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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很听话 ...

  •   车厢内暖气充足,与窗外的凄风苦雨是两个世界。
      林若星裹着李琛递来的干燥毛毯,厚实的羊绒质地温柔地包裹住她湿透后冰冷的身体,但她依旧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那不是寒冷带来的战栗,而是一种面对恐惧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以及面对未知未来的不安。
      她蜷缩在真皮座椅的一角,像个受惊后躲进洞穴的小动物,试图用毛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些。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霓虹灯光变得模糊而梦幻,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他为什么帮她?代价是什么?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他坐在离她半臂远的距离,并未看她,只是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侧脸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薄唇紧抿,看不出任何情绪。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以及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转声。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不安。
      车子在雨夜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驶过灯光璀璨的跨江大桥,最后转入一条林荫道。路旁的梧桐树在雨中静默伫立。最终,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李琛下车,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宋先生,到了。”
      宋景淮先下车,站在伞下,然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林若星犹豫了一瞬,将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握住她时力道适中,既不会让她感到被强迫,也不会让她有机会挣脱。
      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电梯内部是镜面设计,四面都是清晰的倒影。林若星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模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身上的旧衣服皱巴巴的,与这个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而她身边的男人,即便刚从雨中走来,也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电梯无声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林若星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加速。最后停在四十二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玄关,地上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像是雪松混合着佛手柑,清新中带着一丝冷冽。
      宋景淮松开她的手,径自走进套房,松了松领带,将湿了大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去洗干净。”他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浴室方向,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衣服在里面。”
      林若星依言走向他指的方向。推开双开的磨砂玻璃门,一个比她大学宿舍还要大的浴室映入眼帘。地面和墙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旁边立着一个独立的淋浴间。
      浴缸旁,整齐叠放着一套女士睡衣,浅米色的真丝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还有全新的内衣裤,标签都还没拆。她拿起睡衣看了看尺码,竟然大致合适——这让她心里微微一沉,这显然不是巧合。
      她褪下湿透黏腻的衣物,那些廉价的布料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重而冰冷。将它们丢在一旁时,她甚至有种错觉,仿佛丢掉了过去那个卑微而挣扎的自己。
      她选择了淋浴。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肌肤。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水流中稍稍松懈,疲惫和茫然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洗了很久,用了三遍沐浴露,仿佛要洗去的不仅是雨水和泥污,还有那条后巷的肮脏记忆,父亲贪婪的嘴脸,以及旺哥令人作呕的目光。
      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她用厚实的浴巾擦干身体,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然后换上那套真丝睡衣,布料轻柔地贴合着身体,像第二层皮肤。
      洗漱台上放着全新的吹风机,她慢慢吹干头发。镜子里的人渐渐清晰——洗去尘埃后,露出一张过分清丽却难掩稚气的脸。眼睛依然有些红肿,但少了刚才的惊恐,多了几分茫然。
      她深呼吸,对着镜中的自己说:“林若星,你要冷静。”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宋景淮已换了深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只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小半。房间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而昏暗,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他的目光很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从她微湿的发梢,到她因紧张而紧攥睡衣下摆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像旺哥那样充满令人作呕的欲望,而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冷静、客观,甚至有些疏离的学术感。
      林若星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雨夜中的江景。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这个高度俯瞰下去,整个世界都显得渺小而遥远,而她站在这个奢华而陌生的空间里,像悬浮在半空中,无所依托。
      “过来。”他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挪动脚步,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走得悄无声息。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现在,说说看。”宋景淮身体微微后靠,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锁住她,“我为什么要帮你?或者说,你能给我什么?”
      林若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最直接的问题,来了。
      她喉咙发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寒潭般的眼睛。太深了,她看不透,但此刻必须面对。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平稳,“但我……我需要帮助。”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不能显得太愚蠢,也不能太精明。要诚实,但也要展现出价值。
      “只要不犯法,不伤害别人,我……我可以做任何事。”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我学习能力很强,今年六月就能从S大金融系毕业,成绩是系里前三。我可以学……学您需要的任何东西。数据分析、市场调研、甚至……语言,我英语已经过了专业八级,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学其他语言。”
      她顿了顿,脸微微发热,但眼神没有躲闪。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了。
      “或者……如果您需要女伴,我也可以。”她说,声音更低了些,但清晰可辨,“我会很听话,不会给您添麻烦。我……我知道分寸。”
      这些话带着卑微的祈求,也带着破釜沉舟的献祭。她把自己放在了交易的天平上,任人衡量价值。尊严、骄傲、未来——所有她曾经珍视的东西,此刻都被明码标价,等待买家的出价。
      宋景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很听话’?”他重复这三个字,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但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玩味的审视,“刚才在后巷,可看不出听话的样子。”
      林若星一怔。
      “拿着破酒瓶,眼睛红得像要杀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敢说‘要么我死要么你们滚’。”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掠过她如今洗净后显得温顺许多的脸庞,仿佛在对比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像,“那股狠劲,哪去了?”
      林若星的脸更白了。他看到了全部,包括她最狼狈也最凶狠的时刻。
      “那是……那是被逼的。”她低声说,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知道。”宋景淮站起身,走近她。距离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酒香笼罩下来,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所以,我更想知道,剥开了那层被逼出来的硬壳,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这个动作带着掌控的意味,但力道并不粗暴。他的指腹有些凉,触感清晰。
      “害怕吗?”他问,目光直视她眼底,不容闪躲。
      林若星无法说谎。在他这样的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可笑。她轻轻颤了颤睫毛:“……怕。”
      “怕什么?怕我像他们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摇头,又点头,最后诚实地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您和他们不一样。”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询问,“哪里不一样?”
      林若星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奉承得太明显,但也不能说错话。
      “您……您不用那样。”她斟酌着词句,指的是旺哥他们的粗鲁和赤裸的暴力,“您看起来……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您解决问题的方式,也不一样。”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他。宋景淮眼底那丝极淡的兴味浓了一点点。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或谄媚、或畏惧、或故作清高的女人。但眼前这个,刚刚经历那样的事情,明明怕得要死,还能强撑着分析,试图抓住一点主动权——哪怕这主动权虚幻得可笑。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就像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草,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根却还死死抓着一点土。狼狈,却顽强;脆弱,却不肯完全折断。这种生命力,在他所处的一切都被精心计算和包装的世界里,很少见。
      他想看看,这株石头缝里的草,如果移植到他的温室里,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实验,似乎值得一做。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很听话’。”他松开了她的下巴,指尖却顺着她的下颌线,若有似无地滑到她的颈侧,感受那里细微的脉搏跳动。她的心跳很快,像受惊的小鸟,但身体却僵硬地保持着站姿,没有躲闪。
      “我讨厌麻烦,更讨厌麻烦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能做到你承诺的,我就能给你你想要的——安全、干净的生活,还有,让你那个父亲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他的触碰让林若星浑身僵硬,但那承诺的内容,又像蜜糖裹着毒药,诱人无比。安全、干净、摆脱过去,这是她梦里都不敢想的东西。至于代价……她已经准备好了支付任何代价。
      她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宋景淮都略微挑眉的动作——她踮起脚,生涩而迅速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
      很轻,一触即分,像蝴蝶掠过水面,带着赴死般的勇气和显而易见的颤抖。她的嘴唇冰凉柔软,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称不上是吻,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盖章,一种将自己交出去的确认。
      宋景淮顿了一秒。随即,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更像是胸腔的震动。接着,他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这个吻与刚才的轻触天差地别,它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和掌控欲,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林若星只觉得天旋地转,陌生的气息和触感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威士忌的辛辣,雪松的冷冽,以及他本身那种难以形容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他的吻强势而熟练,不容拒绝,不容退缩,像一场单方面的征服。
      她被动地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睡袍的衣襟,真丝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唇齿间的纠缠,腰间手臂的力量,以及越来越快的、不受控制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她。林若星微微喘息,眼神迷茫,嘴唇因为亲吻而泛着水光,比刚才红润了许多。
      宋景淮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捕捉不到。然后他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卧室。
      身体突然悬空,林若星短促地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取悦了他,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卧室比客厅更加私密,灯光也更暗。巨大的床上铺着深灰色的丝质床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将她放在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粗鲁。
      林若星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他解开了睡袍的腰带,丝质布料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长期的健身让他拥有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不是夸张的健美体型,而是那种充满力量感的匀称。
      她移开目光,脸颊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宋景淮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身下。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更加深邃。
      “最后一次机会。”他低声说,声音因为欲望而有些沙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林若星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知道,如果现在离开,她会回到那个阴冷潮湿的后巷,回到被父亲卖掉还赌债的命运,回到永无止境的挣扎和恐惧。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决绝。
      “我很听话。”她轻声说,像在重复一句咒语,一个承诺,一个将自己彻底交付的誓言。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
      后半夜,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转为深蓝,再转为灰白,晨曦即将来临。江面上的船只多了起来,对岸高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从沉睡中苏醒。
      卧室里,林若星在极度疲惫和不适中昏沉睡去。陌生的触感,陌生的气息,陌生的疼痛,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那怀抱依然带着掌控的意味——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怀里,不容挣脱——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初次经历后的空虚和恐惧。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稳定而真实,像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她太累了,没有力气思考,也没有力气抗拒。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
      “林小姐,到了。”
      李叔的声音将林若星从五年前那个潮湿而滚烫的夜晚猛然拽回。
      她恍惚了一下,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玫瑰园别墅门口。窗外是熟悉的景色。
      身侧,宋景淮似乎小憩了片刻,此刻也睁开眼,眼底有一丝刚醒的朦胧,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眼林若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仿佛能看穿她刚才神游去了何处。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率先推门下车。
      冷风立刻灌入温暖的车厢,林若星瑟缩了一下,裹紧身上的大衣,跟着下车。别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妈已经等在门口,接过宋景淮脱下的大衣,又转向林若星:“林小姐,要准备宵夜吗?”
      林若星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吴妈。”
      宋景淮已经走上楼梯,脚步沉稳,没有回头。林若星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台阶。
      走到卧室门口时,宋景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明天李琛会联系你。”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关于工作的事,再考虑考虑。”
      不是询问,是通知。
      林若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五年了,她还是看不透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好的,宋先生。”她轻声回答,温顺地低下头。
      宋景淮看了她几秒,然后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留出一道缝隙,里面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
      林若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像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像这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她很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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