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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柔弱美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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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盐岛这处的码头,简陋得近乎潦草。
几根歪斜的木桩撑起一段吱呀作响的栈桥,桥板被盐渍和海风蚀出深深的裂纹,踩上去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咸腥的风毫无遮拦地卷着细沙和潮湿的藻类气息扑面而来,比起南玉县码头那股混杂着人气与生计的喧嚣浊气,这里更多了一种被遗忘的、惫懒的沉寂。只有两三艘比阿旺那艘更破旧的小渔船系在桩上,随波轻晃,船身上的桐油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败的木色。
两个赤膊的汉子蹲在几口霉斑点点的货箱阴影里,裸露的脊背被晒成古铜色,肌肉虬结。他们的目光像海边特有的黏腻海草,无声地、缓慢地扫过踏上码头的许清闲,从她纤尘不染的绣鞋尖,到那身与这荒凉码头格格不入的细软罗裙,最后停留在她温婉沉静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南玉县码头众人初见时的惊艳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漠然与戒备。
许清闲走向码头边唯一一个简陋的茶摊——几块木板搭成的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歪腿桌凳,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妇正沉默地守着咕嘟冒泡的茶釜。
“一碗茶。”许清闲将两枚铜钱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声音轻柔。
老妇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只动作迟缓地用缺口的陶碗舀了一碗浓浊泛红的茶汤,推过来,然后便继续盯着茶釜里翻滚的水泡,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许清闲在斑驳的长凳上坐下,小心地不让自己柔软的裙裾沾上凳面的污渍。她端起粗陶碗,小口饮着茶汤。
她思索着码头的格局、可能的出入路径、那些看似惫懒实则眼神锐利的闲汉、远处稀稀落落的房舍走向、更远处笼罩在薄雾中起伏的山峦轮廓……所有细节,如同棋盘上的落子,被她一一收入眼底。海盐岛,比她预想得更加闭塞,也更加……排外。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海腥和盐霜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的压抑感。
清晨海上那场短暂却需精准控制的交锋,以及随后与县令的言语周旋,看似轻松,实则也消耗心神。这碗粗茶虽劣,却能补充水分,温热入腹,也能稍稍平复经脉中因长时间维持某种内敛状态而产生的细微滞涩。她端碗的手指稳定,呼吸匀长,借着这片刻歇息,调整着内息。
沈家村在岛西南,按照舆图标记和方才远眺的方位,路程不近。是雇车,还是步行?
“姑娘是头一回来海盐岛?”
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努力想显得老成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清闲抬起眼。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茶摊外的阳光下。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有神,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净。手里牵着一头同样瘦削却精神不错的灰驴,驴背上搭着简单的车架——一副在码头讨生活、专做拉脚生意的模样。
他看向许清闲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潜在主顾的期待,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未被这岛上的沉闷完全磨灭的光彩。
“是。”许清闲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礼貌的弧度,声音轻柔,“想去沈家村,小哥知道怎么走吗?”
“沈家村?”少年挠了挠后脑勺,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的率直,“那可远了,在岛西南边的山坳里,路不好走,尽是碎石坡和旧栈道。姑娘去哪儿做甚?”他眼里的好奇更浓了些,目光在许清闲明显不属于岛上的穿着和气度上转了转。
“寻人。”许清闲只给了两个简单的字,没有过多解释。
“寻人啊……”少年眼珠灵活地转了转,似乎在快速盘算。他瞥了一眼许清闲放在桌上的青布包裹和那虽不张扬却质料上乘的荷包,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也带上了些生意人的精明。“那地方偏得很,平时十天半月也未必有车专门过去。不过姑娘您要是愿意,”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许清闲眼前晃了晃,“我的驴车可以送您,就是这路程远,路又难走,耗工夫也费驴力,价钱得二百文。”
二百文。从这码头到偏僻的沈家村,这个价钱显然偏高,近乎寻常脚力的三倍。
但许清闲没有还价,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不满的神色。她需要一个熟悉路径的向导,和一个可以坐的代步车,在这个贫瘠的码头,驴车的出现,已经满足了她的需求。
“好。”她放下粗陶碗,从荷包里数出二百文铜钱,整齐地码放在桌上,铜钱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劳小哥。”
少年自我介绍说:“叫我荀生吧”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麻利地上前收了钱,笑容也瞬间真诚热切了许多,少了那层刻意的老成:“姑娘爽快!您稍坐,喝口茶歇歇脚,我这就去把车套好,保管稳当!”
他动作利落地将驴车从旁边树荫下牵过来,检查绳索,垫好车板上的草垫,又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掸了掸座位上的浮尘,一副尽心尽力想要对得起那二百文钱的模样。
驴车吱吱呀呀地上路,驶离了那片死气沉沉的码头。
随着深入岛屿,景象越发荒凉破败。路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两旁丛生的木麻黄和低矮灌木上,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盐霜,像是久未有人打理。远处的梯田大多荒废,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荀生是个话多的,许是常年拉脚寂寞,又或是少年心性使然。他一路上说着岛上的琐事:东头老陈家酿的土酒最烈,西边滩涂上这个季节能挖到不小的蛤蜊,前阵子飓风过后哪家的屋顶又被掀了……言语间透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年轻人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但每当许清闲将话题引向沈家村,荀生的话头便会不自觉地含糊、闪烁起来。
“沈家村啊……人都挺本分的,就是……嗯,祖祖辈辈都住那儿,不太爱跟外面打交道。”他含糊地解释,目光看着前方崎岖的路面,握着缰绳的手似乎收紧了些。“姑娘您去寻哪家亲?说不定我听过。”
“一户姓沈的人家,”许清闲的声音从车篷里传来,依旧温和平静,“主人多年前外出,妻女留在村里,家主叫沈蕴,他的妻子叫文婉,女儿沈夕瑶,今年二十五岁,或许已经成亲了。还有个小儿子叫沈新,今年十四岁,腊月生日,再过两个月就十五了。”她说得也算清楚,名字,年龄,家庭住址都有。
荀生声音低了些:“哦,没映象…”想不起来这话,于是他没有再接话,只闷头“驾”了一声,轻轻抖了抖缰绳催驴快走。
驴车在吱呀声中,抵达沈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这棵槐树虬枝盘曲,树冠如盖,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枝叶间也透着一股缺乏生气的灰败。荀生拉住缰绳,指着前方依着低矮山势散落分布的泥墙黑瓦房舍:“许姑娘,到了,这就是沈家村了。”
许清闲提着裙摆下了车,站在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村子寂静,又偏僻。
没有寻常村落该有的鸡鸣犬吠,没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甚至看不到什么人影在村中走动。只有几缕稀薄的、有气无力的炊烟,从零星几处屋顶的烟囱里懒懒地升起来,笔直地融入午后沉闷得近乎凝固的天空。远处靠近山脚的田埂上,只有一个老农佝偻着极其缓慢的背影,在用锄头一下、一下地除着草,动作迟缓得像是定格。
她先细致地整理了一下因长途颠簸而微微有些凌乱的裙摆和袖口,抚平了衣料上的褶皱。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田埂上那个唯一可见的人影走去。
布鞋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田埂边,在离老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温声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老伯。”
老农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动,动作一顿,缓缓直起那仿佛被岁月压弯的脊背,眯起一双浑浊得如同蒙了翳的眼睛,逆着光,费力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
许清闲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官话特有的清晰咬字,在这片被土话和沉默统治的山野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请问,婉娘家怎么走?”
老农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咧了咧干裂的嘴唇,用浓重得几乎难以听清的土话含糊道:“婉娘?哪个婉娘?”
“沈蕴家的婉娘,多年前留在村里的。”许清闲耐心地重复,语气温和,吐字却异常清晰。
听到沈蕴这个名字时,老农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他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随即用力摆了摆手,像是要驱赶什么不祥的东西,语速加快,声音却更低更含糊:“不晓得,不晓得哩……没听过……”说完,便立刻深深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胸膛,懒得搭理外乡人,手中锄头重新动起来,一下下刨着早已板结的土块,再也不肯抬头看许清闲一眼,抗拒的姿态明明白白。
许清闲站在原地,藕荷色的衫角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与此同时,就在许清闲于村口受阻之际,远在村子西南方向、那片雾气更加浓重、人迹罕至的山林边缘。
几道穿着与岛上渔民截然不同的深色劲装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嶙峋的乱石与茂密的灌木。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与周围环境,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又像是在布设着什么。
其中一人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暗红色的、已然干涸板结的泥土,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他们极轻的、几乎融入风声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