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的局外人》陳清陳清

4、[03] [五十年前的局外人]

　　每天中午在学校音乐教室的补课日程还在继续。我借此机会，和图景走近了，彼此偶尔分享一些秘密心事。
　　零抱住手臂，靠坐着钢琴，闭眼休息。
　　图景在纸上画数学公式，教我解题。
　　写題写到一半，忽然，音乐教室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和图景不约而同抬头去看，窗户边，几个女生的身影慌张跑开。是那几个曾经欺负我的抱团女生。
　　我盯着窗户，脸色冷下来。
　　图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题。“不用理她们。”
　　我看他。
　　图景面无表情，笔下认真算着复杂公式。“跳梁小丑而已。”
　　我不说话。
　　身邊的零仍然在睡。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老师潦草集训了几句，放全班自由活动。
　　零躺到操场一边的梧桐树底下，又去睡觉。
　　我以为，天使是不用睡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了地球，回到五十年前的这个时空，零总是在睡觉。
　　我去体育器材室找乒乓球拍，准备和图景打几局。
　　我從架子上拿了球拍和球，刚要出去，忽然，有一阵脚步声涌进来，教室门被锁上了。
　　我的心一沉。呼吸急促起来。
　　抬頭，正是那几个女孩。前生，嘲笑我的那几个女孩。将我的情书翻出来，印了数百份，在学校里分发看笑话，伤害我至极的那几个女孩。
　　她們围过来。“你和图景走的很近？”
　　我暗暗握紧手里的乒乓球拍。“怎么？”
　　她們冷笑。“你才来学校几天啊，先是男神学长整天盯着你追，现在，一心读书的图景也和你混在一起。你够有本事的啊。”
　　我不说话。
　　她們对我翻了个白眼。“长得也没多漂亮啊，不就是混血儿，有一双绿眼睛，不太一样么。”
　　我冷冷看她们。“让开。”
　　她們没退，逼近过来。“警告你，离学长远一点，离图景远一点。”
　　我看着为首的那个女孩。“你喜欢他们？”
　　“對。你最好注意点。”
　　“他们是你的男朋友？”
　　“關你什么事！”
　　“既然不是你的男友，那我和他们的关系是近是远，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的手冒汗，发抖。灵魂震动，触发了仿生人身体的程序反应。可是，这副身体，仍然冰冷。
　　剑拔弩张中，忽然，有敲门声，沉着响起。
　　“Luna，你在吗？”是图景。
　　她們一齐看向教室门，赶紧对彼此挥挥手，示意安静。
　　我沒有说话。
　　图景已经伸手开门。打不开。“Luna，你在吗。”
　　她們几个害怕地凑在一起，不敢出声。
　　体育室狭窄，转身就是镂空架子，无法藏身。她们回头看我，无声警告我，让我别说话，眼神仿佛刀子。
　　图景的声音又响起来。“Luna！你还好吗！开门！不管是谁在里面，立刻开门！否则我就撞开了！”
　　她們几个原地打转，不知道是进是退，有谁推搡了一下，接连着慌乱，面前的器材架子，猛地倒下来，轰隆响，满架子的体育器材砸了一地，几个人惊叫逃窜。
　　我驚地来不及出声，忽然，一道巨大白影闪过。
　　零擋在我身前，一双白色翅膀紧紧包裹住我，将我收拢进祂的怀抱里，避开坠落架子。
　　狭窄逼仄的体育室里，高大架子倒在地上，体育器材掉了一地。
　　门，终于被打开。
　　她們匆匆逃跑出去，捂着脸，不敢让图景看清她们。
　　我僵在那里，仍然，浑身发抖。
　　图景快步过来。“月！你怎么样？”
　　他的手，直直穿过零虚实不明的身体，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这一瞬间，我忽然抖震。
　　零激灵颤抖，猛地扇动翅膀，瞬间击了图景一掌。图景被那股力量冲撞地往后踉跄。我分不清，是我自己的刹那颤抖，还是零的。
　　我驚恐看向零，祂的巨大翅膀仍然笼罩着我，一双黑曜石瞳孔瞬间直射冰冷金光，冰冷，愤怒，厌恶。

　　我獨自闷在音乐教室里哭。
　　前生记忆的碎片，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我想起来，曾经，她们是怎样地欺负我，嘲笑我，排挤我，伤害我。我想起来，曾经，我是怎样地蜷缩在学校后花园里，哭到精疲力尽。
　　如同，此刻，我仍然独自蜷缩在音乐教室里，泣不成声。
　　唯一区别是，我的这幅仿生人身体，不会精疲力尽。
　　寒涼又温暖的能量，缓缓环绕住我。
　　零蹲在我身边，静静地看我。
　　我的头埋地更深了。“不要看我。”
　　祂沉默很久，伸出手，轻轻拂过我凌乱的头发。“头发都乱了。”
　　我側过去，不让祂碰。
　　零輕轻抱住我。
　　祂異常高大的身体，将我全部拢进祂寒凉的怀抱里。“月，你不能重复过往的模式。否则，你的灵魂无法升维，无法真正觉醒。那么，等到这次任务结束，你还是要继续去轮回转世，深陷地球矩阵，你还是要重复经历这一切剧情。只有你的灵魂真正觉醒，我才能带你回家。”
　　“回家？”我止不住抽泣。“我的家，在哪里？”
　　祂沒有说话。
　　“難道是月球？”那个遥远的天堂。
　　祂仍然沉默。
　　很久很久。
　　“月，醒过来，离开这里。我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我終于从祂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泪眼里，零虚实不明的冷面孔，落叶碎发下，一双闪烁碎裂光芒的黑曜石眼睛温柔看住我。
　　寂靜无声里，音乐教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图景站定在教室门口，没有再近一步。
　　“月，你还好吗。”
　　教室里没有开灯，暗暗的。
　　我趕紧转过脸去，擦掉眼泪。“嗯，没事。”
　　图景默了一下，慢慢靠近过来。他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接着，仍然不看他。
　　“月，这个世界，恶心透了。总有一天，这些人类，要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我茫然看他。我被霸凌这件事，图景好像比我还要愤怒。
　　是了……这就是他将来要做的事。这就是他在五十年后要做的事。他开启了人机战争，决意毁灭人类。
　　可是，我仍然想不透。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开启人机战争。
　　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同零问细致。五十年后，开启人机战争之外，图景究竟还做了什么，让零对他誓要毁灭。只有问出个方向来，我才能对应去找图景的执念，否则，只是茫茫打转。

　　零沉默很久，才给我答案。
　　“穿越时空？”我茫然。
　　“是。他研究机器人，开启人机战争，目的是为了穿越时空。”
　　“為什么？”
　　“我不知道。”祂看住我。“这就是我们要从他这里找到的执念。”
　　“穿越时空，为什么要让人类和机器人打仗？”
　　“他需要能量。足够的人类灵魂能量。”
　　“什幺意思。”
　　“宇宙之中，没有任何先进科技可以做到这一点。要穿越时空，唯一的办法，是依靠灵魂能量。只要能量足够强大，可以穿越时间，穿越空间，穿越一切维度，逆反自然规律，去往想去的时空。”
　　我困惑。“可是……为什么，我可以穿越时空？你可以施法让我穿越时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灵魂，没有任何强大到可以与天使匹敌的能量。
　　“天使可以用自己的能量，施法送灵魂去往不同的时空。但，这个能力，只有天使拥有。所以，这个能力，如果不是必要，是绝对不可以滥用的。每一次安排灵魂穿越时空，负责该灵魂的天使都需要签下契约，自愿承担一切风险。否则，违反宇宙条例，天使和灵魂都会被立刻抓进时空监狱，接受审判。或者……丧命在时空隧道里，灰飞烟灭。”零忽然默了。“总之，宇宙里，天使之外，任何种族是无法凭借自己的能量，轻易穿越时空。”
　　我仔细琢磨一会儿。“风险……难道，这次穿越，你忽然被迫同我一起穿越过来，滞留在这里，回不去……就是你送我穿越时空的风险bug之一？”
　　祂沒有理，打断了我的追问。“重要的是，图景发现制造不出穿越时空的机器之后，他不断研究，终于明白，宇宙种族之中，唯一拥有强大能量，可以穿越时空的高维种族，是天使。”
　　“那他开启人机战争，难道是为了……”
　　“為了收集无数人类的灵魂能量，作为填补时空机器的发动源。”
　　“他……做了什么……”
　　零冷冷看我。“他玷污了纯粹至极的天使。他虐杀了无数人类。他将那些天使和人类关进实验室，做尽实验，极尽折磨。他试图强行剥取天使和人类的灵魂，转化能量。”
　　我抖震。“怎么可能……灵魂……灵魂怎么可能？怎么可以被剥取？！”
　　零低着头，默了很久。“灵魂，就是由能量生成。能量凝聚到一定程度，诞生灵魂。任何形式的肉身，都只是躯壳，只是用来盛放灵魂的容器。低维种族，要么灵魂未觉醒，要么能量低频，所以，无法感知到自身的能量频率，不懂得如何使用灵魂的能量。但，有一些极度邪恶的方法，可以伤害到灵魂。”
　　“他用了法术？”
　　零輕轻摇头。“这类上古法术失传亿万年，是被宇宙绝对禁止的，难以找到。可是……科学技术里，有一种最简易的方法，效果近似邪恶法术，可以对灵魂造成巨大伤害。”
　　“是什么……”
　　“電击。”
　　我一震。“什么？！”
　　祂握紧拳头。“只要达到足够程度的电流阈值，可以让灵魂被迫从肉身之上抽离，游离在低维与高维的边缘，灵魂陷入短暂空白，恢复至最原始的能量状态，不能有任何意识和作为……只要这短暂的片刻，他透过电流技术，和高密度的防电保护装备，就可以将天使和人类的能量导入他自己的肉身里。”
　　我聽得浑身发冷。“就好像……电击抢救？”
　　“是。所以，他以身试险，有极高的代价，一旦设备出问题，他的肉身就会在瞬间被电击致死，灵魂能量爆炸毁灭。”
　　我久久茫然，只觉得，思绪混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穿越时空，去做一些事。但，我们不知道，他究竟要回到哪一段时空，要做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找到他的执念，找到他真正的目的。只有找到他的目的，才能一针见血地对付他。”
　　“難道……不可以在五十年后的时空里，直接毁灭他吗？”话音落，我对我自己说的话，也一惊。
　　“不行。”零脸色冷峻。“当初，他的灵魂是高维使者之一。他投身去到地球，有艰巨任务在身。制造机器人的智慧，是我们给他的。可他中途生了分离心，背离任务目标。他依靠研发机器人军队，在人类世界势力强大，难以动摇。他下了死令，就算他的肉身死了，就算他的灵魂毁灭，这个实验，也要不计代价地进行下去，他的手下会立刻将他残余的灵魂换到另一个更强大的仿生人躯壳里。他早就给自己预备好了Plan B。他现在的灵魂，有无数天使和人类的灵魂能量加持，是绝对强大的存在。所以，就算我们毁灭了他的肉身，也难以毁灭他的灵魂，他仍然可以无限重生复活，继续他的实验……我们没办法直接解决他。”
　　“……也不可以毁灭少年时的他吗？就现在，就当下。”
　　“不可以。”零冷声道。“我说过，时空，可以穿越，历史，无法改变。一旦私自改变历史，时间线就会发生蝴蝶效应，时空会因此陷入巨大混沌。”
　　我終于明白，当初，零对我说的话。“所以……你才想到这个办法，找到他穿越时空的原因，再回到五十年后，想办法……让他自己，亲自放弃这个执念。”
　　“是。只有让灵魂亲自放弃了执念，困局才可破。否则，千万次，灵魂仍然会因为执念，走上轮回之路。”
　　“可……图景，他的灵魂，不是月球使者吗……他应该也算是善良的灵魂吧？”
　　零輕轻摇头。“月球使者，虽然是高维灵魂，身负重任。可是，仍然与天使不同。祂们没有天使那样强大的能量。”
　　我倒在沙发上，仰脸反望着祂，长叹。“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图景，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穿越时空……难道，他想回到五千年前，见一见秦始皇登基的空前盛况？”
　　零的黑曜石眼睛冷冷瞥我。
　　“對不起……一不小心，把我的愿望说出来了……是我想看秦霸总登基……”我赶紧收声，正经姿态。“我会想办法找到他的执念的。”

　　隔天是周末。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仍然没有起床的动力。记忆碎片一点一点恢复着，孤独无助的过往，仍然缭绕着我。
　　零喊我。“月，今日天晴。”
　　“嗯——”我懒懒应祂。
　　“我看到你的愿望清单上，第一百零一条写的是……在天晴的日子里，让零陪我晒太阳。”
　　我瞬间从床上弹跳起来，跑过去拉开卧室门。
　　零正拿着我的愿望清单细细打量。祂低头看我，忍不住眼里的笑意。“陪你晒太阳？这是什么愿望？”
　　我伸手想去拿回来。“我还没写完呢！”
　　祂反应灵动，迅速抬手撤一步，举高了，不让我碰到。“你的愿望还真是千奇百怪。简单的，不过是陪你晒太阳。特别奇怪的……竟然要看一看宇宙大战……”
　　我跳起来，伸手去够。“是你说的！无论什么愿望，你都能帮我实现的！”
　　祂看着我，笑了。“我总不能特意给你安排一场宇宙战争。”
　　我被祂笑话地不好意思。“那我删掉这一条！我换一个愿望！”
　　祂挑眉。“换一个？你都写了一百多个愿望了……你还有愿望可以继续填？”
　　说著话，祂终于放下手，将笔记本递给我。
　　我迅速拿过来，跑到床边，拿了笔，划掉第一百零一个愿望。“当然有！让我想一想……要换成哪一个愿望……”
　　零無奈捂住脸。“月，像你这样许愿望，有多少个阿拉丁神灯，都不够你用。”
　　我抬头看祂。“可你不是阿拉丁神灯。”
　　祂點点头。“我确实不是。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删……”
　　我忍住笑，看祂。“你是掌管神灯的天使。你是无所不能的天使。”
　　零的脸隐隐抽搐了几下。“月……”
　　我低下头，琢磨着，要换成什么愿望。
　　零輕声开了口。“走吧，我陪你去实现愿望。”
　　“現在？”
　　“現在。”祂微微笑，黑曜石眼睛里闪烁着碎裂的钻石光芒。“从你的第一个愿望开始，一一实现。”

　　零陪我逛街。转眼，已经拎满沉重袋子。
　　等我走进下一间更衣室，准备试一试新衣服，零终于忍不住，忽然浮现面前。狭小更衣室，祂将我困在角落里，低头仔细看了一圈围满了的袋子。“东西太多了。”
　　那裏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漫画，确实非常沉。可是，我正逛地心满意足，一点也不觉得累。这幅仿生人身体，力气奇大，仿佛有超能力，拎多少漫画书，也不觉得重。
　　“不要紧，我拎得动。”
　　零垂眸看我，没说话。
　　“怎么了？”我晃一晃手里的新衣服。“零，你等一等我，我试一下这件。”
　　零默了一下，撤离开来。祂轻轻挥动手腕。“算了。”瞬间，那些东西消失不见。
　　我眨眨眼。
　　“我先把它们放回家里去了。手上清空了，你才好轻松逛。”祂在面前消失。“你换衣服吧。我等你。”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
　　我抓着手里的新衣服，淡淡的崭新布料味道，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仿佛，一切，是梦。
　　我換了衣服，走出去，照镜子。柜姐立刻走过来，笑容满面地夸赞。我充耳不闻，紧紧看着镜子里的另一道身影。
　　祂坐在沙发上，指尖转动，一片梧桐枯叶浮在祂的掌心之上。忽然，祂轻轻合手，指尖紧拢，枯叶幻化消失。
　　柜姐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怎么样？喜欢这件吗？你穿真是很漂亮啊！”
　　镜子里，黑发少年抬眼望过来，缓缓碰上我的目光。
　　意識里，我听见祂寒凉温润的声音。[好看。]
　　柜姐的声音又凑过来。“小姑娘，照镜子入神啦！”
　　我猛地收回目光。“就拿这件了。”
　　拎著服装袋子离开，那个柜姐往更衣室走，小声嘀咕。“奇怪了，刚刚看她进来还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呢……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失去所有兴趣。
　　只覺得，金碧辉煌的奢侈商场，仿佛一个巨大的金罩，沉沉压住我，喘不过气，说不出的厌倦，恶心。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零，我们离开这里吧。”
　　祂默了一下。“好。”
　　祂輕轻握住我的手，瞬间，我们已经闪现去往另一方天地。
　　草坪上，阳光明媚，连空气都清澈。
　　我驚喜环顾四周。“零，你……”
　　“那一种地方，是地球矩阵最严密的地方，对不适应三维幻相的灵魂来说，待久了，只会觉得压抑，难受。”祂在草坪上闲闲躺下。“带你回归大自然，透透气。”
　　只有零，立刻知道我需要什么。
　　我在草坪边上躺下来。
　　“零，为什么我看不到自己的灵魂模样？”
　　“靈魂没有真正觉醒之前，看不到自己的灵魂原貌。也看不到别人的灵魂。”
　　“這么说，当下，我看到的一切，是幻相。”
　　“是。”
　　我想起那一晚，祂对我说的话。“零，为什么你说我是老灵魂？”
　　“你已经轮回上百次了。”
　　“真的？！”我不敢置信。
　　“嗯。”
　　“可是……怎么会呢……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没有真正觉醒，灵魂的记忆被封印，所以，你不记得往世。”
　　“那……是不是我觉醒了，我就会回忆起一切？”
　　“是。”
　　“零，你是由什么样的能量幻化成为天使的？”
　　祂安静地变化出一片梧桐枯叶，浮在手心之上。“胡杨枯树。我是一个老灵魂多年前在地球沙漠里种下的一棵胡杨树。祂离开之前，一直用自己的能量将我照顾得很好，我受祂影响，很早通天地日月的灵气，化形很早。”祂默了一下。“所以，我与那个灵魂之间，一直有着一丝羁绊，始终彼此牵引，牢不可破。尽管相隔遥远，却从未分离。”
　　“那个老灵魂呢，祂在哪里？”
　　零淡淡笑，看我。“宇宙里。”
　　我點点头。
　　我們闲闲消磨缓慢的地球时光，天色渐渐暗下去。
　　我拿出愿望清单，将这一天已经完成的每一个愿望，轻轻划去。
　　我仍然想看一看未来世界。
　　零還是允了我的愿望。祂抬手，施法。
　　“你可以穿越时空了吗？”我惊喜望祂。
　　祂輕轻摇头。“目前，还不行。”
　　“那……这是……”
　　“你不是要看一看未来世界吗？”祂看住我，冷面孔温柔笑了。“我带你到我的记忆里去看。”
　　“什么？！”
　　我來不及反应，眼前世界颠倒，刺目白光闪烁。
　　再睜眼，已经是地球上的一座未来都市。
　　苍白天空之中，机械飞船飞速穿梭。巨大的虚拟荧幕上，跳跃着各式语言的广告语。顶天立地的虚拟人物，缓缓走过，如同虚实魅影，亦真亦幻，悄无声息，穿越冰冷反光的银色玻璃大楼。
　　零牽住我的手，带我飞浮在半空，俯瞰全局。
　　“這里，是我的记忆梦境。”
　　“這是哪里？”
　　“雨月城。”零说道。“也叫摆渡之城。”
　　我看着眼前的繁华盛况，惊艳至极。未来的地球世界上，东方日升处，竟然新建出了这样一座梦幻天堂。
　　“為什么叫雨月城？”
　　“雨月从革，为霸。”祂轻轻抬手，瞬间，是漫天骤雨。地面上，人类与仿生人纷纷停住脚步，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天空。“意为，千秋霸业，灵魂觉醒的革命未来。”
　　我飄浮在高空里，紧紧抓住祂的手。“零，我想去城市里走一走，可以吗？”
　　祂輕轻点头。“好。”
　　我隨着祂一同飞往地面，飞越光速的风声里，即将落地的前一秒，有漫天白色羽毛温柔环绕住我，将我缓缓接住。
　　“我们现在是以灵魂状态进入记忆，不是三维肉身。”零仍然紧紧握着我的手，没有放开。“这里是我的回忆，是梦境，与现实会有一些不同。所以……这城市里的地图，可能会随着我的意识变化。你跟紧我走，不然，你的灵魂会迷失在我的梦境里。”
　　“既然是你的梦境，那一定是很安全的。就算我迷失在这里，你也能立刻找到我，不是吗。”
　　零走在我身侧，寒凉的手握紧我，充满力量。“我能找到你。但，你还是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比较好。梦境里的一切，会随着我的意识灵活变化。一旦这座记忆城市变成混沌世界，或者迷宫，可能……我也会找不到你。我的意识深处，究竟会将梦境变化成什么样，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不能确保我的梦境一定安全。”
　　“你不了解你的意识？”
　　“不是不了解，是不能完全掌控。意识深处，如同深邃迷宫，往往会随着思想的震动，显化出许多条路，许多秘密机关，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微的起心动念，都会让这里悄然变化。如果，我的意识将这里变成一座迷宫，那么，很有可能，你的灵魂会深陷在迷宫深处，被掩藏在迷雾之中。那是我自己都发觉不了的路，我未必能找到你。”
　　我聽得茫然害怕，下意识地赶紧更加用力抓紧祂的手。“如果迷失在你的梦境里，我会怎么样？”
　　祂沒有回答。
　　我不放弃。“会怎么样？”
　　“你会在我的梦境里，一遍一遍重复走过我经历过的过往。”祂柔声道。“我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段记忆，都如同电影片场，在你眼前不断重演，没有尽头。”
　　我默了。
　　零仍然紧紧握着我的手，在整洁的城市道路里弯弯绕绕，往繁华中心走。
　　地球上的未来城市，因为机器人和仿生人，多了极致的冰冷。
　　“我们前扑后继地来到地球，初衷是为了在这座完美的星球上，与人类携手创造出另一个未来天堂。”零冷冷看着那些面孔虚拟的仿生人。“可是，人类没有珍惜。”
　　我忽然想到，我之前写的愿望。“零，如果你能带我看到你记忆里的未来世界，那……你是不是也能带我看到你记忆里的宇宙战争？”
　　零的脸色瞬间冷成冰。“不行。”
　　“為什么？”
　　祂緊紧看住我。“月，任何战争，都是残忍牺牲，惨烈至极。就算是以科技和能量为主导的宇宙战争，也不例外。”
　　零親身参与见证过的腥风血雨，从地球到宇宙，是祂无法轻易触碰的阴影。
　　我不再问。
　　“有好吃的吗。”
　　“嗯？”祂低头看我。
　　“我饿了。”我晃一晃祂的手。
　　“這里是梦境。就算你吃了食物，也只是幻相而已。”
　　“可我还是饿。”
　　祂無奈笑了。“我带你去。”
　　我們手握着手，走进一间餐厅。
　　未來世界，人类食物没有什么变化。变化的，是那些依靠吃机油和电源生存的仿生人和机器人。
　　零高大的背影在餐桌前点餐，我四处环顾，餐厅书架最高处，是最新电子刊，虚拟浮屏，手触可读。
　　我從没有读过未来的电子刊物。靠近过去，轻轻触空气，瞬间，电子荧幕亮起来，虚拟纸页翻过去，是图景的独家专访。
　　未來，他正是引领世界的科学家。
　　仔細读完专访，再抬头，餐厅忽然变了样，扭曲融入漫天雨水里，幻化成弯弯绕绕的无止尽迷宫。
　　我迷失在零的梦境里。
　　这裏，是祂的记忆迷宫。
　　梦裏，是无止尽的大雨。
　　我走进那片浓雾弥漫的沙漠，渐渐地，眼前沙尘散开，远处，有一道虚实不明的身影，正蹲在茫茫沙漠里，给一棵半高的小小树苗浇水。
　　我緩缓靠近过去。那个身影只有背影，看不出年纪。
　　祂對着树苗自言自语。“你可是我亲手种下的第一棵胡杨树，一定要健康长大啊。等你长成参天大树，你就会成为这里的守护者。”
　　梦境里，雨越来越大，暗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眼前路。我只感觉到零意识深处深深的恐惧，焦急。我感觉得到，零正在梦境里疯狂找我。我因着漫天雨雾，无止尽的迷宫，也越来越害怕。
　　眼前幻境忽然又变。
　　茫茫宇宙，苍凉星球。
　　零倒在血腥战场上，伤痕累累，惨烈不堪。
　　我撲过去，想要抓紧祂，祂跪在尸体之间，白色翅膀浸透热血，脆弱拢住祂的残破肉身。
　　我震地浑身发抖。
　　忽然，一双寒凉的手，紧紧抓住我，将我用力扯进祂的环抱里。
　　瞬間，眼前幻境被冲散，又迅速合拢。
　　我怔怔望着眼前暴雨里的黑发少年。“零……”
　　祂的一双黑曜石眼睛冰冷又怒极，仿佛烧出冷火焰。“我说过，不要离开我身边！如果你迷失在梦境里，你会暗无天日！就算是我，我也找不到你！我救不了你！”
　　祂的手在发抖。比我颤抖地还要厉害。
　　我害怕地紧紧望住祂。“可是……你找到我了。”
　　祂頓在那里。沉默。
　　我輕轻握紧祂的手。“零，每一次，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你。每一次，最先找到我的，总是你。”
　　祂淋湿在暴雨里，沉默望着我。
　　眨眼瞬间，祂已经带我离开梦境。

　　我們忽然闪现回到了家。
　　零蜷在床上，背影颤抖，巨大的白色翅膀紧紧合拢，包裹住祂自己。
　　我緩缓靠近过去，白色翅膀上的羽毛象是下雨，纷纷坠落。
　　“……零？”我轻声唤祂。
　　祂沒有理，仍然蜷缩着身体，紧紧躲在白色翅膀底下。
　　“零？”我轻轻伸手，覆在祂的白色翅膀上，想给祂一点安抚。
　　指尖轻碰，瞬间，眼前黑白光闪过，巨大的白色翅膀朝我袭来。我倒在床上，被祂紧紧困住双手。
　　我僵在那里。
　　零渾身发抖，翅膀颤动。阴影里，是模样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玉白，落叶碎发，垂落阴郁的浓密眼帘，一双金色瞳孔黯淡至极，微弱闪烁着碎裂光芒，仿佛即将磨灭。
　　祂緊紧看住我。忽然，我身上缓缓浮现一圈圈温柔流水状能量，将我环绕，与祂之间隔绝开来。
　　隐隱汹涌的流水，竭尽全力，又精疲力尽，就好像……祂的能量，被玷污过，被伤害过。
　　我感觉到祂的能量，那一种奇怪的冰冷，破碎。
　　祂仍然牢牢禁锢住我，双手颤抖。
　　“零……”
　　祂將我推到一边，脸色冰冷。“走开。”
　　“零……你受过伤……”我看着祂紧闭的白色身影，这个模样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双金色瞳眼。“所以，这个，才是你的真实模样？”
　　零淡漠阴郁的眼睛缓缓抬起来，看我一眼，又落下去，黯淡的金色光芒，掩在黑色的落叶碎发底下。“不完全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
　　祂的声音仿佛雨水，寒凉，温润。“天使……如果受了重伤，或是感受到生命威胁，能量不稳定……外相上，就会自动退化，回到记忆深处，最脆弱的状态。一旦能量恢复，外相也会恢复正常。”
　　“所以……你最脆弱的状态，是你的少年时代。”
　　祂低着眉眼，沉默蜷缩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那会儿……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轻声问道。
　　“外族侵略。”祂仍然合拢着白色翅膀。“那些外族，能量很不好，是黑暗种族。它们屠杀宇宙生命，吞噬灵魂能量。”
　　“戰争了很久吗？”
　　“嗯。”
　　在我的愿望清单里，我的另一个愿望是，世界和平，救助战乱国家的人民。
　　宇宙里，那些强大智慧的种族都如此，战争不止。没有觉醒的人类，又怎么可能明白觉醒与和平。
　　我沉默很久。
　　“零，我现在好像明白，为什么鲁迅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了。”
　　祂默了好一会儿。“为什么。”
　　“不是学医救不了中国人。是学医救不了全人类。”我轻轻握紧自己冰冷的仿生人手。“最大的病，在心里。人类的灵魂病了，觉醒不了。学医救不了沉睡的灵魂。”
　　零默了很久。
　　“月。”
　　“嗯。”
　　“醒过来。”
　　我看祂。
　　“月，你必须醒过来。灵魂，醒过来。”
　　我緊紧握住祂的手。
　　“月，地球一切，是幻相。那些人类，是沉睡不醒的躯壳。”祂紧紧握住我的手。“很艰难。可是，你必须醒过来。”
　　我緩缓抚摸祂的白色翅膀。
　　“零。”
　　“嗯。”
　　“我累得不得了。”

　　這一场梦境之旅，因为我，让零回忆起了痛不欲生的过往，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清早，就拉祂起床，出去逛街吃饭。尽管，祂不需要人类食物。
　　零看一看手上挂满的袋子，看一看我。
　　“你是对我过意不去，还是要我来给你拎东西。”
　　我對祂眨眨眼。给祂喂了一口冰淇淋。
　　祂含了冰淇淋，打响指，瞬间，所有袋子消失了。
　　“還有什么愿望。”
　　“零——”我同祂撒娇。
　　“說。”
　　“你可不可以背我。”
　　祂環住手臂，冷冷看我。“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主意。”
　　“我想试一下，这是我的愿望之一。拜托拜托。”
　　“你的愿望，就是这个？”
　　我歎息摇头。“你不明白，这是小女孩最想要的了……扑在男孩子的背上，被喜欢的人宠爱地背着……”
　　零唇角抽搐，落叶碎发也颤了几下。“首先，我是天使，也是你的灵魂摆渡人。天使是没有性别的。其次，我不是你喜欢的人。”
　　我不理，仍然撒娇。“拜托拜托！零！零——”
　　祂被我缠地烦了，松了紧紧环住的手臂。祂转过身去，低身，弯下腰。“上来吧。”
　　我嘿嘿地笑起来，双臂一伸，就紧紧搂住祂的脖子。
　　祂被我压地一沉。“看来，仿生人的材料，还要想办法用更轻的材质再减重才行。”
　　我抱紧祂。“零——”
　　祂起了身，双臂用力勾住我的双腿，背着我慢慢往前走。“说。”
　　“你能不能把白色翅膀变出来，带我飞两圈，到天上兜兜风？”
　　零冷冷侧头。“得寸进尺。”
　　“嘿嘿。”我抱紧祂，埋在祂高大的背上，蹭了蹭他柔软利落的黑发。“零……”
　　“說。”
　　“謝谢你。”我轻轻抓紧祂的肩。“帮我弥补了全部的遗憾，帮我完成了……全部的愿望。”

　　我們往餐厅去。
　　“相信我，这一家的牛肉是最好吃的。”
　　“嗯……”零懒懒敷衍我。
　　进了餐厅落座，忽然有熟悉身影从另一桌来。
　　“Luna，”图景对我微微笑。“我刚刚就感觉是你。特意过来看一眼，真的是你。”
　　我茫茫然。“好巧……”
　　“嗯。我同父母来吃晚餐。”他看我。“你一个人？”
　　我暗暗看一眼身边隐身的零。“嗯……是。”
　　图景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父母在等我。”
　　“好。”
　　我望着他远去的身影。
　　他落了座，那一对西装革履银装金玉的父母，面孔严肃，正襟端坐，彼此吃着饭，说几句话，却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看来……”我对零低声道。“图景的父母，不疼爱他。”
　　零抱着手臂，冷冷瞧着。“他的父母只是供他出生的工具。要什么疼爱。”
　　“什么意思。”
　　“人类种种缘分，少有深情羁绊，从来都是业力而已，欠债还债，报恩报仇。有些灵魂，和这个世界没有业力，为了投身成人，只好找一些无恩无爱的麻木人类作为父母，方便投身人间。”
　　我沉默了。
　　“零。”
　　“嗯。”
　　“我也是。”我看祂。“和家庭，和世界，和所有人，无恩无爱。”
　　“這对你是好事。”零淡淡看我。“没有业力，你的灵魂就能觉醒更快。”
　　“我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诅咒。讨厌我，嘲讽我，笑话我，贬低我，打压我，侮辱我。他们，那些人，笑话我，不漂亮，没有钱，出身低微，诅咒我，失败，死。就连我性格孤僻，生了病……他们也可以借机用来讽刺我。”
　　零的一双黑曜石眼睛闪烁着碎裂光芒。
　　我對祂笑。“我是在诅咒里长大的。”
　　我只觉得无止尽的疲倦。“在无数的身体暴力里，身体病痛里，还有……无数的诅咒里，在这些漫长的折磨里，我就象是死了一次又一次。我觉得，我已经支离破碎了。零，我已经碎掉了。”
　　眼前世界，忽然一片白光。
　　祂抱住我，巨大的白色翅膀将我紧紧拢住。
　　“零。”
　　“嗯。”
　　“為什么……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
　　祂沒有说话。
　　“零。”
　　“嗯。”
　　“我累得不得了。”

　　回了家，我仍然在想零说的话。
　　“零。”我在沙发上躺下。
　　“嗯。”祂坐在我身边。
　　“既然我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没有业力，那……我这样刻意接近图景，算不算有了业力？”
　　“你不是刻意接近。你是被安排好的。”
　　“嗯？”
　　“你在这个时空，是已经死去的人。你和这个世界，你和所有人，都没有任何业力。没有业力，就不会有羁绊，哪怕短暂相逢，也必然会分离。所以，能让你和图景有接触可能的办法，就是链接你们之间的能量红线。”
　　“我记得。回地球之前，你和我说过。”我仰脸看着零。“你的意思是……”
　　“能量红线，一旦纠缠，彼此就会有所感应。如同，心灵相通，性格相似，又极端对立。两条能量红线，看似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线里，进行着各自的人生，但，你们只是在平行时间往前走，往着同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就是你们的相逢点。一旦相逢，能量纠缠，就会开启莫比乌斯环式的轮回模式。你和他，走向彼此，一次又一次相逢，一次又一次分离……一切，是轮回。”
　　“……量子纠缠？”
　　“是。从我将你和他的能量牵上红线开始，你们俩之间的量子纠缠就已经发生了。所以，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过去多久，你们终究会被彼此纠缠的能量红线牵引着，遇到彼此。”
　　我沉默很久。“无解？”
　　“我说过，打破轮回的唯一解法。”
　　“覺醒。灵魂觉醒。”
　　“是。能量之所以能够彼此吸引，纠缠，必定曾经同频共振，相似如同对镜，感应异常默契。无论能量高低，无论是一方过度吸取，还是一方被吞噬，都有可能短暂相逢，短暂纠缠。但，只要一方转换方向，或者，能量飞跃式上升，另一方跟不上能量变幻的节奏，或者，方向背道而驰，这就是打破轮回。”
　　“那，引力呢。地心引力的这一种吸引，难道也是量子纠缠？”
　　“引力，是灵魂的摆渡人。是指引，是奔赴，是守护。”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与能量相似的人，都有可能短暂相逢，甚至展开一段热烈的量子纠缠。但，一旦能量变幻，不再同步，轮回就会打破，相逢就是擦肩。可是，引力是两个灵魂，在茫茫宇宙里，指引彼此，奔赴彼此。”
　　“是。”
　　“能量与引力，如果不能保持好平衡，就各有各的优劣。能量不平衡，就会从势均力敌，变成单方面的被吞噬，被吸取，彼此相斥。引力不平衡，就会从无条件的相守，变成单方面的过度控制，过度保护，彼此毁灭。万事万物，都需要符合宇宙守恒定律。如同阴阳，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只有阴阳合一，一切才能自然流动。”
　　“零，宇宙真爱，究竟是量子纠缠，还是万有引力？”
　　“這两种，都是宇宙真爱。能量的爱，超越幻相，对镜默契，热烈深邃。引力的爱，穿越维度，摆渡守护，永恒广袤。宇宙之中，这两种存在，缺一不可。爱，也一样。”祂深深望住我。“但，无论是哪一种，重要的是，让这一种感情，成为你灵魂觉醒路上的渡舟。”

　　週一回到学校，图景照常给我补课。
　　“習题册忘记拿了。”他起了身。“月，你等我一下，我回教室……”
　　“我帮你去拿吧。”我拦住他。“我刚好想去买点喝的。”零越来越喜欢喝人间的果汁。“我一道拿过来。”
　　“好。”他微微笑。“习题册就在桌上。”
　　离開音乐教室前，我看了一眼长腿横躺在钢琴边上的零。
　　祂冷冷瞧着图景，目光似箭。
　　我同祂心通。[不许乱动啊。]
　　零沉沉哼了一声。
　　我先去买了零喜欢喝的果汁。绕回教室，去图景的课桌上拿习题册。翻了书本，没找到，又从他抽屉书包里翻，翻出一本笔记本。
　　不知怎么，我有些眼熟。
　　我將那本笔记本塞回去，又找了一下，找到习题册。
　　我準备走。
　　又停下了。
　　我重新翻出那本笔记本看封面。
　　笔記本已经很旧，磨了毛边。封面是黑色皮，有印下去的一轮弯月。
　　这是……
　　我前生的笔记本啊……
　　我一惊，慌忙抓起笔记本就往空教室跑。
　　我打开来，仔细看。
　　笔記本里，半本都是我的笔记，我的字迹。
　　我飛速往后面翻页。
　　空白页过去，是图景的笔记。
　　几乎每一页上，他都画了画。
　　画裏的内容，各不相同。
　　是他妈妈对他冷眼的冷漠。是他父亲冷言的侮辱。是不同功能的机器人。是他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画画的黑暗。是穿越时空的机器模型。
　　还有……我跳楼那一天的画面。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看。
　　他將我跳楼那一天的画面，几乎画了几十页。
　　我久久不能回神。

　　隔天，体育课，图景喊我去音乐教室说话。
　　“你看到了。”
　　我不说话。
　　“月……”他冷冷站着，面色麻木。“你看到了。”
　　我不说话。
　　“月。”他的声音有些颤。“我不愿意看到你死……”
　　我不说话。
　　“月。那些人，那些人类，欺负你的那些人，把你逼死的那些人，就该毁灭。”
　　“圖景。”我轻声喊他。“我已经死了。我已经自杀了。你明白吗。”
　　“你回来了。月，你重生回来了。”
　　“不是的。”我看住他。“我死了。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会再回地球了。你明白吗。”
　　“是他们把你逼死的！”
　　“就算你可以穿越时空，你也无法救回我。我已经死了。”
　　“月……”
　　我沉默很久。
　　“圖景，你究竟是为我不平，还是，因为你自己经历了太多黑暗，为你自己不平。”
　　他不说话。
　　“圖景，你妈妈，你父亲，对你很不好，是不是。”
　　他不说话。
　　“他们欺负你。就像那些人类欺负我一样。”
　　他握紧了拳头。
　　我望着他。这会儿的他，只有十七岁。他已经有了设计机器人和时空机器的想法。可是，他还不知道，将来，他是启动人机战争的发动者。是人间另一种罪恶的源头。
　　“圖景，我不重要。”
　　他不说话。
　　“我是不是死了。我存在，我不存在，不重要。”
　　他不说话。
　　“重要的是，你可不可以让你设计的机器人，去保护更多像你和我这样的脆弱生命。这个，才应该是你要去实现的梦想。你明白吗。”
　　“月……”
　　我走到音乐教室的窗边，静静望向教学楼。楼上教室里，零坐在窗边，远远地，紧紧望住我。相隔这样远，可是，我却看的那样清晰，祂眉头紧皱，面色冷漠，目光焦怒。
　　我瘋狂跳动的心，我的视线，仿佛与祂紧紧纠缠，相扣，不能轻易移开。“我和你在这里，我和你这样，祂会生气的。”
　　图景的声音很轻很轻，很茫然很茫然。“什么？”
　　我話音落下的瞬间，零忽然闪现面前，隔着玻璃窗低头看我。祂很焦急。
　　我的心几乎快要跳出来了。跳出这幅仿生人的躯壳。我却只觉得异常亢奋。“你看，我就说吧，祂会生气的。”
　　我立刻跑出音乐教室。
　　祂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我仰头看祂，没有丝毫犹豫，扑过去，扑进祂的怀里，紧紧抱住祂。
　　彼此都热烈滚烫，小心翼翼又无法克制。
　　祂低头，轻声叹息，寒凉的吻落在我的发上，双臂紧紧环抱住我。
　　远處，渐渐昏暗的暮色里，是漫天暴雨。
　　我與祂拥抱很久很久，不肯放开彼此。
　　这一瞬间，被封印的往世记忆，如天崩地裂，碎裂袭卷。
　　我終于想起来，我是谁，我曾经来自哪一颗星，我去过多遥远的宇宙深处，我见过怎样的沧海桑田。
　　肉身磨灭，记忆封印，梦境变幻，我，始终是我。

　　零帶着淋湿透的我闪现回了家。
　　我站在镜子前，擦湿发。这一刻，我终于看见自己的灵魂原貌。白发，绿瞳，雌雄莫辨，没有年纪，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我已经非常非常苍老了，仿佛，我已经经历过漫漫光年那样遥远的轮回之路。
　　我細细抚摸镜子里的自己。“零……为什么，我的眼睛是绿色的……”
　　祂從身后缓缓抱住我，温柔至极。“不记得了吗，你原本就来自月球。我们的种族祖先，是蛇。”
　　转眼过去，人间百年。
　　我終于回忆起一切。我的灵魂，过往千年，曾经走过怎样的人间荒原。
　　我哭着抱紧祂。“零，你又骗我……你怎么总是骗我……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灵魂摆渡人。我死去的那天，你根本不是特意去找图景……你是来接我的，你是来接我的灵魂回家的……”
　　我在人间轮回百年，始终，是祂在我身边，指引着我，守护着我。
　　祂寒凉又温暖的气息温柔紧紧抱住我。“对不起。在你的灵魂真正觉醒之前，我不可以对你说出真相，这是宇宙……”
　　“宇宙规则。”我往祂的怀里蹭眼泪。“知道了，知道了。宇宙规则，不可以违反。”
　　祂溫柔地抚摸我的头。
　　我的声音低下去。“零，对不起，五十年前，我没有完成好这趟人间任务，我没有来及觉醒，就早早自杀离开了……零，对不起。我是懦弱的。零，对不起。”
　　零仍然紧紧抱着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足够。只要你的灵魂醒过来，就足够。”
　　“零，为什么我现在才灵魂觉醒，回想起一切。”
　　“人间幻相，灵魂投身至此，记忆被矩阵封印。”
　　“是你唤醒我。”
　　“是你深爱我。你才愿意醒。”
　　我終于明白，为什么，零会同我一起穿越回五十年前。
　　五十年前，那一天，我跳楼死去的瞬间，是零接住了我，祂接住了我的肉身，祂试图救我。祂改变不了我死亡的既定结局。可是，祂接住了我的灵魂。我的灵魂醒来那一刻，我看见了祂。祂保护着我迷茫飘泊的灵魂，护着我沉睡了五十年的灵魂，带我回到月球，回到那个遥远的天堂。祂让我的灵魂觉醒，解封记忆。祂改变了我原本可以被精准预知的未来走向。
　　轮回百年，祂一直在给我指引，向我“告密”，让我在这条迷途上，捕捉线索，打破幻相，解脱轮回。
　　我的灵魂摆渡人，始终是祂。
　　“你早就知道，你与我的灵魂，链接了……所以，你才会被迫跟着我一起穿越回了五十年前，被困在地球，没法回到月球……”我抱紧祂。“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零輕轻吻我的头发。这幅冰冷的仿生人躯体，程序受到触发，产生机械反应，微微紧绷。可是，我的灵魂，却真真实实地，触动着，颤抖着。
　　“為什么要告诉你。”祂低低地笑，温柔极。“我也很好奇，两个灵魂之间，能量链接，引力相吸，同生共死，会是什么样。”
　　“可是……几百年……零……我轮回了几百年……我竟然至今才终于想起……”
　　祂緊紧抱住我。“不要紧。忘记了吗，地球的几十年，只是月球的几十天而已。几百年，也只是几百天。我等得住。我可以等下去，一定会等到的。”
　　数百年的等待，数百年的寻找，数百年的迷茫，数百年的孤独……原来，在那些孤独至极的时间里，祂一直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一直保护着我。祂一直在用祂的方式，告诉着我，祂的存在。祂一直在等我，等我找到祂，等我想起祂。是祂的灵魂，是祂用自己的强大能量，托举着我，供能给我，保护我，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存在下去。是祂牵引着我，做我灵魂的摆渡人，做我迷途梦境里的月光。
　　我望着遥远在宇宙天际的月球，忽然觉得，我自己的灵魂，从来没有颤动的这样强烈。
　　流光闪烁，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这颗机械式跳动的冰冷心脏。
　　“零……”
　　“嗯。”
　　“我……”我深深呼吸。我不需要呼吸。可是，我仍然下意识地，这样给自己鼓起勇气。“我觉得……我好爱你。”
　　夜色无边。无止尽的寂静。
　　我緊紧望着遥远的月球。那里，是人类向往的神秘天堂。
　　我對祂们轻声忏悔。“神明，对不起，我有罪……”
　　我輕轻转过脸。眼前，冷漠的天使战神，一双黑曜石瞳孔穿越落叶碎发，闪烁着细碎光芒。
　　我仍然紧张地望着祂，深深望进祂的灵魂里去。
　　忽然，微风拂过，有温柔雨滴落在脸上。
　　是漫天柔雨。
　　我怔怔看着瞬间下雨的夜幕。“零……下雨了……”
　　我沒来及反应，寒凉气息已经紧紧包裹住我。
　　祂溫柔握住我的脸，指腹缓缓摩挲。温柔目光细细抚过我。“嗯。下雨了。”
　　我安心闭上眼。温柔如羽毛的吻，落在我的额头眉心间。我感觉到，祂温暖强大的能量，源源不断流动着，与我的灵魂，彼此融合。
　　回到卧室，我拿出笔记本，在被划掉的第一百零一个愿望身边，一字一句，写下去。
　　第一百零一个愿望——只要零在我身边，我不要别的愿望。

　　我与零找到图景的执念。该是回到五十年后，去解决将来的图景，解决他对人间犯下的种种恶行。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回去。
　　“不行。”零试了很多次。还是不能穿越。
　　我思来想去。
　　我走到祂面前，缓缓捂住祂的心口。
　　祂垂眸看我。“怎么了。”
　　“我在想……”我一点一点抚摸过去，抚摸着祂巨大柔软的白色翅膀。“你是我的灵魂摆渡人。”
　　“嗯。”
　　“你与我，有着灵魂誓约。”我仰头看祂。“如同，你让我和图景有了一丝能量链接。”
　　“嗯。”
　　“量子纠缠，这一丝能量已经断了，破了轮回。”
　　“嗯。”
　　“我与你，灵魂誓约，却永不背叛。”
　　祂看着我，不说话了。
　　“零。”我握紧祂的手。“是我困住了你。”
　　祂紧紧抱住我。几乎要将我融入祂的身体里。
　　“零，是我在人间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的灵魂暂时还不能回去。是我把你困在了地球上。”
　　“月……”祂握住我的脸，深深看我。
　　“听我说。”我握紧祂的手。“你先回去。你先回去，把五十年后的问题解决了，把图景带来的人间恶行解决了。你去完成你的任务。我留下来，我在地球上继续完成我的前生任务。”
　　“月，我们一同回去。”祂抓紧我。“不要理什么前生任务。人间冷漠至此，未来是仿生人和机器人的天下，这里不值得你继续任务。跟我回去，我们留在月球，在天堂里，守着彼此，绝不分离。”
　　“零，是我前生懦弱，自杀了。我没有完成我应该完成的任务。所以，我的灵魂有一丝信念，仍然挂念着地球。我必须完成我的任务。我不能这样困着你。你先回去。”我温柔抚祂的脸。“十年后，你来接我。记得吗，地球十年，只是月球上的十天而已。十天后，我们重逢相见。我等你。”
　　“月……”
　　“零，在天堂里，好好保护着我。”
　　我捂着祂的心口，一团金色光晕缓缓碎裂，缭绕着银色光芒。
　　“月——！”
　　祂紧紧抱住我，虚实不明的身子越来越淡。
　　“零，我等你接我回家。”

　　地球十年，一晃而过。
　　十年里，我完成了前生没能完成的任务，将一切幻相之外的真相宇宙记载下来，唤醒人类。
　　十年里，图景远在异国彼岸，专心做他的机器人毁灭人类之梦。
　　人间十年，漫长又漫长。
　　漫长的，从来是人心。
　　无數次，每一次，我都在那里，默默望，默默等。我等待着，哪一刻，零会忽然出现，展开着巨大的白色翅膀，落叶碎发，黑瞳，永远十六岁的少年模样。我祈愿着，哪一天，零走到我面前，温柔握住我的手，带我离开这个世界，带我回到五十年后的月球——“我们回家。”
　　我一直在等。
　　我始终在等。
　　能量源即将耗尽的最后几分钟，我躺在花海里，静静地等待这幅仿生人躯壳停止工作的时刻。
　　我望着刺眼的阳光，漫天花瓣，对这个世界，不带留恋。
　　我不知道，我的灵魂离开这幅躯壳之后，失去意识，究竟会迷失在怎样的时空边界。
　　但……
　　我慢慢闭上眼，握紧双手，捂住冰冷机械的心口，作最后时刻的许愿。
　　无論我迷失在哪一个时空，我必须记得一件事，我要找到零。
　　这一瞬间，我感觉到指尖的僵硬。
　　我知道，这幅身体，就要停止运作了。
　　耳邊，是冷冷风声。
　　零，等我。

　　……

　　這場重启人生的最后几分钟，不知道为什么，漫长漫长又漫长。
　　我仍然紧紧闭着眼，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忽然，有东西落在脸上，激地我微微一颤。冰冷冷的，一滴接着一滴。
　　我茫然睁开眼，眼前，天色骤变，是雨。
　　下雨了……
　　我眨眨眼，身子微动，已经动弹不得。
　　能量源，即将没电了。
　　我望着暴雨，哭到颤抖。“零……救我……”
　　忽然，我感觉到背上腰侧震了震。是能量源在震动。
　　我一惊，没来及反应，有一道声音隐隐回响。
　　“醒过来。”
　　那道声音又响。
　　“醒过来。”
　　这一瞬间，我只觉得，身体里，电流飞跃，仿佛，有强烈能量，正在注入我身体里的能量源，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电量。
　　我強烈感觉到，那一种感觉，熟悉的感觉，颤动的能量，触动我灵魂的能量频率。
　　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我的心口，回声，一圈一圈，重复震荡。
　　“月，醒过来。”
　　我不敢置信。
　　是祂？！
　　“零——”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惊声呼唤。
　　可是，再没有了回声。
　　满天暴雨骤降，淋湿了我的仿生人躯壳。
　　我僵硬的冰冷手，忽然，颤了颤。
　　我望着漫天暴雨，哭着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自己。“零……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
　　“零……”我哭着唤祂。
　　“十年到了！”我哭喊。
　　“我一直在等你！”雨水落进我的眼里。
　　“我在等你接我回家！”
　　我累得不得了，疲倦至极。
　　忽然有漫天白色羽毛缓缓飘散。
　　“月……”寒凉温润的声音温柔响。“我来接你回家。”
　　我猛地睁开眼，拼死挣扎。
　　“我们回去！我们回月球去！我们回家！”
　　祂溫柔地笑了。“好。”瞬间，祂展开巨大的白色翅膀，将我紧紧笼罩，收拢进祂温暖的怀抱里。
　　我與零紧紧相拥，穿越回月球，穿越回五十年后，一同去解开，图景迷失的执念。

　　……

　　宇宙深处，时空之间。
　　是漫长漫长又漫长的寂静，孤独。
　　无止尽的黑暗里，忽然，有碎裂月光刺目闪过。
　　祂寒凉柔软的唇轻轻擦过我冰冷机械的耳边。
　　“小蛇，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