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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柔弱美人的 ...

  •   许清闲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她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仿佛面前站着的并非三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而是三条碍眼的野狗。右手腕只轻轻一抖——动作幅度小得像是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仿佛和他们同呼吸一片空气,都脏的很。
      一截白绫便自广袖中无声滑出。
      那绫子柔软得过分,质地轻薄如雾,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白得像一道初凝的月光。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闺阁女儿家系发披肩的寻常物件,至多料子好些。
      可这白绫落入她纤指之间,却骤然“活”了过来。
      绫身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破空之音,如灵蛇昂首,又如素练横空,不带半分杀气,却快得只在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朦胧的残影。
      阿旺一愣那绫子活了?闺秀玩意儿能这么使?
      “啪!”
      一声轻响,柔若无物的绫梢已精准缠住了左侧那黑褂汉子的粗壮手腕。
      汉子甚至没感觉到束缚,只觉腕上一凉,随即——
      一股他从未想象过的、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那看似一扯即断的白绫猛然传来!
      那感觉不像被绳子拽住,倒像是被狂奔的海牛撞了个正着,又或是脚踝被海底巨怪的触腕死死绞住!
      他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近两百斤的壮硕身躯竟如孩童手中的破布娃娃般,被轻易拽离了甲板。许清闲手腕只随意地向旁一抖,动作轻巧得像在荡秋千!
      汉子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扑通一声巨响,砸进数丈外的海水里,溅起的浑浊浪花足有半人高。他在冰冷的海水中徒劳扑腾,灌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脑子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滚:那绫子……那女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女人遛他跟遛狗一样!
      阿旺又一愣,王五……二百斤,就这么飞了?她手都没使劲啊!
      右侧汉子直到同伴落水的巨响传来,才猛地一激灵,从这电光石火般的变故中惊醒。恐惧瞬间化为狂暴,他嘶吼一声,抽出腰间那把不知劫掠过多少性命的厚重短刀,刀锋闪着寒光,嚎叫着朝许清闲拦腰劈来!这一刀含怒而发,又快又狠,带着多年逞凶斗狠练就的蛮力。
      许清闲依旧没看他,好像看他一眼,眼睛就脏了似的。
      她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闪避动作,只是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左手五指微张,凌空向那刀背轻轻一抓。
      那只手,五指纤长,骨节玲珑,肌肤莹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双只该拈花刺绣、调琴弄墨的闺秀之手,柔弱得仿佛连重一点的茶盏都端不稳。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抓住了全力劈来的精铁刀背。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金铁断裂声,骤然炸响在死寂的甲板上。
      阿旺眼中……刀……断了?她手比刀还硬?这是什么怪物!
      那把厚背宽刃、曾让无数人胆寒的短刀,竟像一根被用力拗断的枯枝,从中应声而断! 半截断刃“叮当”一声落在潮湿的船板上,滚了两圈,停下时映出汉子惨无人色的脸。
      那汉子彻底僵住了。
      他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手臂还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可手里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沉甸甸的刀柄。
      他低头,看看刀柄平整的断口;抬头,看看许清闲那只连红痕都未曾留下的纤纤玉手;再低头,看看地上那截确确实实是自己武器的断刃……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炸开,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这是遇到女魔头了,还是个扮猪吃虎的。在这码头,作威作福了一辈子,一朝岸边走,尽湿了鞋。要是让道上的朋友知道了,脸都要丢光了!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刀柄“哐当”脱手掉落。
      这不是人……这绝对不是人!人的手,怎么可能……变态?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后退的力气都丧失殆尽,只能像根木头般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平静无波的眼眸。
      “啊——!!臭娘们,我跟你拼了!!”
      船箱内的阿莲心想外面打起来了?谁在惨叫?是……那个小姐?
      疤脸汉子终于从接二连三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惊骇到了极点,反而催生出一股亡命徒的凶性。他双目赤红,嘶声狂吼,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柄船用鱼叉!这鱼叉铁杆木柄,尖端三股分叉,磨得雪亮,是搏杀大型海鱼甚至小船的凶器。他双臂肌肉偾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许清闲的心口,不管不顾地狠狠刺去!这一刺,带着他多年为恶积攒下的全部戾气与此刻的疯狂,声势骇人!
      许清闲莞尔一笑。
      她只是微微侧身,藕荷色的衣袂随着动作飘拂,幅度小得像是被海风吹动。那柄足以洞穿船板的锋利鱼叉,便擦着她的衣襟险之又险地刺空。
      与此同时,她腕上白绫如有了生命般自动回卷,柔软的白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地缠上了鱼叉粗糙的木柄。
      紧接着,许清闲手腕向自己方向,随意地一带。
      疤脸汉子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形容,也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顺着鱼叉杆汹涌袭来!
      那感觉,不像是在跟一个人角力,倒像是妄图用鱼叉去拉住一头全速冲锋的斗牛!
      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双臂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整个人被带得双脚离地,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般向前猛扑出去,眼看就要以倒栽葱的姿势,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完了!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冰冷的海水气息仿佛已经扑上了他的脸。
      然而,就在他上半身已经探出船舷,头发甚至触及海面的刹那——
      腰间骤然一紧!
      那截白绫不知何时已松开了鱼叉杆,如灵蛇般卷住了他的腰,然后毫不费力地将他两百余斤的沉重身躯,从坠海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阿旺心里想女魔头吧这是,刘三被绫子拽回来像条大肥猪一样!这女魔头到底什么来路?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疤脸汉子被重重摔砸在坚硬的乌篷船甲板上,摔得如此之狠,以至于整艘船都随之剧烈一晃。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喘气,却连一丝爬起来的力气都提不起。
      前后不过三息。
      码头上横行霸道、令人闻风丧胆的海蛇帮三条好汉,一个在海里扑腾呛水,魂飞魄散;两个如烂泥般瘫在甲板上,面如死灰,连呻吟都发不出完整的调子。
      阿旺看到这一切瘫坐在地上,三十年白活了……这哪是小姐,这是阎王扮的吧?
      许清闲垂眸,看了看腕上依旧洁白如新、未染半点污渍的白绫,动作慢条斯理地将其重新缠绕回皓腕,掩入袖中。她甚至没给地上那两个丧失行动能力的汉子一个多余的眼神,仿佛他们不过是清理掉的些许尘埃。脚步轻移,径直走向那垂着肮脏布帘的船舱。
      路过瘫软如泥的疤脸汉子时,她的绣鞋尖微微一顿。
      疤脸汉子挣扎着抬起剧痛不已的头颅,对上了一双俯视下来的眼眸。
      那眼睛依旧清澈,眉眼依旧温婉,可眸底深处,却是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深海般的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嗜血的残忍,甚至没有寻常侠客行侠仗义后的正气凛然。
      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就是这一丝玩味,让疤脸汉子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了。
      他忽然明白了,从头到尾,他们以为自己在狩猎肥羊,实则却是自己一头撞进了猎食者的罗网。眼前这个女子,根本不是他们能理解的江湖人,她看待他们的眼神,或许就如同他们平日里看待码头上那些待宰的鱼虾。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意,彻骨袭来。
      许清闲已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抬手掀开了厚重的舱帘。
      船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恐惧混合的浊气。角落阴影里,阿莲蜷缩成一团,嘴里塞着肮脏的布团,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得死紧,白皙的皮肤上勒出一道道红痕。她脸上泪痕交错,混杂着灰尘,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与绝望。
      舱帘掀开的瞬间,光线的涌入让她下意识地瑟缩,随即,她模糊的泪眼看清了逆光而立的身影——是码头上那个穿着漂亮粉衫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姐。
      可……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方才舱外那短暂却令人心悸的闷响、戛然而止的嚎叫、重物落水的巨响,还有那一声让人牙酸的金铁断裂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而现在,这个站在舱口的女子,眉目依旧是她记得的温婉模样,可周身的气息却截然不同。那双眼睛平静地望过来,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海般的静,静得让阿莲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汹涌的、死里逃生的后怕与激动。
      许清闲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取下她嘴里的布团,指尖灵活地解开那些死结。麻绳脱落,阿莲手腕脚腕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让她更加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获救了。
      阿莲看着她心想:真是她!可眼神怎么……这么安静!像菩萨看人……她手好稳,绳子一下就开了……刚才外面是她干的?
      “没受伤吧?”许清闲的声音响起,又变回了码头上那种温和清凌的调子,仿佛刚才外面那场雷霆般的打击从未发生。
      阿莲的泪水瞬间决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压抑地啜泣,而是劫后余生、宣泄所有恐惧的号啕大哭。她不顾一切地抓住许清闲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浑身剧烈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眼中的星光和颤抖传递所有的感激与后怕。
      另外两个同样被捆着的姑娘——小翠和秀儿,也被许清闲逐一解开束缚。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船舱内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痛哭声。
      许清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等着。直到她们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能自己站吗?”
      三个女孩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和污迹,互相搀扶着,腿脚发软地站了起来,依旧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
      许清闲伸手,稳稳地扶住最靠近她的小翠和秀儿的手臂,带着她们一步步走出这间曾如同噩梦囚笼般的船舱。
      甲板上,疤脸汉子依旧瘫在那里,听到脚步声,他用尽力气再次抬起头。当他看到许清闲安然无恙地带着三个原本属于他们的“货”走出来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嘴唇哆嗦着,眼中混合着极致的恐惧、不解和一丝残留的凶戾,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质问:
      “你、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江湖上……哪家哪派……报、报上名来……让、让爷死个明白……”
      阿莲望着身旁的女子,刘三瘫在地上怕她……她真是来救我们的神仙吗?
      “我?”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只是个想过海的寻常女子呀。”
      她往前走了半步,靴尖轻轻踢了踢掉在地上的断刀。
      “是几位大哥……非要请我‘上船喝茶’的。我就上来陪你们玩玩喽。”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最后落在疤脸汉子惊疑不定的眼睛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现在茶喝不成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好心的提醒:
      “比如,县衙的大堂?怎么样?我很期待呢。”
      海风穿过破损的乌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走了他微弱的话语,以及打心里的对这女变态的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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