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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五十年前的局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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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痒,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么一震,我猛地醒过来。
漫天的白色羽毛。
白色羽毛随着我起伏,轻轻飘起来,轻轻落下去,柔柔软软,撩拨着我。
透明玻璃外,暴雨倾覆。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茫然。
有羽毛轻轻落在我的脸上,鼻子更痒了,我又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抬了手,拨开眼前飞舞的羽毛。
“终于醒了。”寒凉温润的声音响。
我闻声望过去。
巨大的白色翅膀,收拢着。
黑发少年倚着白雾墙,低头垂眸,安静望着我。落叶碎发,玉白脸,异常高,宽肩,窄腰,仿佛一棵雨里枯树。
那双黑曜石眼睛,似镶了宝石碎钻。
我不自觉退一退。“这里……是?”
“月球。”祂的头仍然侧着,轻轻倚靠白雾墙,深深望着我。“就是你们人类说的,天堂。”
“你……”
“天使,灵魂摆渡人。零。”
“天使?灵魂摆渡人?”我茫茫然。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记忆是模糊的。“我好像……我记得,我好像,从学校的教学楼……”
“跳下来了。”祂接话,没有犹豫。“你没记错,你已经死了。”
“我真的死了……”
跳楼前后的一切,我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一种强烈的感觉,害怕极,恐惧极。漫天骤雨,呼啸而过的风,锋利如剑,冷冷擦过我的身体。我紧紧闭眼,什么都不敢看。
我用力回想,目光忽然掠过,我穿了一身崭新的黑长裙,白发散落胸前。此时此刻,我竟然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
“可是……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死的只是你的肉身。你现在是灵魂状态。”
“灵魂真的存在!天堂真的存在?”
“是。”
我环顾四周,透明玻璃屋子望不到尽头边缘,只有白茫茫一片。
眼前,是白绸缎的床,漫天的白羽毛。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的肉身死后,灵魂迷路了,又昏睡不醒,我只好先把你带到这里。”
“是你救了我?”
“嗯。”祂默了一下。“是凑巧。我刚好经过你的学校,遇上你跳楼。你的灵魂离开肉身时,看见了我……偏偏,我也刚好听见了你的愿望……”
“所以……你好心地救了我?”
祂看我一眼,默了。淡淡目光侧过去。“不是。我本来要走,可是,你看见我,连肉身都不要了,直往我身边来,问我的白色翅膀是怎么回事,一直黏着我不肯走……”
“我……我不记得了……”
“你的灵魂昏睡了五十年,不记得,正常。之后,你会慢慢全部想起来的。”
“五十年?!”我震惊。“已经过去这么久?”
“是。”
“所以……”我小声问道。“你是被我缠地烦了……才……”
“这一类事,本来不归我管,会有专门的神使和地使负责。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只愿意黏着我,不离开,心愿强烈。没过多久,你又昏睡过去……所以,我先将你留了下来。反正,是举手之劳。”
我非常羞愧。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祂忽然说道。
“什么?”
“你的愿望。”祂望着我。“有钱,聪明,漂亮,重生。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什么……”我没有反应过来。昏睡太久,我仍然茫着。“为什么……”
“不过,我满足你的愿望,同时,你要帮我办一件事。”祂又补一句。“这是任务。”
“任务?”我顿住。“我也可以……为你做任务吗?”
“当然。物尽其用,等价交换,是我的原则。我帮你实现愿望,你帮我做一些事,不为过。”
我没有特别纠结祂能不能帮我完成愿望,我对祂说的任务更好奇。“什么任务?”
祂的玉手一晃,凭空变化出一道虚拟绿荧幕。
荧幕里,有一张照片,显示着一个苍老的白发男人,还有他的个人信息。
“这个男人,是我们安排去往地球的月球使者之一,他有重要任务在身。但,他的灵魂深受三维世界的幻相侵蚀,以至于,他在这五十年里做了一些事,给地球带来很严重的破坏,让我们非常头疼。我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他。”
祂说着,滑动荧幕上的照片。那个年迈的男人,变成一个模样俊朗的少年。
“很巧,他初中时,和你是同校校友。这也是为什么,五十年前那一天,我刚好出现在你的学校,遇上你……我当时正过去找他,定期检查祂的地球旅程是否顺利进行。只是,没有想到,我遇到了你……”
我看着那张旧照片里的少年,茫茫然。
是他……怎么会是他。
零立刻注意到我的异样。“你和他熟悉吗。”
我轻轻摇头。“我……不熟悉。我在学校,没有朋友,很孤立。我和所有人几乎不往来。他不一样。他是我们班里的优等生,年级前三的名单,总有他。所有人都喜欢他。”
零点点头,继续滑动荧幕上的信息。
“不过……”我细细回忆仍然混沌的零散记忆。“他曾经和我说过一次话。”
“说了什么。”
我细细想,记忆已经太久远。“我在哭,他给我递纸巾来着。”
我挥挥手。“不重要啦。我记不清了,总之,他只是好心安慰了我几句。”
可是,沉睡五十年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模糊地记得,记得他,记得他安慰过我,记得他给我递过纸巾。
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我太孤立无助,所以,对这一点点细微的暖意,很感动,仍然残存着一点记忆碎片吧。
我不再回忆。“他做了什么事?”
零默了一会儿。“我只能告诉你,他原本有重要任务在身,但,他后来深受欲望侵蚀,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而且……灵魂残破。他给地球和人类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我听得茫然。“我仍然不明白。”
“简单来说,我要想办法找到他做下一切恶事的执念源头,才能改变未来局面。”
我细细琢磨祂的话。“不可以用其他更直接的办法吗?”
“比如?”
“比如,回到过去的关键时间节点,直接阻止他。”
“你倒是聪明,知道穿越时空。”零环住双臂。“但,很可惜,不行。如果强行改变过去,会引起时空秩序的巨大震动,引起无数时间线的混乱,有蝴蝶效应,三维世界会因此陷入混沌。时空,可以穿越。过去,无法改变。”
我默下来。
“不过,我给你安排的任务,就是让你穿越时空,回到五十年前。”
我困惑。“可是,你说,穿越时空,没有用……”
“穿越时空,不是为了改变既定的过去,而是为了找到他发生思想改变的源头。只有找到他的执念,我才能有对付他的办法。”
我小心翼翼。“他究竟做了什么?”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三维世界的名利权是幻相,幻相扰乱了他的心,磨灭了他最初的任务目标。”
我明白过来。名利权情,人类总是围绕在这一切轮回里,挣脱不得。
“我该怎么做?”
“接近他,找到他的执念。”
“只要找到他的执念,就能化解当下的一切困局?”
“嗯。”
“只需要找到……一个执念?”
零的一双黑曜石眼睛望过来。“你知道,灵魂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
我小心翼翼地琢磨着回答。“轮回转世?体验人生?修行?做任务?”
“那些,是经历,是剧情。灵魂的本质,是能量。能量,是感觉。感觉,就是一个灵魂存在的意义。”
祂轻轻抬手,掌心翻动,凭空变化出一副地球四季图。春夏秋冬,在他手中自由变幻。
“感觉,可以让一个灵魂奋不顾身。只为了去追逐一朵花的香气,去追逐记忆里的模糊之地,去追逐遥远的梦中人影,又或者,是去追逐名利权的幻相……感觉,就是灵魂存在的意义,真正的目标。”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抖震。
“所以,就算让一个灵魂失忆,封锁他的记忆,甚至,强制回收灵魂……这些方法,都只是暂时的,没有用。记忆可以篡改,□□可以死亡,灵魂的感觉,不会磨灭,永远不会。就算是至高法力,也无法轻易改变。”祂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虚幻的梧桐枯叶。“感觉,构成了每一个灵魂的独特存在,专属意义。要让一个灵魂重获记忆,彻底觉醒,只需要一朵花的香气,一副似曾相识的场景,一个久违的拥抱……那一种熟悉的感觉,震动灵魂的感觉,立刻触发全部记忆。这也是为什么,无论生死,纯粹的至高爱,无法毁灭。”
我望着祂手里的幻相。
“灵魂被困人类肉身,在地球反复轮回,挣脱不得。其实,都是因为在寻找那一种感觉。找不到,所以不肯脱离轮回。觉得迷茫,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迷茫寻找什么。觉得苦,却又一遍一遍,投身苦海挣扎。始终,为的就是找到灵魂的感觉,找回真正的自己。”
祂忽然用力,将那些幻相握紧在手心,瞬间,一切,碎裂成零碎羽毛,缓缓飘落。
“要改变未来的这一切恶果,只有找到他一直深藏的执念。让他的灵魂心甘情愿地,亲手放弃对执念的追逐。只有这样,是直接消灭他之外,最好的解决办法。否则,无论抹灭封锁多少次他的记忆,无论强制回收多少次他的灵魂,有朝一日,他仍然会在触碰到那一种强烈感觉的时刻,恢复记忆,再次走上他执着要走的轮回之路。”
我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你需要我怎么做。”
零看我。“不犹豫?”
我勉强笑一笑。“你帮我实现愿望,如你所说,等价交换,我为你力所能及地做任务,应该的。”
祂环住手臂。“你也可以拒绝我,直接去转世。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下一世,我未必能拿到满足全部愿望的人生剧本吧。有钱,聪明,漂亮,健康……这些,是那样难得。”
“是。你未必能拿到那样的人生剧本。每个灵魂,在每一世里,都有旧的课题要解决,新的经历要体验。如此,灵魂才能获得成长,才能有机会觉醒。自然,每一世的人生剧本,不可能全都顺你心意。”
我扬起一个无奈的笑。“所以啊,我不如重生活一次,还能帮你做点有用的事,也算报答你救我了。”
那双黑曜石眼睛冷冷看我。“决定了,就不能更改。无论怎样,这个任务,你都必须做到底,直到我允许你回来,你才能回来。”
我暗暗握紧双拳。忽然发觉,灵魂状态下的我,感觉不到任何物质触感。我握紧双拳,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能量,在隐隐发力,凝聚,又对抗,再融合。“嗯,决定了。”
零转身就走。“跟我来。”
“去哪里。”
“实验室。”
我赶紧跳下床,跟紧祂,离开白茫茫的透明房间,往着祂说的实验室去。
房间外面,是长长走廊,穿越过去,迎面是圆形中央大厅,分岔了另外几条长廊,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望过去,是无止尽的白,看不出区别。
我只有紧紧走在祂身边。
已经走了很久很久,茫茫白色,仍然不见尽头。
我忽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把我送回五十年前,这样没有关系吗?已经死去的人,忽然重生,不算打乱时空秩序吗?我的出现,不会引起蝴蝶效应,影响到其他人的时间线吗?”
祂抱住手臂,沉着在胸。“我既然把你送回去,就是安排好了一切。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太容易实现,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我细细琢磨一会儿,反应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五十年前,我存在,我不存在,对时空秩序来说,没有任何关系,不会起到丝毫影响。”
零点一下头。“是。你存在,或者不存在,对三维世界,对时空秩序,起不到任何影响。”
我听得很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时空秩序的系统,繁杂,细密。其中规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向你解释清楚。我只能回答我可以回答的部分。”
我默了一下。“嗯,明白了。”
祂仍然昂着头,目光自上而下,瞥我一眼。“怎么。失望?难过?”
我对祂勉强笑一笑。“还好,意料之中。”
茫茫宇宙里,三维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从来不重要的局外人,不会留下任何印子。无论生前,无论死后,哪怕重生。
祂忽然在一扇白雾玻璃门前停下。“灵魂去往低频的三维世界,没有觉醒时,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着,只是活着。死了,留不下任何印子。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不说话。
“可是,这不代表,你没有存在过。就算你换了肉身。”祂低头看我。“你的灵魂,一直存在。轮回千万,时空变换,永不磨灭。”
我仰头,紧紧望住祂的一双黑曜石眼睛。祂异常高,几乎高出我半个多身子。
祂也深深看住我。“但,当你作为重生者出现,你这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产生的影响作用就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作为五十年前的局外人,要改变的,是五十年后的未来,而不是五十年前的当下。”
我听得糊涂。
“活着那会儿,玩过电子游戏吗?”
“玩过。”
“打过牌吗?”
“打过。”
“你可以理解为,你这个局外人,是游戏里的隐藏副本,是牌局上的万能牌。谁选择了你,就是触发了隐藏副本,就有机会打破轮回,灵魂觉醒,进入原始命盘之外,另一段未被编写过的人生剧本。”
“什么……”我不明白。
零收回目光,仍然冷冷。“人类有诗,写,梦里不知身是客——这就是局外人。看似是局外人,是梦中客,却是隐藏最深的彩蛋。是可以让人类灵魂觉醒,从此挣脱轮回束缚,找到回归宇宙方向的万能牌。”
祂伸手,在那扇白色玻璃门前输入虚拟密码,门自动打开,祂径直往实验室里走。“过来。”
走进实验室,意料之外的空,只有深处的一座白色操作台。操作台后,是另一扇白门,形状特别,横着的数字8,莫比乌斯环。
祂走到操作台前,在上面按一些按键。我看不懂。那些按键,也全是白色的,没有一点文字痕迹。
我忍不住小声问祂:“打开这扇门,我就可以穿越了吗……”
祂没有看我,仍然专心按操作台。“这里面,是睡眠舱体,专门用来储存仿生人。”
“仿生人?”
“是。让你重生,回到五十年前,你需要一副肉身承载你的灵魂。用法术变化出的临时肉身,存活时间非常短,只有人间几天的使用寿命。”祂停住手,面前,那扇横着的8字白门,缓缓打开。8字从中间一分为二,又化成两个圆。“所以,最好的肉身,是仿生人。”
“仿生人?”我不明白。“可是……仿生人,不是机器人吗?机器人,也可以被注入灵魂吗?”
“可以。”祂淡淡看我。“只不过,也不能维持太久,灵魂终究还是要离开仿生人的躯壳。毕竟是科技生成的空壳子,不能作为自然孕育的灵气活体去长期使用。”
祂带我走进实验室的舱体,那里有两个巨大的黑红色玻璃罩子,灌满了透明液体,里面浮着两幅仿生人的躯壳。乍眼望过去,暗光之间,形态逼真,细致如同活人。只是,它们直立浮在液体中,纹丝不动,非常怪异。
“天堂……也玩儿高科技?”
“你以为,人类创造机器人的智慧,是谁给予的。”
我听得一震。“是你们?原来是你们?所以,机器人时代,是你们早有预谋的策划?”
“是计划。”祂纠正我。“人类贪得无厌,破坏地球,甚至想毁天灭地,抹灭我们的存在。人类已经威胁到地球生命,我们才不得不开始推动机器人计划。这个计划,我们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在筹备了。你们人类,不过是一步一步走上我们早就设计好的道路。”
我只觉得非常非常恐怖。
因为人类的堕落残忍,宇宙里的更高智慧,创造出另一种更听话的存在,让人类和机器人互相残杀,斗地天翻地覆。
始终,高维智慧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所以,机器人替代人类,是势在必行的未来?”
“是。”祂毫不犹豫。“宇宙里,智慧种族万千,人类是最不值得同情的种族之一。我们倾尽全力,帮助人类,建造地球,提升维度,唤醒灵魂。可是,人类不知感恩。既然,人类想造反,甚至想毁灭我们,那么,我们当然要反击,亲手解决已经无用的东西。”
零低头看我。黑曜石眼睛异常坚定。“人类已经越来越趋近邪恶种族。人类,是玷污纯洁灵魂的存在。”
我无言。
祂哪里是白天使,根本是堕落天使,路西法。
零带我走到其中一只玻璃罩面前。我仔细看,那里面沉睡着的仿生人躯壳,是少女模样。闭着眼,纹丝不动,只是一副躯壳,可是,仍然看得出,精致漂亮如同天外来客,是异类种族。
“这是基础版本的仿生人,不作为战斗机器使用,所以,各方面特征也最像人类。你可以借用这幅仿生人的身体,穿越时空,回到五十年前。”
“这么说,当下,已经是机器人时代?”
“是。”
对未来的机器人时代,我充满向往已久。“我可以去看一看吗?”
“不行。你的灵魂沉睡了五十年,还不知道未来时代的状况。现在,是机器人的初盛期,人类正与它们斗地剑拔弩张,人机战争一触即发。这绝不是你留下来的好时代。你靠这幅几乎没有特异功能的仿生人身体,存活不下来。走出去,他们立刻认出你是最低等的仿生人。人类随便出一个专对付机器人的新型武器,你这幅身体立刻报废。更不要说,现在的半个世界,都是攻击力极强,却没有承载灵魂的空壳机器人。”
我收了声。
看来,人机战争,是必然的。
祂垂眸看我。“记住,回去后,你只有十年期限。时间一到,你必须回来。我会去接你。”
“十年?我以为……只有几个月……甚至,只有几天……”
“十年,很短。地球的时间,和月球的时间不一样。”祂耐心给我解释。“这个世界,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时间与空间,不是物质存在。这其中,很复杂。总之,你在地球的十年,只是月球上的十天。所以,十天过去,我就会去接你。”
“这么说,我沉睡了五十年。只是月球上的五十天。”
“是。”
我点头。“明白了。”
祂走到另一边的操控台上,按一些按键,对我嘱咐。“记住,这十年里,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实身份,包括月球上的一切,未来时代的一切。这是你绝对要守住的秘密。同时,你无法生育,你的这副身体是仿生人的躯壳,仿生人不是自然孕育出的生命,就算灵魂寄居其中,也无法进行自然孕育。你的身体会受伤,会生病,会有疼痛感,这是效仿人类的程序设定。战斗型机器人和特殊作用型机器人之外,大部分普通仿生人都一样,设定暂时不会更改。但,无论怎样,你的身体问题,最终都会痊愈,这同样是仿生人的程序设定之一。”
舱体圆顶玻璃缓缓打开。
“你回去后,新身份是混血孤儿,家族给你留有一笔丰厚遗产,你足够聪明,漂亮,有钱。这些,应该都满足了你的愿望。”
“混血儿?为什么是混血儿。”
“你说,你想要一副漂亮精致的模样。”
我点点头。
“其实,是因为我在设计时,想要给这副仿生人设置再生恢复的程序,所以,我给它加入了一些蛇的模拟基因。”祂立在舱体面前,看着仿生少女的躯壳一点一点升出。“你会有一双属于蛇的绿眼睛,在人类看来,这很奇怪。而且,你又是凭空出现的存在。所以,让你拥有一个混血孤儿的人类身份,是最好的安排。”
“明白了。”我琢磨着祂说的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觉得手心里,是一种柔软的能量触感。“为什么……我的头发是白色的?难道灵魂也会变老?我沉睡了五十年,已经变得很老很老了?”
醒来至此,我还没有看到过自己当下的样子。
“这是你灵魂的原貌。只有已经经历无数次轮回的灵魂,才会有白发。这是你灵魂的真正年纪。”
“经历无数次轮回?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觉得,我仍然是那个跳楼自杀的十七岁高中生。
“因为,你的灵魂还没有彻底觉醒。所以,被封印的往世记忆还没有完全打开。”
“怎么样才是完全觉醒?”我看一看自己的白发。“我以为,我现在这样,就是醒了。”
零默了一下,垂眸看我。“月,你是老灵魂。虽然……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当你真正觉醒时,你自然会知道。”
祂凭空变化出绿荧幕,上面是一份绝密协议。“签下它,回到五十年前,开始你的全新人生。”
我没有犹豫,伸出手,在虚空的绿色荧幕上,印下我虚实不明的手心。
一股能量微微流动,荧幕上,自动跳出一行数字,[编号11111111]。
“这是……”
“你的灵魂编码。”零解释道。“每个灵魂,诞生之际,都有各自的编号。你可以理解为,这就是你真正的名字。”
我轻轻点头。
祂伸出手,与我交握,开始施法。“其他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出现在五十年前,开始你的全新人生,就可以。”
祂的一双黑曜石眼睛闪烁细碎光芒,紧紧看住我,白色翅膀缓缓展开。
我只觉得,手心里忽然涌来一阵滚烫的能量。
漫天飞舞的白色羽毛之间,祂的模样渐渐模糊。
我昏睡前,听见祂温润寒凉的声音缓缓道:“五十年前的你已经死了,你原本不该存在,你原本不该存在他的时间线里。你是五十年前的局外人。但,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将你与他的灵魂,牵上了一丝能量红线。这条红线,会牵引着你和他,找到彼此。从此,你们俩,注定相逢。记住,你必须完成任务。记住,你在地球只有十年时间。十年后,我来接你。”
我闭上眼,正要随漫天星尘羽毛一同消失。
忽然,我想起来更重要的一件事,猛睁眼。
“等一等!如果我没有找到他的执念,我要怎么办?!”
零的模样,已经晕成一团光晕。祂的声音,已经遥远在光年之外。
瞬间,我的灵魂碎裂开来,如爆炸星尘,消散在璀璨的光芒里。
……
宇宙深处,时空之间。
是漫长漫长又漫长的寂静,孤独。
很久。
很久。
“同学?同学?”
无止尽的黑暗里,有一道明朗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我缓缓睁开眼。
面前,是青涩阳光的男孩,穿着校服,漂亮极。
是学长。
曾经,五十年前,我暗恋很久很久的,学校男神。
我顿在那里,心跳加速。
他看到我睁眼,怔了一下。眼里的光越来越浓,仔细打量我。他身后的几个同学,也跟着怔住了,愣神地看我。
“好漂亮……”那几个同学轻声叹。
“同学,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吗?”他对我温柔笑。
“我?我……”我下意识地看我自己。我没有穿校服,套的是日常服。手里,正拿着一叠厚厚的转学办理书。
我猛地清醒过来。
我现在是重生的新身份,是仿生人,是混血孤儿。
我赶紧点点头。“嗯。”
学长笑得更灿烂了。他微微低头,离我更近了一点。“你是外国人?”
我摇摇头。
他仍然在打量我的眉眼。
我想起来,零说过,我这幅仿生人的躯壳程序里,有蛇的模拟基因。我有一双异常的绿眼睛。
我勉强笑一笑。“嗯,是,混血儿。”
他灿烂地笑。“难怪,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
我避开他的目光,紧张地低下头。
“会说中文么。”他仍然温柔。
“嗯……会……”我琢磨着编故事。“我从小在中国长大,说的是中国话。”
“那就好,我还在想,要怎么和你交流。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的英语非常一般。”
“啊……哈哈……嗯……”他与我,咫尺距离,我闻得到他身上的洗衣液香。我紧张地说不出话。
“我带你去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吧。”他热心地给我指路。“你是几年级的转学生?”
我和他往办公室走。“高二。”
他点点头。“我是高三的。”
“我知道。”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知道?”他停下来,惊讶地看我。
我赶紧挥一挥手。“我的意思是,来这所学校之前,就听说过你……听说,你在学校里很有名气……”
他不好意思地笑。“还好啦,还好。”
我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走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口,他看我。“要我带你进去吗?”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学校走廊,熟悉的老师办公室,默了一会儿。“不用了,谢谢。”
“好,有需要,可以到高三找我。”
我点点头,对他感谢。
我缓了一会儿神,抬头挺胸,走进那间大门敞开的学校办公室,递上转校申请。
我的全新人生,从这一刻开始。
办完入学申请,老师让我明天到学校报导,正式上课。
我坐在学校操场上,翻开那份入学申请书。上面写着的年月日期,是我当年跳楼死去后的一个月。
入学申请书的落款签名,是英文名,Luna。
这是我的新名字。同是我曾经的名字,月。
眼前,是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操场,熟悉的花草树木,熟悉的,三维世界。
我确实,重生,回来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只感觉到心在狂跳,可是,身体却没有一点燥热的温度,始终异常冰冷。
我对这幅仿生人身体,了解甚少。仿生人,也有心脏吗,为什么心跳声这么响。我的程序代码又隐藏在哪里。难道我身上会有什么开关按钮,如同计算机一样。
我盯着自己的手出神。
阳光底下,我的皮肤,光滑细腻,紧致白皙,流光溢彩,仿佛一块无暇玉。
我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触碰我自己。
我还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模样。我住在哪儿。我的钱在哪儿。
我忽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胃那一块儿。“忙了一上午……好像……没什么饿的感觉。”
“你不需要进食。”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温润,寒凉。“食物,是三维世界的幻相物质。灵魂不需要进食。仿生人是机器,更不需要进食。”
我一惊,弹跳起来,警惕看四周,捕捉声音的方向。
“这里。”远处,操场对面,有个黑发少年正躺着晒太阳。
祂起了身,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往我走过来。
这么遥远,我却清晰听见祂的声音。
还没靠近,我已经看清祂。落叶碎发,玉白面孔,宽肩窄腰,高挑似雨里枯树。一双黑曜石眼睛闪闪生光。只有巨大的白色翅膀隐形了。
我顿在那里。
祂走到我面前,停住,环臂,垂眸看我。
“你……”
“是我。”
“零?!”我震惊。“你怎么来了?!”
祂皱起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给你施法时,我与你的灵魂产生了链接,同时穿越回了五十年前。”
我仍然茫然。“那……你现在要回去吗……”
零沉默好一会儿。“我试过了,不行。目前,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祂认真看我。“仔细想,我把特定任务完全交给你,我不放心。既然我与你同时回到这里,事已至此,我只有先留下。”
“那,你也要入学吗?”
“我?”祂困惑看我。“我为什么要入学?”
“你……不是和我一起穿越回来了吗……你要在哪里落脚?总不能四处游荡看图景吧。”
“当然是住你家。”零冷脸看我。“人类看不到我,我已经施法隐身了。”
我说不出话来。“住……你和我一起住?”
祂冷眼横眉看我。“怎么,不愿意?你可别忘了,你现在重生归来,拥有的全部财产,都是我给你安排的。”
我缩了缩肩膀,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不是……我只是觉得……会不会打扰到你……”
祂深呼吸,闭了闭眼。“废话。”
“对了,你刚刚说,我不需要进食?”我问道。
“灵魂以天地日月精气,和宇宙能量为生。仿生人由高科技材料构成,只需要机油和电源。食物,是三维的物质幻相,专提供给人类和地球生物。你现在是灵魂与仿生人的结合体,自然不需要进食。”
我点点头。
又想到另一件事。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刚刚没有说话,只是在意识里自说自话。
“心通。”零的眉头皱得很紧。祂显然有点烦躁,已经不想说话。祂忽然同我一起穿越回到这里,又莫名其妙被困在这里,一切,都在祂的意料之外。
我赶紧乖巧低头。“知道了。”
零转身就走。“走了,回家。”
我赶紧起身追上去。“回家?家在哪里?”
“当然是你这个新身份的新家。”
我应声,加快脚步,同祂并肩。
我们一同进了新家,一切布置妥当。
富裕,温暖,健康,漂亮,有屋,有食,无人,清净。这就是我前生的梦想。
睡前,零喊我。“月,过来。”
我去客厅,祂让我转过身,背对祂站好。祂个子太高,只好在沙发坐下,与我齐平。我感觉到祂寒凉修长的手轻巧撩起我的衣角,探进去。
我条件反射,弹开来。“做什么?”
祂淡淡看我。“检查你的能量装备。我暂时回不去月球,如果你的这幅仿生人躯壳没电了,我得想办法给你充电。”
我听得目瞪口呆。“……啊?”
零伸长了手,将我转过去,手撩开衣服,让我自己抓着叠起的衣角。
我只感觉到,祂的手很轻很温柔,指尖在我的背上一角飞速动了几下,就离开了。
我低头看。祂正拿着一颗球状的透明玻璃,玻璃里闪着细碎的闪电光芒。
“这是什么?”
“能量源。你可以理解为,这就是你这副身体需要的食物。”
“电池?”我好奇地看那颗玻璃球。“我可以摸一摸吗?”
“可以。”
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靠近玻璃球边缘的闪电,确认没有可怕的电流感,才彻底摸下去。“滑滑的,就是一颗玻璃球。”我看祂。“这个电池,是一次性的吗,还是可以不断充电。”
“充电,持续可用。不过,仿生人是未来产物,充电设备需要的电流阈值太高,当下这个时代,除了发电站,还没有那么强大的电源。”零轻轻转动手里的玻璃球。“根据我的实验结果,在地球上,一颗充满电的能量源至少可以持续使用八年左右。只希望,那会儿我已经回月球了,我才好给你带新的能量源回来。”
“如果,能量源没电了,我这副仿生人的身体,会怎么样?”
“停电,自动关机,程序停止工作。”
“死?”
“可以理解为死。关机沉睡。”
我眨眨眼。“那……如果,八年后,我的仿生人躯壳没电了,你还是困在地球,没法回去呢。”
零思索起来,认真看我。“那……我只好找个玩偶,把你的灵魂存放在里面,用玩偶作为你的新肉身。”
我听得灵魂直颤。“不要吧……”
祂将我扶转回去,安装能量源。“放心,我会想办法给能量源充电的。”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等祂安装好。
“零。”
“嗯?”
“这个能量源的存放口在哪儿?我自己能看见摸着吗?”
“可以。”祂的手绕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向我的身后探去。“这里,感觉到了吗。”
我的手随着祂的指引,缓缓移动,触摸。我感觉到,在腰侧附近,有个弹性按钮,按下去,那一块的仿生皮肤,自动打开了一片位置。再往里面摸,就摸到冰冷复杂的机械金属片。
我顿在那里。“真的……”
祂教我。“等你习惯了怎么使用这副身体,你就可以自己更换能量源了。很容易。”
“如果这幅仿生人躯壳停电了,我的灵魂是继续留在这里面,还是……你不会真的把我寄放在玩偶里吧……”
零的指尖在我的背上温柔跳跃。“自然孕育出的肉身之外,一切仿生躯壳,灵魂都无法在里面长久寄存。一旦这幅仿生人躯体停止工作,二十四个小时过去,灵魂会被迫自动脱离躯壳。灵魂由能量生成,能量可以影响一切磁场。譬如,具有电子磁场的机器人。但,无法影响本来就没有生命和能量的东西。所以,我说,用玩偶给你作为肉身,是逗你的,灵魂没办法寄存在这些本来就没有生命的载器上。”
“这么说,从磁场的角度来说,机器人,仿生人,其实……也算是有生命的?”
“可以这么说。计算机程序是它们的生命意识,电子频率是它们的能量磁场。”祂放下我的衣角,替我整理好。“所以,你最好时刻跟紧在我身边,不要脱离我的视线。你的灵魂一旦脱离了躯壳,我必须立刻把你带回身边来。”
我坐下来,看祂。“不用担心,就算我离了肉身,我的灵魂还是会跟着你的。”
零歪头看我。“任何低频世界的灵魂脱离躯壳,就会失去意识,记忆混乱,陷入生与死的混沌边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在哪里,灵魂迷失。就好像,当年,你死去的那一刻。”
瞬间,我混沌的记忆里,猛地闪烁零碎片段。
我的肉身已经停止心脏跳动。周围是重叠人影。我茫茫然飘浮在半空。
祂的声音将我从混沌记忆里拉回来。“所以,你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然,你的灵魂迷路跑远了,我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怎么不研究一个灵魂GPS定位仪。像人类用卫星地图那样,多方便。”
零冷冷瞥我。“灵魂,是能量,只可以捕捉到自然生命,能量频率,和电子磁场。你的这幅仿生人躯体,我可以立刻精准定位,因为是机器,有程序代码。每个灵魂的能量频率都不一样,但,也非常非常相似,很难分辨。”
我有些失望。“我以为,会比高科技更高科技。”
“可以精准找到想找的灵魂。只是,需要费一些时间精力。”
“那,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快速找到想找的迷失灵魂吗?”
零默了一下。“自然有。”
“什么办法?你可以用那个办法找到我吗?”
“灵魂与灵魂之间,产生密不可分的同频共振,牢不可破的引力吸引,或者,是可合可分的能量链接。一旦两个灵魂对接上,就会紧紧交缠,融合。就好像,两条蛇,紧紧交缠在一起。那样,无论是否存在肉身,无论在多遥远的方向,无论相隔多少维度的时空,无论是多漫长的过去或未来……这两个灵魂,永远会精准感应到彼此,找到彼此。如同磁铁,相吸相引,召唤彼此,链接融合。”
“地心引力?量子纠缠?”
“是。就是你们人类科学发现的,地心引力,量子纠缠。”
我长长感叹。“这么说,我是真的不可以离开你身边一分一毫了。我不想迷路啊……零……”
“你已经迷路过一次了。你死去那天,你的灵魂迷失人间,紧紧缠着我,就是不肯离开。我没办法,才直接带你回了月球。”
我尴尬地笑。“对不起,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我真的不记得我当时都做了什么了……”
零摆摆手,懒得说下去。
我忽然想到。“不过……既然我第一次死亡那会儿,我的灵魂失去意识了,都知道要跟紧你,抱紧你这位天使大佬的大腿……说明,我就算失去意识,还是很机智的。就算我的灵魂再迷路一次,我还是会受到感应,义无反顾,找到你的。”
祂戳一戳我的脸。“你就不能不迷失么。”
我揉揉脸,有些羞愧。
零在沙发上坐下,变幻出绿屏,给我看图景的其他信息。这是我们当下回到五十年前,最重要的任務。
“他和你是同班同学。父母是大学教授,专做教书和科研。是书香世家出身。”
我看着虚空荧幕上的照片,明朗少年模樣。
我轻声感叹。“我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是你说的那种大反派……”
“怎么不会。”
“他……”我细细回忆。灵魂沉睡太久,五十年前的记忆,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我只记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非常优秀,非常聪明,所有人都喜欢他。而且,他给我递过纸巾。”
零冷哼一声。“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没有看到他五十年后对人类做的种种恶事,令人发指。”
我蜷缩了冰冷身子。“世事炎凉,人心善变啊。”
零收起绿屏,起身,往另一间卧室去。“总之,明天,去学校找他,早点完成任务,我才能早点回到五十年后,把他给解决了。”关门前,祂看我一眼。“你也能早一点去转世。”
我没有细想祂说的話。
零进了卧室,客厅里安静下来。我仍然坐在沙发上,努力搜索着五十年前的零散记憶。
关于,那个男孩的稀薄记憶。
“图景……”
隔天,零陪我去上学。祂要找到图景。
重生归来,再见到五十年前的这些人,我以为,我会心潮澎湃,怒火中烧,恶毒万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沉睡了五十年,太久,记忆模糊了。我看着他们,竟然心无波瀾。
同学们盯着我这个新生,出了神。
他们小心翼翼,不敢轻易靠近,又对我好奇。“你是混血儿?”
我尴尬笑一笑。“嗯,是……”
我看着他们满脸的羡慕讨好,零散的记忆里,闪烁想起的,都是他们曾经对我的冷嘲热讽,孤立排擠。
“你的绿眼睛,好漂亮。你是什么国家的混血?”
好漂亮?曾经,他们笑着对我说,“你就是不漂亮啊。”
我只觉得累。“我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西班牙人,我东西方拼盘混血……”
同学们听得茫然又惊叹,就这样被我的胡扯唬住。
我无心再理,趴在课桌上,一心望着坐在讲台上的那一位——零昂头冷脸,伸长了腿,环住手臂,正紧盯住坐在教室后排的图景看。
重生,有钱,健康,恋爱……都不重要了。
这一位灵魂摆渡人在身边,才是当下的重中之重啊。我一点点都不敢得罪这位长着白翅膀的路西法。
我埋头,抱紧自己,欲哭无淚。
忽然,意识里,响起零的心通声音。
[月,你的心事太大声了,很吵。]
[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嗯。你太爱胡思乱想了。]
[呜呜呜……]
[不许哭……]
午休时间,我去学校操场上,躺着晒深秋冷太陽。
这幅仿造人的躯壳,不需要进食,我懒得去学校食堂装模作样,做人类样子。
零坐在我身边,指尖轻转,用灵力控制着一片梧桐枯叶,浮在半空,飘飘荡蕩。
“零,我要怎么找到图景的执念?”我没有忘记我的任务。但,我没有一点头绪,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接近他,和他打好关系,让他信任你。”
“我要怎么接近他?”我困惑。“他是优等生,和我几乎从来没有说过话。我又是班里的孤僻份子,没有任何缘由可以接近他。”
零垂眸看我。“月,你糊涂了,你现在是 Luna,混血儿 Luna,所有人都羡慕你,喜欢你,所有人都想靠近这么漂亮的你。你已经不是那个被排挤孤立的小女孩了。”
我怔住。“是……”
我忘记了,我糊涂了,我现在,已经不是月了。我是Luna。我是死过一次,又重生的Luna。
我默了很久很久。“知道了。”
零闲闲转动掌心之上的梧桐枯叶。“多年不来地球,这里还是这样,四季变幻,总是景比人好看。”
“你在地球久待过吗?”
“百年前,人类二战,我来参战,留了很久。”
我震惊。“你来地球打过仗?”
“是。大多数灵魂,在修炼至满阶之前,都要经历漫长复杂的历练。为了能够更快升阶,很多高维灵魂也会选择来到地球。这里,是快速磨炼灵魂的最佳战场。”
我不可思议地看祂。
“怎么,很奇怪吗。”祂淡淡看我。
“只是觉得……你上战场……”
冷冷阳光里,零的冷面孔轻轻笑了。一双黑曜石眼睛如碎裂星辰。“还有更久远的古战场,我也去过。星球种族之间,没有表面那样和平。祂们和祂们,曾经一触即发,战争不断。”
“这么说,和平是难得的理想,是不是。无论在宇宙的哪一个星球,总是有战争的可能。”
“是。”祂没有犹豫。“只要有生命存在,只要有资源需求,无论天堂人间,无论星球种族,都有发动战争的可能。”
我望住祂。祂的黑发闪烁着熠熠光芒。“参加过那么多战争,你受过伤吗。”
零默了一下,将那片梧桐枯叶转了面。“受伤,是一定的。不过,黑白天使本身就是战斗种族,骁勇善战。无论什么伤,总是更容易快速复原的。”
我有些好奇。“天使和战斗型机器人相比,谁更厉害?”
“很难说。我们,我的意思是,天使与机器人,是两种存在。我们,是天地日月灵气和宇宙能量的化身,能量和法力非常强大。机器人,是我们研发出的先进科技,没有生命,却是非常强大的战争机器。各有各的优势。如同,人类是地球自然界孕育出的天然生命,尽管人类非常弱小,但,人类有着任何种族生命都没有的一样东西。”
“是什么?”
“心。”零停下梧桐枯叶,轻轻握在指腹。“人类如果好好用心,可战胜万物。这就是最弱小的人类,偏偏最强大的地方。”
“天使没有心吗?”
“没有。天使只有强大的能量。人类有心,却不知道这是打开宇宙能量的秘密触发器。一些动物有心,却因为智慧太低,少有动物懂得怎样使用。这之外,宇宙之中,再没有其他生命种族有心。我们这些宇宙种族,要升阶为高维灵魂,要幻化为有形物质,只有依靠能量,日积月累,慢慢生成。”
“我不明白……”
“天使,依靠能量。机器人,依靠科技。还有一些宇宙种族,依靠异常强大的自然肉身,或者超自然能力,或者战斗机器。只有人类,依靠的是心。心在哪里,能量就在哪里。有心,就有了能量。有了能量,就有了灵魂。有灵魂,就有信念。这就是人类顽强存活的力量。无论肉身怎样变幻磨灭,灵魂永远不变,你始终是你。可是,如果无心,人类的肉身,就是一副空洞躯壳,没有能量,没有灵魂,只是在地球上茫茫然出生,打转,死去。和批量生成的材料机器人,毫无区别。”
“用心……”
“是。心,就是你的灵魂。”零将那片轻脆的梧桐枯叶,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里。“打开你的心,触动你的心,用你的心,去感觉一切。感觉这片枯叶的生命,感觉他的无声言语,感觉他的过去与未来,感觉他的欣喜与惆怅……用心,用灵魂,就感觉得到世间万物的生命,能量,情感,思绪……甚至,抛去一切物质幻相,跨越时间,穿越时空,与你想要去感觉的灵魂,触动,链接,遥远相逢……用心与灵魂去彼此感觉,就可以感觉得到幻相之外的真相世界。就可以获得独属你灵魂的信念,真正的力量。”
零轻轻握住我这只仿生人的手,同我一起感受着那片梧桐枯叶。“这就是,你们人类说的,阴阳之道,天人合一。”
我在祂寒凉又温暖的手心温度里,闭上眼,用灵魂,用心,去感觉那片梧桐枯叶的生命,去感觉他的能量,去体悟他的前生今世。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或许,只是过去很短暂很短暂的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抖震。
“零……”我缓缓睁开眼。“你经历了很残忍的事,很不好的事,是不是。”
瞬间,零飞速抽回手。
梧桐枯叶,碎裂开来,清脆一声響。
我来不及反应,零已经灵敏起身。祂紧紧望住操场另一邊。
“月,他来了。”
我顺着祂的方向去看,数十米外,操场边的长椅上,图景坐下来,拿了一本习题本,叠在腿上,写題。
我看祂。“你要我现在去找他吗?”
零凝眉,冷冷看他。“这是个好时机,想办法,和他拉近关系。记住,你是Luna,不是死去的月。他不是你的同学,他是未来的罪人。你接近他,有重要任务。”
我点头,起了身,慢慢往他的方向去。
“零……”我轻声唤祂。
“在。”
“陪着我,不要走远。”我需要祂在我身边,才能更安心一些,更勇敢一些。
零默了一下。已经同我并肩。“我会一直在。”
我们走过去。
我轻轻弯腰,看他。“同学——”
图景从习题本里抬起头,看我。明朗面孔,微微笑。“嗯?”
我对他礼貌点头。“你好,我是刚来的转学生,Luna。我和你是同班同学。”
图景合上习题本,起了身。仍然微笑着。“你好。我知道,我记得你。”他对我点了个头。“我是图景。”
我紧张,赶紧稳住,继续演我的混血儿Luna角色。“我刚来,和大家不熟悉,对学校的课程进度,也有点赶不上……不知道,可不可以向你请教。我听他们说,你是班里的优等生,成绩很好。”
图景示意我坐。我同他在长椅上坐下。
我抬眼,迅速看一眼,零立在面前,脸色冷漠,似如临大敌,紧紧看住我身边的图景。
图景应道。“当然可以,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找我。你的中文,好吗?”
我点头。“我从小说中文。”
图景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好。我也可以和你用英语沟通,不过,”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要我用英语给你解题,可能会有些吃力。”
“没事,我的中文说的很好。”
“你是西班牙混血?”
“你怎么知道?”
“今天,同学们同你说话,我听见了。”他坦白说。“你的眼睛,很特别。”
“嗯……是,混血儿嘛,都这样。”
图景仍然微笑着看我。
我下意识地赶紧看一眼面前的零,眼神合著心通。[这样可以吗。]
瞥过去,我却一惊。隐藏的一双巨大白色翅膀忽然展了出来,白色羽毛漫天飞,一副蓄势待发,要出战的样子。
祂这样立在眼前,快有两米高,异常悚人。我吓得身子惯性往后倒。
图景的手急急伸过来,想扶住我,又犹豫停下,困惑看我。“你怎么了?”
我赶紧敷衍。“啊哈哈哈……没事……没事……有飞虫,刚刚飞过去了……”
我立刻用心通,同零说话。[你干嘛……]
零冷脸。[我看到他,就想灭了他。]
我的心怦怦跳。我以为,是因为我紧张,但,我忽然意识到,这幅仿生人的□□,无法与我的灵魂产生自然肉身的那一种天然反应。心脏这一刻的剧烈跳动,只是仿生人的程序设定,与人接触的过程中,会相应地心跳加速一些。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我确认,这幅仿生人的身体,心脏是科技生成的,跳动起来,也比人类的肉心脏,声音更响,节奏更快。
我赶紧拦住祂。[任务……任务!]
零冷哼一声,猛收了白色翅膀。白色羽毛又漫天飛。
我更加确认了一件事。五十年后的图景,一定是做了非常非常罪恶的事,才会让天使们想尽办法,要灭了他。零厌恶透了图景。
图景看了一眼面前的空气,低头笑了。他拿起习题本,在我面前轻轻挥了挥。“学校的绿植做的比较好。”
我尴尬地笑。“谢谢……”
图景看住我。“我刚刚……好像看到你,一个人躺在操场上睡觉。”
我含糊地答。“啊……是。”
图景仍然深深看住我,微微笑。“所以,你是一个很内向的人?”
“什么?”
“嗯……我看到你,好像,在对着一片树叶,自言自语。”他紧接着说道。“不要误会,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是说,你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是吗。”
我没有说話。
我敷衍地笑。“还好啦,我确实更喜欢自己待着。”
图景收回了目光。“理解。”
上课铃响起来,我下意识地噌一下站起来。“回去上课了。”
图景微笑着看我。“好。一起回吧。”
零跟紧在我身边,一同回了教室。
下午是枯燥的物理化,我没有心思听课,我重生回来,可不是为了刻苦读书考上名牌大学的。我逃了课,蜷在音乐教室的角落里,闷头在笔记本上写清單。
[重生之我要完成的全部愿望]
一。买很多很多我喜欢的漂亮衣服,好好打扮自己。
二。买下我喜欢的所有小说,漫画,全套!
三。环游世界。吃很多很多美食,看很多很多异域图景。
四。找一座小岛,度假,没有任何人打扰的那一种小岛,过一段世外孤岛的日子。PS. 要问一问零,祂给我安排的财产,够不够我去一座小岛度假……
五。鼓起勇气,向暗恋的学长告白……最好,如果,能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
忽然,一声冷哼。“你的重生愿望……还真是无聊又廉价。”
我气哼哼地立刻捂住笔记本,不让祂看。
零在钢琴边坐下,懒懒伸长了腿。“你的愿望,就是这些?”
我看祂。“不可以吗。”
“可以。”祂轻轻歪了一下头,似翩翩贵公子。“你可以都写下来。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我眨眨眼。“真的?全部?无论是什么愿望?”
“别动歪心思。你知道的,宇宙有宇宙的规则。”
我摆摆手,放开了遮住笔记本的手,继续低头写愿望。“我能有什么歪心思,我想什么,你都能心通知道。反正,我想体验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我说着,在笔记本上默默写下一条新的愿望。
八。我想看一看月球的背面。
零环住手臂,沉了声。“难道,这些之外,你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吗。”
我茫然看祂。“什么。”
祂的脸色又冰冷下来。“那些伤害你的人。”
我顿住。
“那些欺负你的人,嘲笑你的人,诅咒你的人,那些,把你逼到跳楼自杀的人……你就不想对他们做些什么吗。”
从月球上醒来,到重生,到此刻,始终,我都刻意让自己先不要去想,去想过去的那些事,那些人。
不只是因为我沉睡太久,前生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虽然记忆模糊,可是,感觉不变。我始终记得,我的前生,有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我握紧手里的笔。“你是说,报复。”
零默了一会儿。“只要不是罪恶至极的报复方式,在宇宙规则允许的正当范围内,你可以适当地以牙还牙。因果游戏,只看你怎么合理使用。”
我默了,低下头,想继续写愿望,心绪却已经乱。我不自觉地在笔记本上画圈圈。
“不想报复,是不可能的。”我低声说道。“但,我从来都不明白,因果游戏,怎么使用,宇宙规则,又到底怎样一种复杂的规则。当下,我只知道,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先把我想完成的愿望,全部完成。”
零没有说話。
音乐教室里,寂静无聲。
很久很久。
“其实,你不做什么,也可以。他们的报应,迟早还是会降临,时间长短而已。”
我抬头看祂。
祂修长的指尖轻轻转圈,凭空变化出绿屏,闪了闪,跳跃出一行行细密文字。
我困惑,起身,靠近过去,俯身,仔细看。
那上面,迅速闪烁过去的,是一行行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生平。
荧幕跳动非常非常快,我不能看仔细内容,只能看到大概。
零的指尖轻点,那些文字滑动地越来越快,几乎看不清。“这是因果簿,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做的所有事,全部记录在册。这世上,善恶难分,因果,也从来不是人类以为的那样,做一件好事,便可以消免一件恶事。”
我不明白。“那怎么样,才是因果?”
“善恶从来无法相互消免。做一件恶事,又做了十件善事,想弥补,无法弥补。那十件善事的果,会有所回报。但,那件恶事的果,终究还是要降临。”祂的指尖轻动,仿佛在玩弄着那些跳跃的绿色文字。“因果,从来不在做的具体事件里,而是在每个人类的重复模式里。譬如,一个人,少年时代,欺凌弱小,一次又一次侥幸地逃过审判,就算,他后来一直做好人,做好事,但,这道考验,终究会重新出现,考验他,逼他再次面对相似的情境——当他再次面对一个激起他心中恶意的弱小,他会怎么做。一旦,他没有突破这道考验,再次踏入重复的轮回模式,任由心中的恶意发展,去欺凌面前的弱小,那么,他的考验,就是失败,这一次重复情境的考验,就是他加速果报的触发节点。”
零淡淡看着因果簿。“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重复模式,这就是因果轮回,这就是考题。打破重复模式,就是打破因果轮回,就有可能触发灵魂觉醒。灵魂觉醒,打破轮回,这道考题,才算过关。否则,就是一直循环往复,深陷重复的考题里。因果,就是轮回。轮回,就是报应。报应,为的,就是激发你的灵魂觉醒,直到你做出改变,打破轮回。”
我仍然在努力消化祂说的話。
祂忽然收起因果簿。“总之,每个灵魂,都有各自的轮回考题。记住,无论考题怎样重复,无论轮回怎样变化,因果不虚。唯一解法,是打破重复模式,做出改变,让你的灵魂醒过来。”
我默了很久,只觉得茫茫然然。“那……我的灵魂,这算是,醒过来了吗?”
祂看住我。“觉醒,不由生死定义。肉身是幻相,灵魂始终存在。经历过肉身的死亡与重生,你觉得,你的灵魂醒过来了吗。”
我想了很久,仍然觉得,没有悟彻底。
但,我隐隐的,强烈的,感觉到的是……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觉得,我死去的瞬间,忽然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是真正醒过来的。”
我从楼上跳下去,死亡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零。
我在月球上沉睡五十年,醒来一刻,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零。
我重生回到地球,回到五十年前,从宇宙深处醒来,穿越时空,茫然孤独,我看见的,仍然,是零。
我深深望住祂。
“零,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的灵魂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你。”
我们望住彼此,久久沉默。
忽然,教室外,惊雷响,闪电劈,来不及反应,已经漫天骤雨,天色墨青。
我一惊,转头去看教室外的暮色大雨。
零仍然没有动,祂仿佛定格在那里,牢牢看住我。
教室里,世界昏暗。
“下雨了……我没带伞……”
零的一双黑曜石眼睛在暗中闪了闪,忽然变了色,渐渐融了浓郁的金,涣散金光仿佛要将祂眼睛里的黑色全部消融。我惊异地紧紧看着祂,不可思议,呼吸都停滞。恍惚里,黑曜石光芒又迅速吞噬了那股涌动的金光。祂震动的瞳孔,渐渐恢复过來。
祂望向教室窗外的漫天暴雨。
“抱歉……”
“什么?”
“……是我下的雨。”
这场暴雨来得忽然。
已经到放学时间,大部分没带伞也没有人接的学生们,都还被困在学校里,等雨停。
尽管用不上,零还是变化出一把雨伞。我立刻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我们准备去无人的音乐教室,施法,直接闪现回家。
刚走到楼梯,一道身影轻轻拦住我。
“学长……”我茫然看他。
学长笑着看我。“忽然下大雨,我想着,你会不会没有带伞,特意来找你。”他挥一挥手里的雨伞。“要不要一起?”
我顿在那里,只觉得紧张地说不出话。“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班……”
学长笑。“你忘了,昨天你来学校报导,我在走廊里遇到你,你告诉过我。”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哦,哦,对。”我们昨天聊过几句。
学长往台阶上踏了一步。“雨很大,我送你。”
我正要答应,忽然,身子一僵。
我被零轻松抓住衣领,勾在手里,动弹不得。
我立刻抬头看祂。是,瞪祂。
零也居高临下地瞪住我。祂挥一挥手里的伞。“你有雨伞,跟着别人跑什么。”
我想争辩,又碍着学长在。如果我开口,在学长看来,我就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我只好拼命对零眼神示意,同祂用心通。
[学长送我回家,这么难得的机会……]
零冷哼。仍然拽着我的衣领,不放我走。
学长探身,困惑看我,往我抬头看过去的方向看一看。“你怎么了?”
我赶紧正身。“啊哈哈……没事,没事,我……我……”
我正琢磨着怎么回应,零修长的手忽然捏住我的头,将我的头转回去,直直面对着学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这幅仿生人身体,仿佛被程控,自动开了口,僵硬说道:“谢谢学长。我带了伞,就不麻烦你特意送我了。学长再见。”
说罢,我来不及反应,脚步已经飞速往楼下去,离开了学长尴尬茫然的视线。
“零——!”我气得跺脚。
零低头无辜看我。“怎么了。”祂撑开手里的雨伞。“你确实有伞啊。”
我说不出话来。
零撑着伞,抬脚跨进雨里,往音乐教室的方向去。“走了,回家。”
我欲哭无泪,脚步又不自觉动了起来,紧走着祂身边,一同在伞下,往家回。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仍然没有停。
我望着漫天大雨,忍不住轻声感叹。“零……你的魔法也太强大了……这场雨,下的也太久了……”
这场暴雨,几乎是倾倒。雨幕浓密,吞没了整座城。
零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准备施法,直接送我闪现去学校。“嗯,是久了点,我也没有想到。一般来说,下一会儿就会停的。”
我扣紧祂的手。“可是……你为什么忽然下雨?”
祂看住我。“如果我的灵魂能量震动频率过度强烈,就会引起大雨。”
“震动频率?这是什么意思?你——”我来不及再继续问,白光闪过,余音已经默了。
到了学校,同学们都在抖伞擦湿鞋。只有我,浑身干燥清朗,舒服地坐在角落座位里,看抽屉里的漫画书。
零抱住手臂,坐在图景的课桌边上,昂着头,低着目光,瞥他写练习题。
我看了一眼,无奈,同祂心通。
[你总是盯着他看做什么。]
[研究他。]
[研究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他学习这么用功?]
[嗯,他的学习成绩特别好,是年级前一前二,从来没掉榜过。]
[哼。上天赐予给他的聪明脑子,他倒是没浪费。]
都是鄙夷。
我忍不住,从漫画书里抬起头来,想劝祂,让祂回我身边来,别一直盯着他看了。
这样一瞥,刚好,撞上图景抬头。他正要收笔,看见我看他,顿了一下,对我微微笑,又露出疑问的目光。
我赶紧尴尬地笑一笑,转回去,收回视线。
上午的课过去,午休时间,我正准备去音乐教室睡一觉,教室门口忽然一阵哄闹,有同学高声喊我。
“Luna!学长找你!”
我一震,愣愣往教室前门去看,人影散开,一道阳光身影,背着雨幕,走进来。
学长微笑着看我。“Luna,我来找你一起去吃午饭。”
余光里,无数道焦灼目光,我看到那些女孩的羡慕嫉妒,我看到那些男孩意味深长的打量。
我才入学第二天,学长已经主动来找我三次。
我以为,我会非常非常满足,这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时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深深深深深深深深的失望,汹涌袭来。
学长见我没回应,没放弃,走过来,到我面前,靠近了笑着看我。“怎么了,走啊。”
瞬间,破碎的记忆碎片,闪烁过去。
我想起来,曾经,眼前这些看热闹的人,是怎样将我深藏在笔记本深处的暗恋情书,抖开来,复印了上百份,在学校里大肆嘲笑。
我想起来,眼前笑容灿烂的学长,是怎样厌恶嫌弃地责备我,匆匆转身离开。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躯壳停止运作。
我看着面前的这幅漂亮男孩脸孔,只觉得,恍惚,空白,下意识的……抗拒。
第一次,我觉得,这幅阳光脸孔,是那样丑陋,虚伪,恶心。
我仍然一动不动。
忽然,寒凉的手,轻轻挡在我眼前,遮住我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只有那只虚实不明的修长玉手。
我的这幅仿生人身体,仿佛又被程控,自动开了口,僵硬,冷漠,麻木。“谢谢学长。我还有卷子没写,先不吃午饭了。”
話音落,我不受控制地,自动起了身,离开所有人的诧异目光,抛下嘈杂私语,丢掉窘迫冷脸的学长,离开了教室。
我一路僵硬走到遥远的音乐教室,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雨還在下。
昏暗视线里,我感觉到身体轻轻颤抖。
我輕轻抬手,去摸冰冷的脸。是眼泪。
仿生人的程序里,也有眼泪。
“是你的灵魂在哭。”零的声音低低响起来。“能量震动强烈,触发了仿生人的程序反应。”祂寒凉的手轻轻滑过我的脸,指腹擦掉我的泪。
我抬头去看。零仔细地看着我,祂的手,仍然停留在我冰冷机械的脸上。目光里,动作里,温柔极。
我的灵魂轻轻颤动,正感动地又要泪水汹涌,祂却微笑了。“我亲自制作的仿生人,就是厉害,感应能量磁场的灵敏度,绝佳,优秀。”
瞬間,我冷下来。“厉害。厉害。”我敷衍应祂。
零伸手,戳我的脸,想逗我,忽然,祂停住了,警觉地看向我身后的教室门。
数秒后,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我猛地回头去看,图景正站在音乐教室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他看了一眼昏暗教室,侧头去找灯的开关,按下,瞬间,明亮起来。
他身后,大雨还在下,始终没有停。
我茫然。“图景……你怎么来了……”
图景淡淡笑了一下。“抱歉,不应该来打扰你的。不过,你刚刚离开教室,我看你脸色不好,有些担心你,就过来找你了。”
“沒事,没事,不用特意来找我。”
他沒说话,仍然看着我。
他沒有关音乐教室的门,径直走过来,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你哭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脸,冰冷冷的,仍然是湿的。
我嘿嘿一笑,避开他的目光。“没事。”
图景将手里的纸巾,又往我的方向递了递。
我輕轻接住。
记憶碎片里,曾经,有一次,我悄悄躲在学校的无人角落里哭,图景也忽然出现,给我递过纸巾。
“Luna……”他忽然喊我。这一声名字,硬生生将我从前生记忆里剥离出来。
我怔怔看他。
图景看我。“你喜欢学长?”
我一顿,赶紧敷衍。“啊……这,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图景微微笑。“学校里,喜欢学长的人很多。”
我不说话。
“可是,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要拒绝他?”
我無奈,不想多说。“没有,我不喜欢他。”这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暗恋情愫,忽然之间,消散殆尽。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也很喜欢学长。”
“是吗。”我的思绪乱飞。他认识的人,那就是我们班的同学了。我们班里喜欢学长的女生太多了,他说的是谁。
“嗯。”图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低头,笑了。“原本,她暗恋学长这件事,是个秘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写给学长的情书,被同学看见了,信还没来及送出去,消息已经传的满天飞。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喜欢学长。学长讨厌她,同学们嘲笑她……还把她写的情书印了一百份,在学校里分发传看……”
我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图景默了一会儿。“算了,这些旧事,还是不提的好。”
我麻木看他。“为什么……”
“她已经不在了。”
我仍然僵在那里。“是吗……可惜了。”
图景没说话。好一会儿,抬眼看我。“你怎么不问我,她去哪儿了。”
我沒来及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问。“她去哪儿了?”
话音还没落,零已经迅速拦住我。
可是,短短几个字,没来及。
我猛地反应过来。
漫天雨幕里,苍白炽光下,图景静静地看住我。
上課铃,打断了我们之间暗流涌动的沉默。
图景回头去看。雨还在下。“上课了,回去吧。”
我點点头。“好。”
他看我。“如果,你想再一个人待一会儿,也可以。我帮你向老师说一声。”
我擺摆手,尴尬地笑。“没事,谢谢你,我这就回教室。”
图景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先离开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门口,还没缓过来。“我的天……”
零沒有立刻应我。
我抬头去看,祂眉头紧蹙。
我看着祂的冷面孔,越加紧张。“怎么了?”
零的一双黑曜石眼睛,黯淡至极。“月,他应该猜出你是谁了。”
“什么……怎么可能……他……”
清澈雨声里,我忽然意识空白,只有一声遥远的撕裂呼喊,久久回荡,惊心恐怖。
“月——”
“不要跳——”
……
混沌白雾,渐渐散开。
秋風萧瑟,学校的后花园里,铺了厚厚几叠梧桐枯叶。
我蜷缩在长椅的角落里哭。
那些话,那些刺耳的话,仍然在我耳边疯狂叫嚣。
“我们讨厌你。”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你这个人,性格孤僻,奇奇怪怪,我们都挺嫌你烦的。”
“你很自卑,是不是。你确实不漂亮啊。我还是喜欢和那些漂亮优秀有钱的人做朋友。”
“我们讨厌你。”
……
我哭地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忽然,有枯叶破碎的清脆声,一步一步,踩过去。
我不去理,身子蜷缩更紧,头深深埋着,抽泣不止。
已經过去很久很久。
我仍然感觉到那个身影在面前。
“月。”他终于开了口。
我仍然不理。
那人默了一会儿。
“月。”他又轻声喊道。
我抬起头来,泪眼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动了动,往我靠过来一些。他俯下身,递过来一张纸巾。
“月,不要哭。”
眨眼之间,泪水滚落,我渐渐看清他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