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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柔弱美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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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闲身后那对由纯粹灵光凝结而成的巨大蝠翼,缓缓收拢。无数细碎的光尘如星屑般从翼梢剥落,流淌着没入她肩头肌肤之下,消失不见。额间那道灼亮如烙的淡金色契印,也随之黯淡、隐去,只留下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浅痕。她面色因灵力骤然被大量抽取而明显苍白,薄唇失去了血色,连眼睫都仿佛被冷汗浸湿,微微颤动。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松,稳稳立在礁石之畔,如同扎根于岩缝中的青竹,任海风如何吹拂,亦不见半分摇晃。
她抬起眼,眸光沉静地看向前方单膝跪地的巨大蟹妖。
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被随意丢在沙坑里、昏迷不醒的黑衣少年脸上。
只一眼,心中便掠过数个念头。
容貌极其出色,甚至到了艳丽夺目的地步,即便是满脸血污泥泞,也难掩那份精致到近乎妖异的俊美。但此刻他身上萦绕的气息,却混杂着一股明显不属于正道修士的、阴冷污浊的邪道法力残留,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他的经络与丹田。
邪道中人?为何会落在这明显盘踞一方的妖将手中?看其衣着,并非寻常散修邪道那般不修边幅,倒像是……某种制式?还有那微弱却顽固的、被强力封禁法力的波动……
种种疑窦,在她识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此刻,蟹将军将离那沉闷如深海暗流撞击礁石的声音,带着一丝仍未完全平复的、被强行召唤而来的憋闷与惊疑:
“吾名将离!契主……有何贵干!”它刻意强调了契主二字,复眼之中光影流转,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绝对优先级的召唤,尚未完全适应。
许清闲压下心头关于那昏迷少年的种种猜测。当务之急,是获取沈家村的信息。她开口,声音因灵力消耗过度而略显低哑,失去了几分平日的清润,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柔和语调:
“将离将军,冒昧以问妖秘术相请,实有不得已之因。”
她略微停顿,似在调匀气息,继续道:“我今日初至沈家村,见村中旧庙内,供奉将军的香火颇为鼎盛,想来将军于此地受一方水土信仰,或能知晓些村民未必尽知的旧事,故特来求助。”
将离那对巨大的复眼微微转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苍白、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倒的人类女子。她身上确实没有强大的法力波动,灵力已被抽空,气息也微弱,可刚才那股源自灵魂契约深处、让它毫无反抗之力的召唤伟力,绝无虚假……
“人!”它闷哼一声,声波震得脚下沙砾轻颤,“你竟真能动用这等契约召唤之力……说吧,想问什么?”
“寻沈家村一户旧人。”许清闲言简意赅,将沈蕴一家的情况清晰道来,“家主沈蕴,约十年前离开村落,前往京都,自此音讯全无。其妻名唤文婉,带着一女一子留在村里。女儿名沈夕瑶,如今应已二十五岁,儿子名沈新,十四岁。我今日入村探访,村中上下却无人知晓其去向,言辞闪烁,讳莫如深。想来将军受此方香火祭祀,耳目或许比常人灵通些,或曾留意过这户人家的变故?”
将离那只巨大的左钳子,“咔嗒”一声轻响,钳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右钳的甲壳边缘,发出有节奏的金属脆响,似乎正在浩瀚或许并不那么浩瀚的妖生记忆里努力翻找。
“沈家……那户人家……”它嘟囔着,复眼中的光影明灭不定,“好像……是有这么一户。你说那女儿……是不是大概……七八年前?”它不太确定地比画了一下时间,“突然染上了一种怪气?对对对,浑身长满了诡异的青斑!看着就渗人!”
将离的声调抬高了些,带着一种回忆起具体细节的肯定:“那可不是寻常郎中能治的毛病!本将军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是被……被不干净的东西给染上了!邪乎得很!没多久,那户人家就悄没声儿地,连夜搬走了,船都没用村里的,可能……可能和邪道有关。反正,自那以后,村里给本将军上香的人家,就少了一户!哼,害得本将军那年的愿力都少了些,心疼~”
它顿了顿,巨大的蟹首摇了摇,语气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漠然:“陆地上人族这些弯弯绕绕、神神鬼鬼的麻烦事,本将军懒得深究。他们搬去哪儿了,我是真不知道。不过……”它复眼转向许清闲,带着点“我给你指条明路”的意味,“你真想探听这种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消息,不如去你们县里,问问那些喜欢钻巷子、扒墙根的小妖,什么老鼠精、黄皮子之类的,它们鼻子灵,耳朵尖,说不定知道点儿什么。”
青斑……被不干净的东西染上……连夜搬走……邪道!!
许清闲眼睫低垂,将这些关键信息牢牢刻入心底。线索没有断,只是从寻人,转向了更诡谲莫测、与邪秽相关的方向。这验证了她下午在村中感受到的不祥预兆,也让沈蕴一家的失踪,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霾。
她抬起头,对着将离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多谢将军告知。此信息,对我至关重要。”
“慢着!”将离忽然粗声打断,巨大的右钳往前一递,钳尖指向沙坑里昏迷的少年,“这玩意儿,送你!”
许清闲微怔,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此人是?”
“本将军从一伙邪道臭虫那儿抢来的!”将离的语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烦躁,钳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带起一股腥风,“长得忒娘儿们唧唧,看着就碍眼!揍了一顿,还是不解气!你们人族官府,不是整天喊着要抓邪道吗?给你了!拿去交差也好,喂鱼也罢,随你处置!”
它才不承认,是自己修炼了几百年也变不出这么一张完美无瑕、让人(妖)看了都晃神的人脸,纯粹是嫉妒心作祟。
许清闲瞬间明了这妖将直率到近乎任性的心思,心下有些哭笑不得。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上前几步,俯身,伸出双手——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将昏迷的少年从沙坑里扶起。指尖在接触到少年手腕皮肤的刹那,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搭。
脉象虚浮紊乱,邪气侵体已深,正在不断侵蚀生机与根基,但令人惊异的是,其修行根基的雏形竟未被彻底摧毁,仍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正平和的底子。更关键的是,在他丹田气海深处,封禁其全部法力的那道禁制手法,其灵力波动的特征……与镇妖司内部某些用于临时控制危险目标或保护重要暗线的特殊禁制,有七分相似!
是缉妖卫派出的、不幸失手被擒的暗桩?还是某个被邪道控制、被迫同流合污,但本身可能并非彻底堕落的前同僚?
无数可能性与对应的处置方案,在她脑海中急速盘旋、碰撞。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只是微微蹙眉,仿佛在为这少年的伤势担忧。她抬眼,再次看向将离,声音温和依旧,却带上了几分探询:“将军仗义。不知将军可知,擒获此人的那伙邪道,巢穴位于何处?也好为民除害,永绝后患。”
将离闻言,复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糟糕的气味:“出海南边,绕过那片乱葬礁,有个叫鬼哭湾的破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就是那帮臭虫的老窝!味儿冲得本将军在十里外的洞府都不得安宁!呸!”
“鬼哭湾……” 许清闲轻声重复,将这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乱葬礁以南,阴气汇聚之地,邪道巢穴……这与南玉县和海盐县近年来零星上报、却又语焉不详的海上诡事、渔民失踪案,或许能串联起来。
她抬眼,右手五指虚握,凌空一抹——
一道灵气自她袖中流转而出,于她掌心上方三尺处迅速凝聚、显形!化作一面约莫巴掌大小、玄黑为底、鎏金镶边、正面浮雕着狴犴怒目威严纹样的腰牌虚影!令牌虽非实体,但那狴犴纹路栩栩如生,隐隐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堂皇正气与执法威严!
“缉妖卫,东海巡查司执事,许清闲。”她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因虚弱而有些轻,但那腰牌虚影映照之下,她苍白的脸颊和沉静的眼眸,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肃穆与权威,“此人,我收下了。关于鬼哭湾的情报,铭记于心。今日将军相助之情,他日若将军有需,在不违背启明律法与人、妖共处道义之下,可持此信物印记,来寻我。”
她指尖轻弹,一点极淡的、带着她独特灵力波动的印记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将离一只钳子的甲壳缝隙中。
将离那两根灵敏的长须,在听到缉妖卫三个字时,便陡然一僵!复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面狴犴腰牌虚影,又猛地转向许清闲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巨大的蟹嘴里发出沉闷的、像是被噎住了的“嗬嗬”声。
“缉……缉妖卫?!”它钳子上的甲壳都似乎更青黑了几分,“晦气!竟是官家的人……还是执事?!”它看看腰牌,又看看许清闲,再看看自己钳子上那点微不可察的印记,满腔的烦躁憋闷无处发泄,最终只能郁闷地、重重地“啧”了一声,像是吞了只海胆般难受。
“行了行了!本将军知道了!走了走了!这破地方,呆着晦气!”
说罢,它再不愿多留片刻,周身青色妖气轰然爆发,卷起漫天沙尘!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粗壮的青色妖风,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旁边翻涌的黑色海水之中!
“轰隆!”
一声闷响,海面被砸开巨大的浪花,旋即迅速平复。浓郁的大妖气息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消散。
笼罩这片海滩的秘法隔绝之力,也随之彻底解除。
咸湿的海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吹散了残留的沙尘与妖气。永不止歇的浪涛拍岸声,也再度清晰地传入耳中,仿佛刚才那场人与妖将的对话,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幻梦。
许清闲独自站在礁石旁,怀中扶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黑衣少年。她望着将离消失的海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沈家村里那几点如鬼火般摇曳的灯火,最后,目光落在怀中少年那即便昏迷也难掩绝色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海盐岛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鬼哭湾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必须探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