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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债清了,人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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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迈巴赫驶入一条隐蔽的梧桐道,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艺门前。门上是简单的两个字:“禾园”。没有招牌,没有霓虹,只在门侧一盏仿古路灯的昏黄光线下,才能勉强辨认出。
这是江北市最神秘的私房菜馆之一,二十四小时营业,却从不对外开放。会员资格不是花钱就能买到,而是需要至少三位现有会员联名推荐,真正的门槛是人脉和身份。
李叔向门房出示了黑色卡片。铁门无声地向内打开,露出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石板路,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竹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车在一栋三层中式建筑前停下。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门口已经有一位穿着深色旗袍的中年女子等候,见到宋景淮下车,微微躬身:“宋先生,林小姐,里面请。”
林若星跟着宋景淮走进禾园。室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笔法老练,意境深远。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旗袍女子领着他们来到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听雨轩”。推开沉重的实木门,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包厢很大,中式装修但又不失现代感。中央是一张能容纳十人的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靠窗的位置是一组紫檀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烟雾缭绕,气势磅礴。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见到宋景淮进来,都站了起来。
“景淮,你可算来了!”一个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高定西装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说好回来请我们吃饭,我看这功夫都吃到三环外了吧?”
这是熊有才,熊家独子。熊家做进出口贸易起家,如今已经控制了国内近八成的港口业务。熊有才本人看着圆滑随和,但林若星知道,能在三十岁就接手家族企业并将业务拓展到海外的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越过宋景淮,看到了他身后的林若星,揶揄地笑了笑:“还带着小林妹妹啊。”
林若星与熊有才他们并不陌生,这五年里,她见过他们不少次。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说话——这是她摸索出的、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她脸皮薄,以后这种话少说。”宋景淮淡淡地说了一句,拉着林若星在空位上坐下。
另外两个人也走了过来。
一个是穿着军绿色休闲夹克的高瘦男人,站姿笔挺,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也能看出经年训练留下的痕迹。这是秦卓,标准的红三代,祖父是开国将军,父亲在军方地位举足轻重。他自己年纪轻轻就入了伍,现在是某特种部队的少校。
秦卓朝林若星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他话不多,每次聚会基本都是听得多说得少,但一旦开口,往往能直击要害。
最后一个人是冯瑞雅。这是个看起来有些矛盾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大学教授,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是国内顶尖科技公司HW集团的太子爷,却放着家族企业不接,偏偏跑到宋景淮的宋氏实业担任副总。有人问过原因,他只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景淮救过我的命。”
“景淮,非洲那个矿的项目,初步评估报告出来了。”冯瑞雅推了推眼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可行性很高,但政治风险需要评估。”
宋景淮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清蒸东星斑、红烧鲍鱼、佛跳墙、蟹粉狮子头……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但林若星对桌上的食物并没有多大胃口。她舀了半勺松露炒豆苗放进碗里,用筷子夹起几根,低眉慢慢吃着,咀嚼得异常缓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席间的谈话重新开始。熊有才调侃着最近做成的某个跨境贸易项目,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昨晚打牌赢了几千块:“缅甸那个玉石矿,转手净赚两个小目标,老缅那边的人还挺好说话,几瓶茅台就搞定了。”
冯瑞雅冷静地补充数据:“准确的说是二点三亿,扣除所有成本和风险准备金后。不过要注意的是,缅甸政局不稳,建议尽快套现离场。”
秦卓用毛巾擦了擦手,偶尔点评一句:“那边军方的关系要维护好,我认识几个以前在边境合作过的人,需要的话可以引荐。”
他们谈论着几十亿的生意,决定着许多人的命运,语气轻松,意气风发。林若星小口地吃着豆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这些坐在温暖包厢里、吃着顶级菜肴、谈笑间决定巨额资金流向的人,和记忆中那个好赌成性、为了几万块彩礼就能卖掉女儿的人渣父亲,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都是将他人视为可交易、可控制的物件罢了。只是这里的笼子更金贵,包装更精美,交易的不是几万块的彩礼,而是数以亿计的资源。而被交易的人——比如她——得到的也不是被卖到山里给老光棍当媳妇,而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一张长期饭票,一种失去自由却衣食无忧的生活。
宋景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林若星抬起头,对上他深褐色的眼睛。他在看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警告——警告她不要失态,不要在这种场合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然后低下头,继续小口吃菜。
饭局持续到将近凌晨两点。结束时,熊有才已经有些微醺,拍着宋景淮的肩膀说:“景淮,下次带小林妹妹去我新买的游艇上玩,刚到手,意大利定制,三层,带直升机停机坪。”
宋景淮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再看。”
冯瑞雅和秦卓都还有事,先一步离开了。宋景淮牵着林若星的手走出禾园,李叔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回程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宋景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林若星则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发呆。
她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是她大四的秋天,为了攒够最后一学期的生活费,她在学校附近的“锦宴”餐厅找了份服务员的兼职。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瓢泼一般。她下班后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一条黑色长裤,一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从员工通道出来后,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餐厅后巷,那里有一班夜班公交能直接回学校,能省下十块钱打车费。
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路灯昏暗。她撑着一把旧伞,快步走着。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四个男人站在巷子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睛浑浊,正是她的父亲林富。他旁边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爸?”林若星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后退一步。
“死丫头,可算找到你了!”林富满身酒气,眼睛血红,“躲啊,继续躲啊!你以为跑到城里上大学,老子就找不到你了?”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林富狞笑一声,“旺哥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五万八,你爸我就欠旺哥五万八!你跟旺哥走,债一笔勾销,还能享福!”
那个被称作“旺哥”的男人走上前来,四十岁上下,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他用一种估价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若星:“模样不错,还是个大学生。林富,你这女儿值这个价。”
“福气?”林若星的声音嘶哑,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是给你还赌债的福气,还是被你们当成牲口卖的福气?我妈被你打跑了,现在轮到我了?”
她看向林富,那个她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只有急于脱手的急切和拿到钱后的贪婪。
“我告诉你林富,”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要么我死在这儿,要么你们滚!”
说完,她猛地将手中的伞扔向最前面的一个男人,趁对方躲闪的瞬间,从旁边的垃圾桶旁捡起一个破碎的啤酒瓶。瓶身参差不齐,锋利的玻璃边缘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寒光。
她将破酒瓶对准自己的脖颈,眼神里是濒死小兽般的疯狂:“来啊!看看是你们快,还是我快!”
那凶狠劲儿,竟一时唬住了几个男人。旺哥的手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想闹出人命。旺哥啐了一口,将手中的核桃捏得咯咯响:“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按住她!”
两个年轻男人慢慢朝她逼近。林若星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雨水将她全身淋透,寒冷从四肢百骸渗入骨髓。绝望如冰,一寸寸冻结她的血液。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
“吵死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让巷子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雨幕中,“锦宴”后门的廊檐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昂贵的黑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雨夜中明明灭灭。
廊灯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寒潭般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旺哥的脸色骤变。能在这时候从“锦宴”后门出来的人,非富即贵,他惹不起。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处理点家事,惊扰您了……”
那男人没有看旺哥,而是将目光转向林若星。她正死死攥着破酒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里的倔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开口,声音无波:“欠多少?”
旺哥愣了愣:“五、五万八,连本带利……”
男人略侧头。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那是李琛。李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数也没数,直接递给旺哥。
“债清了。”男人的声音依然平淡,“人,留下。”
旺哥接过钱,手指有些发抖。他数了数,正好五万八。他看了看那个站在廊檐下的男人,又看了看林若星,最终拽着还在发懵的林富,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四个人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林若星控制不住的颤抖。
男人将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走下台阶,踏入雨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大衣肩头,但他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林若星面前。
“过来。”他说。
林若星没动。她仍紧紧攥着破酒瓶,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转头吩咐李琛:“去车上准备张毯子。”
李琛点头离开。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在瓢泼大雨中对视。
林若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五官深邃立体,剑眉星目,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但他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垂眸看了眼她手中的破酒瓶,又移到她苍白倔强的脸上。
“刚才的狠劲儿呢?”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询问。
酒瓶“哐当”一声落地,碎玻璃溅了一地。林若星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为……为什么帮我?”她声音嘶哑地问。
宋景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光。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湿透的她打横抱起。
林若星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衬衫。
他抱着她,走向旁边无声滑来的黑色轿车。李琛已经打开后座车门,手里拿着一块厚厚的羊绒毯。
“想要什么,上车再说。”宋景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却断绝了她所有犹豫和思考的空间。
林若星缩在他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阴暗潮湿的后巷,那个她差点被亲生父亲卖掉的地方。雨水还在下,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气味,破碎的啤酒瓶在积水中泛着冷光。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向他温暖的胸膛。
那不是顺从,是押上一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