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她靠钓鱼整顿江湖》盐焗海胆

8、第 8 章 柔弱美人的

　　荀生握着那几枚带着她指尖余温的铜钱，明显地、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早就想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村落了。能先去相对开阔、有人烟的滩头，简直是求之不得。他忙不迭地点头，语气急促：“好！好！许姑娘您……您别耽搁太久！天黑了海边真的不安全，涨潮快，路也看不清！我、我就在滩头等您！您一定快点来！”
　　少年说完，像是怕许清闲反悔，又像是急于逃离身后那片被暮色吞噬的、死寂的屋舍阴影，转身跑着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蔚蓝夜色里。
　　许清闲站在原地，目送着少年跑走的背影彻底融入蔚蓝的夜色。脸上那刻意流露出的疲惫、无助与最后一丝希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眼神恢复成一贯的沉静，深如古井，却又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锋，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不再犹豫，转身，脚步轻盈却无比坚定地，朝着与码头相反方向的、那片更显僻静荒凉的海岸线走去。
　　这片海岸远离任何人工码头的喧嚣与灯火，只有狰狞的黑色礁石如巨兽的獠牙般参差耸立，沉默地迎接着永无休止的浪潮。浪涛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暮色与逐渐升起的海雾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空洞、单调，又带着某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暴力感。
　　许清闲走到一块尤为高大、背风面相对平整的礁石旁，停下脚步。这里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既能观察海面与远处的村落，又恰好被礁石阴影和渐起的薄雾笼罩，足够隐蔽。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耳中听着海浪的节奏，鼻尖嗅着咸腥湿冷的空气，目光缓缓扫过远处沈家村里那几盏零星、昏黄如萤火的灯光，以及更远处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平面。
　　最后一次确认周遭没有人影出没。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枚东西。
　　一枚不过婴儿拳头大小、通体黝黑、触手冰凉细腻的陶埙。埙身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古拙的篆字“契”。
　　月光被云层遮掩，星光微弱，这枚黑埙在她白皙的掌心，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几乎要将人魂魄吸入的暗沉。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陶埙缓缓举至唇边。
　　就在埙沿即将触及唇瓣的刹那——
　　原本呼啸的海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毫无征兆地、彻底地静止了。
　　连永不停歇的海浪拍击声，都诡异地低伏下去，天地间陷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空般的死寂。
　　“默祷若有应，正直能感通。”
　　这句话混合着古老而拗口的咒言，直接在她灵台深处无声震荡、共鸣，每一个音节都牵引着血脉深处最隐秘的契约之力。
　　埙声，起了。
　　第一个音，极低，极沉，却仿佛拥有劈开混沌的力量，自黝黑的埙孔中幽幽溢出。
　　幽咽，苍凉，如深谷猿啼，又如弃妇夜泣。那曲调完全不属于人间任何已知的乐律，它扭曲、盘旋、攀升，带着一种直击魂魄的悲伤与……不容抗拒的召唤意志。
　　第一个音波荡开的瞬间——
　　许清闲脚下那片细密潮湿的沙滩，“嗡”地一震！ 无数沙粒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无风自动，以她所立之处为核心，猛地向外荡开一圈肉眼清晰可见的、苍白如骨殖颜色的能量涟漪！
　　与此同时，她体内那股深藏于丹田、与生俱来却又必须时刻压抑的灵契之力，像是被这埙声强行唤醒的凶兽，开始被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抽取！剧烈的灵力空乏感伴随经脉撕裂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更可怕的是额间——那道平时完全隐匿、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冰裂纹路般的淡金色契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在她眉心皮肤下爆发出刺目的金芒！ 那是来自契妖师的契约力量被过度催动、濒临反噬的征兆！灵台如遭烈火焚烧，意识海剧烈震荡，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重影与黑斑。
　　反噬开始了。以她目前的修为和这具身体的承受力，强行施展“问妖”之术，无异于刀尖起舞。
　　许清闲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但她牙关紧咬，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足下如生根般稳稳钉在礁石上，握着陶埙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却稳如磐石，埙声未曾有丝毫走调或中断。
　　在她身后，虚空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光线如同被揉皱的绸布般剧烈扭曲、坍缩！狂暴的灵罡之气与某种古老、蛮横的妖魂本源之力，被埙声强行从天地间、从冥冥中的契约通道里撕扯、汇聚而来——
　　“轰——！！！”
　　一声直接在灵台里炸开的巨响！
　　一对完全由纯粹、凝实到极致的灵光凝结而成的半透明蝠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翼展足有三丈之阔，边缘并非羽毛，而是流淌着熔金般色泽的、繁复而古老的妖异符文！这对巨大的光翼仅仅是存在于这片空间，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将周围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与声音都彻底吞噬、隔绝！
　　方圆十丈内，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唯有她额间燃烧的契印与身后那对妖异的光翼，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非人的辉光。
　　契妖师秘法·问妖！
　　以本命契约为引，以自身大半精血灵力为祭，无视距离与阻碍，强制召唤、沟通方圆十里之内，位格最高、力量最强的妖灵！是契妖师一脉传承中，代价极大、风险极高的禁术之一！她将线索寄托在妖将的身上，希望能得到不一样的消息。
　　几乎就在许清闲身后光翼展开、埙声响彻灵魂层面的同一时刻。
　　五里外，一处隐蔽在嶙峋礁石深处、内壁爬满了暗红色邪道符文、散发着浓重海腥与淡淡腐臭的阴暗洞窟中。
　　妖将将离，正烦躁地用他那对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蟹钳，“咔嚓咔嚓”地修剪着石壁上滋生的湿滑苔藓。它人身而立，披着一副由自身青色妖力凝成的、略显粗糙但颇为威武的甲胄，顶着的却是一个硕大的、长着复眼和一对长须的青黑色蟹首，模样颇为怪异滑稽。
　　它脚下不远处，潮湿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黑衣少年。少年脸上沾满血污和泥泞，即便狼狈如此，那过于精致的眉眼轮廓和苍白皮肤，依旧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脆弱的俊秀。
　　将离低头瞥了那少年一眼，复眼里闪过一丝郁闷，用含糊的、带着气泡音的腔调嘟囔：“他娘的，一个两个都长得比本将军好看！叫老子这张帅脸往哪儿搁？”它用钳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拨拉了一下少年散落的黑发，更加烦躁，“尤其是你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揍起来忒不爽利，还没用力就怕散架了……晦气！”
　　它正琢磨着是把这个战利品清蒸了尝尝鲜，还是留着也许能换点好处时——
　　体内那颗修炼了数百年的妖丹，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一股源于它血脉最深处、灵魂本源烙印之中的、绝对无法违抗的契约召唤之力，如同最坚固的枷锁骤然收紧，又像是一只无形巨手，蛮横地攫住了它的全部意识与妖力流向！
　　“我……晦气！！！”将离的蟹嘴里猛地喷出一股带着泡沫的腥气，复眼里充满了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憋屈。
　　但它根本没有任何迟疑或反抗的余地。它骂骂咧咧，动作却快如闪电，巨大的蟹钳一把捞起地上昏迷的黑衣少年，牢牢钳住，小心避开了要害，周身浓郁的青色妖气轰然爆发！
　　“嘭——！！！”
　　一声巨响，它直接撞碎了洞口遮掩的礁石，化作一道粗壮狂暴的青色妖风，挟裹着昏迷的少年和漫天碎石，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流星，朝着那股召唤之力传来的源头——那片僻静的海岸，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妖风过处，海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沿途礁石上的邪道符文仿佛受到刺激，明灭不定。
　　三息之后。
　　许清闲所在的那片被光翼笼罩、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的绝对寂静海滩上空。
　　妖风呼啸，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浓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深海大妖的腥咸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先行降临，压得下方沙滩再次剧烈凹陷！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伴随着沙石冲天而起！
　　青色妖风如同陨石般狠狠砸落在许清闲身前不到十步的沙滩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妖风缓缓散去，显露出其中身高近丈、青甲蟹首、妖气腾腾的狰狞身影，蟹将军将离。它的一只巨钳中，还牢牢钳着那个昏迷不醒、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的黑衣少年。
　　将离那双硕大的复眼，瞬间锁定了礁石旁那个额燃金印、背展光翼、手持黑埙的纤细身影。
　　尽管对方是人类女子的模样，尽管身形对比它如同婴孩，但血脉契约传来的、那种源于灵魂层面的绝对压制与召唤源头的确凿无疑，让将离所有的烦躁、郁闷、惊怒，都在一瞬间，化为了极致的、近乎本能的凛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它松开钳子，将昏迷的少年随意丢在脚边沙坑里，然后，在许清闲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这只刚才还骂骂咧咧、横行霸道的蟹将军，缓缓地、带着一种极其别扭的庄重，单膝跪地。
　　巨大的蟹钳交叉置于胸前，青黑色的甲壳在妖力光翼映照下泛着冷光。它将那颗狰狞的蟹首，深深地低垂下去。
　　沉闷的、带着海潮回音般特质的声音，回荡在这片被秘法隔绝的寂静空间里：
　　“末将……将离。”
　　“奉契主召唤……前来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