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她反了》棠梨照夜

1、认清自己的身份

　　林若星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时，脖颈的僵硬感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她头顶那一排LED灯管还固执地亮着，在玻璃窗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最后一份艺术品拍卖市场分析报告终于完成了。作为项目助理，这原本轮不到她，但组长王姐家里孩子突然生病，这份紧急任务就落到了她头上——一个看似机会实则烫手山芋的差事。

　　她检查了最后一遍格式和错别字，点击发送,邮件送达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此时屏幕右下角显示：21:30,比平时晚了整整三个小时。

　　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将资料归档，水杯里凉透的茶水倒进角落那盆顽强活着的绿萝里——和她一样，在有限的空间里挣扎求生。

　　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还保留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这是“文韵文化咨询公司”，一家员工不到二十人的小微企业，位于江北市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造的写字楼里。薪水不高，每月到手八千，扣除五险一金后勉强够在这个一线城市的基本开销。但这仍是她努力争取了很久才得到的工作——三轮面试，一次笔试，为期一个月的试用期。

　　当她收到录用通知时，竟有种想哭的冲动。在这里，她是林若星，S大金融系优秀毕业生，能独立完成市场分析报告的项目助理，而不是某人的附属品。

　　走出大楼，寒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米色羊毛大衣——这是去年宋景淮让人送来的“秋季衣物”中的一件，质感柔软，剪裁合身，价值不菲。

　　刚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动作突然僵住了。

　　街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正静静地停靠在路边。流畅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而那串“江A·88888”的车牌，在江北市几乎成了某种身份象征——宋氏集团现任掌舵人宋景淮的座驾之一。

　　林若星的心猛地一沉,他出差回来了。

　　这辆车的出现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从“普通白领下班”的幻觉中硬生生拽回现实。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跃入眼帘的是“宋先生”三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滑动接听。

　　“喂，宋先生。”

　　“回玫瑰园。”宋景淮清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得近乎冷漠，“我已经让司机去接你了。”

　　“我……”林若星刚想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电话已经被挂断。

　　她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深呼吸，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还是认命地朝街对面走去。

　　司机李叔已经下车，站在打开的车门旁，微微躬身。“林小姐。”

　　“李叔，麻烦你了。”

　　“林小姐客气了。”

　　车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皮革香味，混合着车载香薰系统释放的雪松气息——那是宋景淮偏爱的味道，冷冽、沉稳。

　　李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斟酌片刻，开口打破了沉默：“林小姐，先生今天下午刚下飞机就直接去了公司，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才让我来接您。”他顿了顿，“先生今天心情有些不太好。”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谢谢你李叔，我知道了。”

　　车驶入江北市最著名的别墅区——玫瑰园。宋景淮的这栋位于园区深处，背靠一片人工湖，是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栋。

　　吴妈已经等在门口，接过林若星脱下的外套。“林小姐回来了，先生在主卧等您。”

　　主卧的门虚掩着,林若星深呼吸了一下，才轻轻推开。房间里弥漫着她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檀香。

　　宋景淮不在房中，淋浴间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林若星走向衣帽间，在梳妆镜前坐下，开始慢慢卸下耳钉和项链——都是简单的款式，珍珠耳钉和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自己花钱买的饰品。

　　手指刚碰到项链的搭扣，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身影。

　　宋景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松垮的深灰色丝质浴袍，腰带随意系着，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183的身高让他显得极具压迫感。

　　不得不说，宋景淮长得真的很对她的口味。线条深邃而立体的五官，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尤其是那双剑眉，宛若两把利刃。而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寒潭般深沉的眼睛，瞳孔是近乎黑色的深褐，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

　　此刻，这双眼睛正通过镜子与她对视。

　　宋景淮在林若星背后站定，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拂过她白玉似的脖颈。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皮肤时，林若星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在镜中与他对视。

　　“怎么下班那么晚？”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低沉，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宋先生……我今晚在写一个报告，比较急，所以……”

　　“你的身份并不需要工作。”宋景淮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那么辛苦，我觉得你应该在家里待着比较好。明天我让人去帮你辞职。”

　　“不！”林若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宋景淮，眼睛已经泛起一层水雾：“对不起宋先生，是我的问题。今天是因为同事请假，我临时接手了这个任务才回来比较晚。我保证，今后一定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不会再因为工作耽误时间。”

　　她太清楚失去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那将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与外界联系的纽带都被切断。

　　宋景淮看着她此刻像个炸了毛的小兔子，瑟瑟发抖却又故作坚强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五年前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与他对峙。

　　他用手圈住林若星的腰，将她拉近。沐浴后的气味霸道地闯入她的鼻腔,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恋人间的温柔缠绵，而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的占有。他撬开她的唇齿，不容拒绝，不容退缩,林若星被亲得脚发软，只能被动地承受。

　　当她几乎要窒息时，宋景淮终于松开了她，一把将她抱起，朝卧室中央那张大床走去。

　　……

　　凌晨一点的主卧内，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林若星将自己的脸埋入松软的被子里，蜷成一团。她累极了，工作的疲惫和每次与宋景淮相处时需要花费的所有力气——这一切都让她筋疲力尽。

　　淋浴间的水声停了。

　　林若星立刻调整姿势，侧身躺着，假装已经半睡半醒。这是她摸索出的、最不会触怒宋景淮的状态——既表现出依赖和温顺，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宋景淮擦着头发走出来，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滑落。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宋景淮隔着被子一把将林若星拉到怀中。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有才他们在禾园，要不要一起去？”宋景淮难得发出询问的语气，但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我让吴妈给你备好衣服，去吃点东西。”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询问，而是通知。于是点点头，从床边拿起睡裙，起身去淋浴间。

　　四十分钟后，林若星出来了。她换上了一身米白色休闲装，柔软的羊绒衫配同色系长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大衣。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未施粉黛的脸上显出两分稚气。

　　宋景淮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若星只隐约听到“收购案”、“董事会”几个词。

　　见她出来，宋景淮很快结束了通话，走到床头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过来。”他示意。

　　林若星走过去。宋景淮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女士腕表，玫瑰金表壳，镶钻表圈，深蓝色表盘上有细密的压纹。

　　宋景淮牵过她的左手，将表戴在她的手腕上。表带有些凉。

　　“谢谢宋先生。”她轻声说，知道这是宋景淮在给她释放和好的信号。因为就在一个月前，他们曾在林若星二十五岁的生日宴上不欢而散。

　　那天她鼓起所有勇气，递上了一本她手写的《宋先生喜好指南》，暗示协议即将到期。宋景淮却取来了当初签署的那份协议原件，指着上面那行小字——“甲方有权根据情况调整安排”，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这段关系，只有我说终止的权利。”

　　随后整整一个月，他都有意冷着她。

　　直到今晚，他出差归来，终于点名要见她。

　　“走吧。”宋景淮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已经穿好大衣，站在门口等她。

　　下楼时，她忽然想起《宋先生喜好指南》上的第一条守则，那是她花了五年时间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用娟秀的字迹写在册子扉页：“要听话，时刻认清自己的身份。”

　　吴妈已经等在门口，递过林若星的手包。李叔的车已经停在门外。

　　宋景淮先上了车，林若星随后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玫瑰园别墅温暖的灯光，然后收回目光，端正坐好。

　　车缓缓驶出别墅区，融入江北市深夜的车流中。林若星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手腕上的表沉甸甸的，像一个精致的枷锁。

　　在这段关系中，她没有说不的权利，没有选择的自由，甚至连何时结束都无法决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认清自己的身份，扮演好金丝雀的角色，直到主人厌倦的那一天。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平静，温顺，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这五年来，每一个需要她“认清身份”的时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