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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柔弱美人的 ...

  •   她微微侧身,目光越过渐渐散去的薄雾,投向远处那艘孤零零的小渔船。
      阿旺还呆立在船头,保持着方才摇橹的姿势,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海风冻住的雕像。方才那短短片刻间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对强弱、男女乃至人的认知。那轻羽般的身姿,那柔绫碎铁的力道,那瞬息间翻覆局面的从容……这哪里是码头上那个看似柔弱可欺、连船钱都不还价的闺秀?这分明是……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的仙姑侠客!
      “船家。”
      清凌凌的声音穿透海面传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混沌的脑海,激得他浑身一颤。
      许清闲望着他,晨光终于开始刺破最后的雾霭,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可那双眼眸深处的平静,却比海水更深。
      “劳烦你先回码头,”她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自然而然、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告诉码头上等着的人,就说人已经救下来了,让大家不必担心。另外,请码头管事的,还有这些姑娘的家人,都到县衙门口等着。”
      阿旺愣愣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声。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掉在船板上的橹,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调转船头时,他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划船的孩童,摇了几下橹,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乌篷船头那抹藕荷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身后是瘫软如泥的凶徒和三个相互搀扶的渔家女。
      不是梦。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咸涩的海风味此刻无比真实。他开始拼命往回摇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快点把这消息带回去!那位……那位姑娘,不,那位女侠,交代的事,耽误不得!
      许清闲这才将目光转向乌篷船上另外两个缩在船舱角落、几乎要抖成筛糠的船夫——他们是海蛇帮临时雇来撑船的帮闲,平日里也就做些摇橹掌舵的粗活,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此刻两人面无人色,嘴唇乌青,看向许清闲的眼神如同在看海里的罗刹。
      “你们,”她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严厉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两人浑身剧震,“把船开回码头。稳当些。”
      “是、是是是!”两人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扑向船舵和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乌篷船,调转方向,朝着望郎归码头缓缓驶去。船行得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生怕一点颠簸惹恼了船头那位煞星。
      ---
      南玉县衙,辰时三刻。
      日头渐高,驱散了清晨的湿寒,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被晒得微微发烫。许清闲带着三个惊魂未定、眼眶通红的姑娘,身后跟着被粗糙麻绳捆得结实实、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疤脸汉子三人,静静地站在衙门前。
      阳光有些刺眼,阿莲下意识地往许清闲身后缩了缩,小翠和秀儿也紧紧靠在一起,目光畏惧地扫过那威严的衙门大门和持棍站立的衙役。她们只是最寻常的渔家女,平生连县衙的台阶都未曾踏足过,此刻站在这里,心头依旧被巨大的惶恐和后怕充斥着。
      看门的年轻衙役正倚着门框打哈欠,眼角瞥见这奇怪的组合,愣了愣,随即站直了身体,上下打量着为首的许清闲。
      这姑娘……生得是真标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眉眼如画,一身藕荷色衫子衬得人如出水芙蓉,温温柔柔,弱质纤纤,怎么看都该是深闺里被精心娇养的小姐。可她身后……那三个被捆得跟端午粽子似的壮汉,浑身湿透,满脸死灰;还有那三个眼睛肿得像桃子的渔家姑娘……
      这唱的是哪一出?
      “你……你们谁啊?”衙役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几分官差的派头,目光在许清闲姣好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这么个年轻女子,能有什么大事?
      许清闲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碰旁边那面蒙尘的鸣冤鼓。她只是平静地看向衙役,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枚令牌。
      婴儿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触手冰凉沉重,非金非铁,却泛着一种幽暗内敛的光泽。令牌正面,一个笔锋凌厉、煞气隐现的“缉”字深深镌刻,笔画如刀斧凿就,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翻过来,背面是两行更小的阴刻铭文,字迹古朴锋锐:
      【缉妖卫】
      【许清闲】
      阳光照在玄铁令牌上,那幽光似乎流转了一瞬。
      “缉妖卫执事,许清闲。”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冽柔和,如同山间溪泉,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平稳,落在这略显嘈杂的衙门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分量,“要见王县令。”
      执事。
      衙役脸上的疑惑和那丝轻慢瞬间冻结,继而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虽然只是个偏远小县的守门衙役,见识有限,但“缉妖卫”这三个字,在南玉这种靠近海域、流传着诸多精怪传闻的地方,是真正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专办和“妖”沾边的诡案奇事,手段莫测,权限极大,听说连府州官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行事更是不拘常理。他们或许不管寻常刑名,可一旦插手,地方官府几乎无权过问。
      而执事这个称呼……虽然具体品级他不太清楚,但绝对远非他一个小小衙役能揣测的!
      冷汗“唰”地就从后背冒了出来。他连忙躬身,几乎是九十度弯腰,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惶恐:“原、原来是许大人!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这就去!”
      他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衙门深处,连平日里学的那点官步都忘了。
      瘫在地上的疤脸汉子在听到“缉妖卫”三个字时,原本就惨白的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人色,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缉妖卫……怎么会是缉妖卫的人?!
      他们不是只管那些神神鬼鬼、妖魔鬼怪的案子吗?码头劫掠民女这种民间的事,怎么会惊动他们?而且……缉妖卫的人,怎么会是这么个年轻女子?还、还有刚才那身手……
      落在官府手里,或许还有打点周转的余地;落在缉妖卫手里……他连想都不敢想那下场。他旁边的两个同伙更是抖如筛糠,□□处隐约传来一阵腥臊气。
      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在姑奶奶面前害人。她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弱小,尽管这个案子归县衙管,但,她并不是不能插手。六品的官威,办一个九品县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案子,法律人情在她,只管动手便是。
      她微微侧身,看向紧紧挨着她的阿莲三人。三个女孩显然也听到了“缉妖卫”的名头,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衙役那瞬间变脸的模样和地上凶徒们濒死的恐惧,也隐约知道眼前这位救了她们的姐姐,身份恐怕极不简单。她们看向许清闲的眼神,除了感激,又多了几分敬畏和不安。
      “不用怕,”许清闲的声音低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她甚至微微弯下腰,平视着阿莲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只是来衙门做个见证,把今日之事说清楚。稍后你们的家人就该到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小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递给她们:“定惊安神的,含着,会舒服些。”
      声音轻柔,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仿佛只是姐姐在照顾受了惊吓的妹妹。
      阿莲愣愣地接过,依言含入口中,一股清凉甘润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那一直紧绷着、翻腾着恶心后怕的胸膛,竟真的舒缓了不少。她看着许清闲近在咫尺的温婉面容,鼻子又是一酸,但这次,泪水里多了些安心的暖意。小翠和秀儿也连忙接过药丸含了,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片刻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衙门内传来。
      县令王朴匆匆迎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身着青色鸂鶒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看起来像个严谨儒雅的学究。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地方父母官的温厚与焦急,目光第一时间扫过衙门口的景象。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许清闲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以及令牌上那个冷硬的“缉”字时,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猛然一缩,眼角细微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脸上那准备好的、忧心民瘼的表情有一瞬间极为短暂的僵硬。
      但他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那异样转瞬即逝。他脚步加快几分,上前来到许清闲面前,竟是毫不犹豫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官见上官的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带着十足的恭敬:
      “下官南玉县令王朴,不知许执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执事海涵!”
      九品县令,面对从六品的缉妖卫执事,这一礼,于制合规,于情更是谦卑。
      许清闲并未避让,只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算是还过。她没有半分寒暄客套的意思,清凌的目光直视王朴,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县令不必多礼。今日卯时三刻,在望郎归码头外海,这三名凶徒,”她侧身,素手轻抬,指向地上瘫软的疤脸汉子三人,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裁决意味,“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意图不轨。人赃并获,现已押解至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莲三人,语气微缓,却依旧清晰:“这三位姑娘便是苦主,惊吓过度,还需安抚。”
      疤脸汉子听到“人赃并获”、“意图不轨”几个字,浑身又是一颤,绝望地闭上眼睛。
      王朴脸上立刻堆起肃然与愤慨,连连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徒横行!许执事亲自出手擒凶,为民除害,下官代南玉百姓,谢过执事!”他又转向阿莲三人,表情瞬间切换成慈和关切,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几位姑娘受惊了,本官身为父母官,未能防患于未然,实在惭愧。你们放心,今日之事,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严惩凶徒,还你们公道!快,先到后堂歇息,喝碗安神汤,本官已派人去寻你们家人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许清闲,又表达了自己的重视与关怀,更将“未能防患”轻轻带过,归为一时疏忽。
      许清闲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待他说完,才淡淡道:“王县令有心了。此案涉及强掳人口,按律当严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伙、惯常勾当,以及……是否有衙内之人疏于职守,甚至暗中勾连。”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轻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王朴端正的官袍。
      王朴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恳切:“执事所言极是!下官定当彻查!绝不姑息!还请执事入内奉茶,容下官详细禀报本地情形,并即刻升堂审理此案!”
      许清闲这才微微点头,看向阿莲三人,语气温和:“随我进去吧,把你们知道的,如实告诉县令大人便可。”
      三个女孩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惶惧又散去不少,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迈过了那道曾经让她们觉得高不可攀的县衙门槛。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石阶上。玄铁令牌在许清闲指尖隐现一抹幽光,与她温婉的侧影形成一种奇异而强大的反差。衙门口,只留下面如死灰的三个囚徒,和一群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的衙役。
      南玉县平静的水面之下,似乎正有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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