说话。
      我繼续哭。“那怎么办。我也不可以和任何人接触,我也不可以做自己想体验的事业……难道,我就依靠你,活到任务结束,离开地球?”
      祂看我。“这样,不好吗?”祂顿了一下。“这不是人类梦寐以求的吗。用不完的财富,无所事事的人生。”
      我輕轻放下手。“好,当然……非常非常好……可是,我仍然想体验一遍,我渴望的事物。我总该,做些什么。零,我想拥有一个,独属我的舞台。我想……通过这个舞台,让更多人类……我是说,和我有过相似经历的人类。如果这些人类能够与我共鸣,这样……或许,能有更多人类,触发灵魂觉醒。”
      零默了一下。“所以,你并不是想做模特,体验因为漂亮被追捧的感觉。你是……想站在舞台上,用这个身份,作为工具,向人类发声,引起共鸣,帮助更多人类的灵魂觉醒。”
      “是。”
      祂思忖了一会儿。“如果你真的想做一些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什么!”我仰头望祂。
      “你可以做幕后的虚拟公众人物。”祂变化出虚拟荧幕,荧幕上,是一页空白文档。“将你的故事写下来。这样,无论是真是假,公众只会当作小说一样去看,无法从中辨别虚实,却又能够有所共鸣。”祂默了一下。“这样,就算到了你结束任务,离开地球的那一天,你的出现,消失,始终都是来去无影踪。没有人类可以轻易找到你,发觉你异于这个时代。你也不会影响到时空秩序。”
      “你的意思是……我来过,我经历过,我将这一切记录下来,让人类的灵魂有所触动。但,我始终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留下故事记载,供人类去思考。我不会留下任何印子。”
      “是。你只是一个神秘的局外人,留下了一段穿梭于过去与未来的故事。至于有多少人类看到,能共鸣,能觉醒,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零的声音渐渐冷下来。“我说过,人类是低维种族,贪得无厌,玷污伤害高维灵魂,罪恶至极。他们能不能觉醒,已经不值得花费心思去深究。五十年后的地球,是仿生人与机器人的天下。”
      我抓紧手里的重生愿望清单,上面,已经被我写写画画成一团又一团。“零……穿越时空,死而复生,原来,也不是那么有意思的……”
      祂在沙发上坐下,喝一口果汁,看我。“人类总是天真以为,只要穿越时空,拥有超能力,就能改变一切。宇宙有不可撼动的自然法则,就算是强大的天使种族,也无法对抗。这就是,你们人类说的,天道。”
      我哭着看祂。“如果连穿越时空,死而复生,这样神奇的超自然能力,都不能真正改变人生,那怎样,才能改变……”
      祂深深望住我。“我说过,灵魂觉醒,打破轮回,是逆天改命的唯一秘法。”
      “人死了,灵魂脱离肉身,就是觉醒了吗?”
      “不是。消亡的是肉身,灵魂始终存在。只要灵魂没有真正觉醒,就算肉身死亡,灵魂仍然迷失,继续在地球茫茫然轮回,换幅肉身,重复过往课题,不能真正挣脱三维幻相,灵魂觉醒之路,漫漫到没有尽头。”
      我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懒懒抬头望祂。“零,究竟怎么样,才能让灵魂真正觉醒?”
      “只有两种方法。”
      “是什么?”
      “極致的痛苦。”
      “那很可怕。”
      “是,灵魂试炼,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另一种方法呢?”
      零默了很久很久。
      “愛。”祂看住我。“超越生死,跨越维度,穿越时空,真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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