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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柔弱美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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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矜蹲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后,阳光透过上方交错的枝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垂着眼,指尖捻起一撮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泥土,凑到鼻端。
是血。
已经半干涸的血腥气,混杂着腐烂落叶的湿朽味,以及一股更隐晦、更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弥漫在这片刚刚发生过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冲突的林间空地上。泥土中混杂着几片碎裂的、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石片——那是被暴力砸碎的阵基残骸。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指腹细细摩挲着石片断裂处粗糙的茬口,仿佛能感受到破坏者残留的、蛮横而狂暴的力量。鼻尖微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轨迹。
“三叔,”他沉声开口,声音因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朝着正从林子另一侧谨慎走来的中年男子,“是阴煞聚灵阵的残迹没错,布阵手法很老练,至少经营了数月。但阵基被蛮力强行砸碎了,看痕迹……不像是人,也不像寻常野兽。”
他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沾了点泥污,眼神却异常明亮冷静,与周遭弥漫的阴森气息形成鲜明对比。“残留的邪气很重,带着海腥和怨念,像是……用活物甚至是活人血祭过。”
沈阔面色沉凝如水,三缕长须在胸前微微拂动。他走到近前,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阵基和暗褐色的土地,眉头紧锁。这已经是近期第三次在这片山林边缘发现类似的阵法痕迹了,一次比一次靠近村庄。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山风,毫无征兆地,忽然在林间转了个方向。
原本自东南向西北吹拂的、带着山林特有湿气和之前那场冲突残留浊气的风,骤然平息了一瞬,随即一股更清新些、来自村口方向的气流钻了进来。
顺风,一个声音被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地送入了两人的耳中。
温柔的,清凌凌的,女子的声音。
咬字清晰圆润,带着官话特有的韵律和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语调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耐心询问着什么:
“……请问,婉娘家怎么走?”
沈不矜捻着泥土的手指,蓦地一顿。
那声音……
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循声望去。
视线穿过前方稀疏林木的间隙,越过低矮的田埂和几处泥墙瓦房的屋顶,能遥遥望见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树下,此刻正站着一个纤细得有些单薄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正微微倾身,朝向田里那个佝偻着除草的老农,似乎在认真询问。
距离太远了,林木枝叶遮挡,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阳光从她身后斜斜打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能看到她鬓边几缕未被束起的发丝,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泛着柔软的光泽。
沈不矜莫名觉得,那声音不像是从远处传来,倒像是直接落在他心湖上的一滴水珠。清透,干净,音色温润,像春日深山融化积雪后淌过卵石的山涧溪水,潺潺的,带着凉意,却又奇异地柔和。
“不矜?”沈阔略带疑惑的声音将他从这片刻的出神中拉了回来。三叔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此刻正警惕地望向村口方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三叔,你听——”沈不矜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想示意他仔细分辨那风中送来的话语。
可山风从来都是任性的。只那一瞬的转向,仿佛只是为了送来这一句问话。话音刚落下不久,风势便再次变换,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方向和气息,将那温柔的清凌凌的余音彻底吹散在林中,再也捕捉不到。
槐树下的身影似乎已经问完了话。她直起身,转过身,步履轻盈而平稳,朝着村子更深处走去。藕荷色的裙摆拂过路边枯黄的野草,那抹与这片灰败村落截然不同的柔润色彩,很快便被错综的屋舍阴影吞没,消失不见。
沈不矜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林间的风吹动他的额发,带来泥土和血腥的味道,却再也带不来那清泉般的嗓音。
“村里来外人了。”沈阔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已然空荡荡的村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警惕养成的审慎,“这个时辰,孤身女子……会不会有危险。”
沈家村偏僻闭塞,极少有外人前来,更遑论是这样一个衣着气度明显不凡、又直接打听人家的年轻女子。在这个多事之秋,任何不同寻常的访客,都值得注意。
沈不矜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些许恍惚迅速被冷静取代。他重新蹲下身,指尖划过地上破碎的阵基:“要过去看看吗?那女子……”
“先处理这边。”沈阔果断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邪阵残迹上,神色凝重,“阵基虽毁,但残留的阴煞邪气若不及时驱散干净,夜里血气上浮,会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甚至可能惊扰村人。那女子既然进了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处理完这边,再回去查探不迟。”
沈不矜点了点头,明白三叔的考量是对的。他不再分心,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邪气处理上。从怀中取出一叠明黄色的净秽符,指尖灌注灵力,轻轻一引,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点点淡金色的、温暖洁净的光晕,如同萤火般散入林中阴湿的角落。光点所过之处,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退散。
然而,在他全神贯注驱动符箓、净化最后几处顽固邪气残留时,眼角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又一次瞥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树下早已空空如也。
婉娘家……她在找什么人?
一个外乡来的、声音清透如溪水的女子,独自来到这偏远的沈家村,天快黑了,来寻人,有些奇怪。
村内,许清闲的寻访,才刚刚在沉默与回避中开始。
而另一边山林中,沈不矜将最后一股盘踞在树根下的灰黑色邪气彻底驱散时,山风恰好又吹过一阵,带来远处村落里隐约的、模糊的日常声响。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刚才那个温柔的清凌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其实根本没听清那个老农是如何回答的,风声太大,距离太远,老农的土话又含糊。他甚至不确定那女子是否得到了答案。
但他记得风送来那句话时,自己心头那一瞬间的感觉。
像一面沉睡了许久、平滑如镜的深潭水面,被一颗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小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
极轻,极微。甚至没有激起明显的涟漪。
可那种被触碰、被打破某种长久沉寂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三叔,”他收起用尽的符纸,将其妥善放回怀中,忽然转过头,看向正在检查最后一处阵基残骸、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的沈阔,“婉娘……这名字你听过吗?”
沈阔正用匕首小心地刮取石片上残留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向侄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那女子在找婉娘家。”沈不矜看向村子的方向,声音平静,眼神却若有所思,“她说,是沈蕴家的婉娘。”
“沈蕴?”沈阔眉头再次皱起。他摇了摇头,“沈蕴,婉娘。没……听说过。咱们沈家村同宗的多,年轻一辈的女子,大多按排行叫,或者小名。婉娘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外面人起的。”
他眼神暗了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沈不矜:“你觉得这女子和眼下的事有关?”
沈不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她出现的时机,有点不对劲。”
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远处,沈家村那片沉寂的屋舍,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更加模糊而安静。
那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细微的涟漪。他察觉到这感觉,有些绝无仅有的荒诞……
沈阔捻着胡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沈蕴……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记忆的幽暗深处,激起了几圈细微而模糊的涟漪。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波动,抬眼看了看天色。林间的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远处的山峦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浸了墨的宣纸。
“先回去吧。”沈阔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定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快黑了,这片林子邪气刚散,阴气会回升,不宜久留。村里的事……回去再说。”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而仔细地清理掉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品,又将破碎的阵基残骸用特殊药粉处理后深埋,确保不会再有残留邪异滋生。做完这一切,才沿着来时踩出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形交锋的林地。
沈不矜走在最后。
踏上山道前,他停下脚步,再一次回过头,望向沈家村。
村落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比来时更稀薄了,几乎难以分辨。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枝丫,像一位沉默的、见证了许多秘密的老人。树下的石阶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那抹纤细的藕荷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