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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柔弱美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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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消失在那些错落低矮、仿佛蕴藏着无数沉默故事的屋舍深处。
只有风掠过耳畔时,恍惚间,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清凌凌的余韵,温柔而执着地问着:
“……请问,婉娘家怎么走?”
婉娘……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很久以前听谁提过,沈不矜蹙起眉头,试图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这个称呼。如同隔水望月,怎么也抓不住清晰的轮廓,为什么记不清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滞涩感甩开,转身,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三叔沉稳的背影。
村内。
许清闲的寻访,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与回避中,艰难地推进着。
村头一处墙皮剥落大半的老屋。
开门的是一位耳背得厉害的老阿婆,眼睛浑浊,倚着门框,几乎听不清许清闲在说什么。许清闲耐心地提高声音,用尽量清晰的官话重复了三遍“请问,婉娘家怎么走?”
阿婆才似乎捕捉到婉娘两个字的音节。她茫然地张了张嘴,露出稀疏的牙床,然后用力摇了摇头,用含混得几乎无法辨别的土话嘟囔着:“没听过……啊?谁?啊……早搬走咯……不晓得咯……”
“吱呀”一声,那扇厚重的、带着海腥和霉味的木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了,将最后一点天光和希望也隔绝在外。
村子中间,看起来条件稍好些的青砖瓦房。
开门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自称沈复,穿着半旧的深蓝布褂,面相敦厚,眼神却透着一种长期生活在封闭环境中的、过分小心的精明。听许清闲温声说明来意——寻访故人沈蕴之妻女婉娘与夕瑶,沈复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歉意的笑容。
“婉娘子家啊?哎哟,姑娘,那可是好些年前的事喽!”他搓着手,语气唏嘘,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沈蕴是个能耐人,早些年就出门闯荡去了,留下嫂子带着夕瑶丫头过日子,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啊。”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后来……大概也就是七八年前吧?记不太清喽。沈家大丫头夕瑶,突然就生了场怪病,哎,那病来得凶,村里郎中都瞧不好。家里为了给她治病,能卖的都卖了,实在是熬不下去啦……后来,听说是投奔远亲去了?具体去了哪儿,我们这些邻舍,还真不清楚。”
话说得情真意切,时间、缘由、结果,似乎都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一种乡里乡亲对不幸遭遇的惋惜。
可许清闲听着,心头却像被一根极细极冷的冰针,轻轻扎了一下。
搬走了?这如何找?
怎么妻女都搬离了?而且时间……七八年前?
一丝混杂着失望与更深的疑虑的凉意,悄悄顺着脊椎爬升,让她在温暖的夕阳下,也感到了些许寒意。但她面上依旧温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多谢沈叔告知。”
她温声道了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远,即将拐入另一条巷子时,她问了几户人家出来,就这一户有了点明确的信息。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微微侧首,往回看了一眼。
沈复还站在那扇青砖门楼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见许清闲回头,他脸上那抹憨厚歉意的笑容立刻又浮现出来,甚至还朝她颇为友善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安慰这个寻亲不遇的可怜外乡姑娘。
可就在许清闲转回头,身影没入巷子阴影的刹那。
沈复脸上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后的骤然放松,以及放松之下掩盖不住的、沉甸甸的阴沉。他迅速左右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砰”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板合拢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四户、第五户……
许清闲几乎敲遍了村里看起来还有人烟居住的屋门。
得到的回应,却是惊人的一致与冰冷。
“不认识。”
“早搬走了,谁知道去哪了。”
“别问了,不清楚。”
没有对故人离去的惋惜,没有对往事的点滴追忆,甚至没有对一个外乡人冒昧打听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整齐划一地回避与否认。仿佛沈蕴这个名字,连同他曾经存在过的妻儿家室,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任何痕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早已被遗忘的海风。
荀生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起初还试图帮她翻译几句过于晦涩的土话,或者替她向某些警惕性过高的村民解释来意。
但随着询问的进行,一次次的碰壁,少年眼中最初的那点好奇和热心,也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不安所取代。他不再主动开口,只是低着头,眼神闪烁,偶尔飞快地瞥一眼许清闲平静依旧的侧脸,又迅速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灰布衣角。
直到,村尾最后一户,也是最破旧的一处茅草檐下。
开门的是一位老渔夫,脸上沟壑纵横如刀刻,皮肤被海风和岁月侵蚀成古铜色,布满晒斑。他正坐在门槛内的矮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张破旧的渔网,手指粗大笨拙,却异常稳定。听到许清闲再次轻声询问沈夕瑶这个名字时,老渔夫补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了停。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了许清闲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拉扯手中的麻线,用含糊得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土话,极快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低,但一直紧绷着神经留意周遭反应的荀生,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有些惊慌地看了老渔夫一眼,又迅速转向许清闲,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用气音快速翻译道:“他……他说……那家子,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早该走了,走了干净。”
不干净的东西……
许清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然后沉甸甸地、无可挽回地向下坠去,不会的,最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一定不会的,不会有事的,她不敢想。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恰好在这时彻底沉入了远山背后。
蔚蓝的夜光如同潮水,无声而迅猛地漫了上来,淹没了村落、石阶,也淹没了许清闲骤然收紧的指尖和那双瞬间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她独自站在村尾冰冷的石阶上,看着自己被暮色拉得细长而孤单的影子,融入身后无边的黑暗里。海盐岛夜晚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和浓得化不开的咸腥,呼啸着穿过空荡的巷弄,像是无数幽魂在耳边呜咽低语。
寻找沈主事妻儿的线索,在这里,似乎彻底断在了这片统一而诡异的沉默……
下午的寻访,无果而终,让她有一些烦闷。
不,许清闲在心中纠正自己,并非一无所获。她获得了太多信息——矛盾的、避讳的、带着隐隐恐惧与排斥的信息。这些碎片般的回应,像无数条冰冷滑腻的触手,将她原本相对清晰地寻找沈主事妻儿三人的任务,死死缠住,搅成了一个混沌不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谜团。沈家村的每一堵沉默的墙,每一扇迅速合拢的门,都像在无声地尖叫着同一个事实,这里有事,见不得光的事。
荀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少年清亮的声音此刻微微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许姑娘,天……天快黑了。这村子……咱们要不先离开吧,夜里路不好走,海边风浪也大。”
许清闲转身,借着远处村落里零星亮起的、如豆般微弱的灯火光芒,看清了荀生脸上的神情。那不是对黑暗或路途的普通畏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是对这片土地本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的忌惮。这恐惧是真实的,从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频繁瞟向黑暗角落的眼神里透出来。
“荀生,”她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更显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无助,眉心也轻轻蹙起,仿佛被这接二连三的碰壁消磨了心气,“今日辛苦你陪我这许久,实在是麻烦你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村外那片墨黑的海岸线,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不甘的希冀:“只是……我大老远来这一趟,就这么回去,实在心有不甘。我想再去海边那处看看,或许……能等到晚归的渔人,再打听打听。哪怕只是万一呢?”
她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钱,轻轻放进荀生有些冰凉的手心,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与命令:“你先去滩头等我,好吗?若看到有卖椰青的,便买两个,我们回去的路上也好解渴。我稍后便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