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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柔弱美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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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阿爹——!”
十五六岁的阿莲被三个穿黑短褂的汉子架着,碎花布衣的肩头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麦色的皮肤。她吓得慌了神,可是他的阿爹只是懦弱的蹲在一边,打手站在他旁边,阿爹就这么看着她被人抓住,看着她被人欺负,却什么也不做,这一刻她失望极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首的疤脸汉子啐了一口,“你爹欠了老子十两船钱,拿你抵债,官府来了也说得通!”
“我爹早还了!你们这是讹诈!”阿莲哭喊着,朝旁边一个中年渔民伸手,“李叔!李叔你帮我说句话!上个月你亲眼看见我爹……”
那被叫李叔的渔民嘴唇哆嗦,心里的良知还没有被抹没,壮着胆子,上前半步:“王、王哥,陈老四确实……”
“滚!”疤脸汉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李叔闷哼一声摔倒在地,旁边几个渔民连忙扶起他,却没人敢再上前。
码头上瞬间死寂。只有阿莲绝望地呜咽,混着海浪单调的拍击,一下,又一下。
不远处,一位模样清秀动人,穿着精致的姑娘,在这片死寂里,缓步走进众人的视野。
她约莫双十年华,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短衫,配着艾绿罗裙,料子是极细软的苏罗,走动间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最惹眼的是发髻,梳的是未嫁女子的垂鬟分肖髻,各簪一枚珍珠小梳,鬓边垂下两缕细细的散发,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可这年纪,在南玉这地方,早该是儿女绕膝的妇人了,这个年纪还没嫁人,还是说已经嫁过了,然后又被休了,总不会是个破鞋吧!
“瞧那头发……”一个补网的渔娘压低声音,手里梭子停了停。
“少说也有二十四五了,还做姑娘打扮?”另一个接口,眼神里混着好奇与不易察觉的轻视,“外乡来的吧?咱们这儿哪有这个岁数还不嫁的?”
“生得真白净,跟剥了壳的龙眼肉似的……”第三个喃喃道,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被海风刮得粗糙的脸颊,“那身衣裳,怕抵得上咱们半年嚼用。真是败钱,你瞧她一个人呢,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大姑娘家的,穿的这么招摇过市。”
许清闲听着这些八婆们的碎嘴子,心里头烦得很!但是碍于伪装,她可不想暴露她柔弱的外表下,是个嘴炮。她背着个青布包裹,步子迈得极轻,绣鞋鞋尖上缀的米珠在晨光里微微一闪,便隐入裙裾之下。行至码头边,她停下,朝喧闹处淡淡投去一瞥。那帮人在姑奶奶面前强抢民女,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正与疤脸汉子对上视线。
那汉子眼睛猛地一亮。
这女子……生得委实是水灵。皮肤白得近乎剔透,不是渔村女子那种被烈日和海风反复打磨出的韧白,而是养在深闺里、不见风雨的莹润。眉眼温顺低垂,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看着就是一副好拿捏的脾性。再看那身装束——衣料是上等的,荷包是苏绣的,鼓囊囊的形制……
他心头突突一跳。
这模样,这气度,怕是州府里哪户人家的小姐。说不定仆从就在附近候着。光天化日动手,惹上官非可就不妙了。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阿莲被强行塞进乌篷船舱,哭喊声闷闷地传出来,很快又被海浪声吞没。
许清闲收回目光,和臭虫一样的眼睛,真想ロロ掉!可惜码头都是百姓,人多眼杂,要是让江湖上的人知道她出现在码头,怕是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抢的女子一眼,心里默默的说,别怕,姐姐一会救你。
眼帘垂下,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像是被这场面惊着了,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她就不信,鱼不上钩。转身,她走向码头边那艘最不起眼的旧渔船,步子更轻了,提着裙摆,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鱼鳞和水渍。
渔夫阿旺正蹲在船头抽水烟,铜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见她袅袅婷婷地走近,他慌忙站起来,在裤腿上搓了搓手,上下打量。
这姑娘……真是一个人?没丫鬟陪着,也没见车马随从?
“姑娘要坐船?”他问,带着浓重土音的官话有些含糊。
“嗯,去海盐岛。”许清闲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如山涧溪水流过卵石,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咬字却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阿旺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一个人过海,跑一趟实在不划算。可这姑娘……一看就是不知世事深浅的闺阁女子,独自出门,还敢搭陌生人的船?再看那荷包,那衣裳……
“去海盐岛啊,”他挠了挠晒得发红的脖颈,露出为难神色,“姑娘您一个人,我这小船跑一趟,油钱、工夫,都得算上。这季节海上风浪说不准,风险也大……要不,您给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
二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半月开销了。
旁边几个船夫听见,暗暗交换眼色。阿旺这心,真是被海盐腌黑了。
许清闲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温顺,不见半点愠色。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碎银,指尖莹白,与黯沉的银子形成鲜明对比。递过去时,荷包口子微微一敞——
里头一叠银票的边角,晃过一抹柔白的光。
疤脸汉子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看见那抹银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贪婪再不掩饰,好一只肥羊!!
再仔细看周遭——确确实实只有她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此刻上了这艘小破船,是要独自出海……嘿嘿!
茫茫大海上,一条小船,一个弱女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乌篷船打了个手势。
许清闲已上了船。她微微提起裙摆,在船头一块稍干净的木板上坐下。小船随着她的重量轻轻一晃,她立刻伸手扶住粗糙的船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好一会儿才松开,将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紧绷。
阿旺解开缆绳,长篙在石阶上一点。
小船悠悠离岸,破开浅灰的海面,驶向雾色深处。
那艘乌篷船仍静静泊在原地,像一头蛰伏的兽。
晨雾渐散,天光终于大片洒落,码头上的人声重新沸腾起来。可许多人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藕荷色身影,心里翻腾着各样的揣测、羡慕、鄙夷,或是某种隐隐的不安。
这样一个女子,在这个时候,独自出现在这偏远码头……
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被这寻常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小船缓缓行至海上,离望郎归码头已经有了一段距离,看不清影子了。
周遭雾气非但未散,反倒更浓了些。那雾不再是清透的灰白,而是染上了铅色的沉郁,贴着海面流动,像无数只冰冷潮湿的手,悄无声息地拢住这一叶孤舟。
阿旺摇着橹,后背的粗布短衫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他不住地回头张望,可目光所及,只有茫茫雾障,连方才离岸的码头,也早已消失在灰白的帷幕之后。
他喉咙发干,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水草般缠住了心脏。
这雾来得邪性。
寻常晨雾,日头一露脸就该散了。可今天这雾,非但不散,还越往前走越浓。海上讨生活的人,最信这些征兆。阿旺想起老辈人说的:“雾锁中流,非妖即寇。”
“姑、姑娘……”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咱们……能快点摇吗?这雾……怕是不对劲。”
许清闲依旧坐在船头,背脊挺直如翠竹,藕荷色的衫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成了一抹奇异的、柔软的光。她闻言,微微侧过脸,侧颜的线条被雾气虚化,显出几分不真实的静谧。
“不急,船家,”她声音温软,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这紧张氛围格格不入,“慢慢摇便好。这海上雾景,倒也别致,我想多看一会儿。”
阿旺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呛着。
慢慢摇?看雾景?
这姑娘到底是天真到了极致,还是……他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脊背的寒意更重了。可银子沉甸甸地揣在怀里,他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放慢了摇橹的速度。木橹入水、划动的声音变得迟缓而绵长,小船几乎是在海面上漂着前行,比平日慢了何止一半。
许清闲的目光重新投向雾海深处,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深了一瞬,又很快隐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想到要做什么,她就手痒。
约莫一刻钟后,死寂的海面上,终于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哗……哗……”
是船桨破水的声音,从后方雾气中传来,急促而有力,正迅速接近。
阿旺脸色“唰”地白了,手一抖,橹差点脱手。他猛地回头——
只见浓雾深处,一个模糊的黑色船影正破开灰白的屏障,如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飞快地逼近。船型轮廓逐渐清晰,正是码头那艘乌篷船!
“姑、姑娘!来了……他们来了!”阿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肚子也开始发软。
许清闲像是这才被惊动,缓缓转过身,望向后方。雾气缭绕中,乌篷船的影子越来越大,船头似乎还站着人影。
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层清晰的惊慌,那双原本温顺垂着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逼近的船影,像是受惊的小鹿。她下意识地往船舱方向缩了缩身子,声音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颤抖,混着海风送入阿旺耳中:
“船、船家……那……那是什么?是……是别的船吗?”
阿旺想说“是海蛇帮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可在海上碰见海蛇帮这是裤带子,都要被扒干净,真是倒霉呀!不该贪钱,带这个女人,因为害怕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拼了命地摇橹,木橹击打水面的声音变得杂乱而绝望。
乌篷船追得极快,不过片刻,便追到了十几丈外,甚至能看清船头上站着的人影。
疤脸汉子双手叉腰立在船头,海风吹动他敞开的黑褂衣襟,露出里头精壮的、刺着狰狞海蛇纹身的胸膛。他看着前方小船上那抹惊慌失措的藕荷色身影,脸上横肉抖了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焦黄的牙齿,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与势在必得,穿透雾气传来:
“前头的小娘子!跑这么快做甚?这大雾天的,多危险!哥哥们好心,送送你啊!哈哈哈哈!”
他身后两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黏在那抹纤细的身影上,满是贪婪。
疤脸汉子心里,此刻正烧着一把火。
管她是州府官员家偷跑出来的小姐,还是南边富户家里不懂事的闺女,既然敢一个人、穿得这么招摇跑到这偏远码头,还敢独自雇船出海……那就是自己往狼嘴里送肉!
这海上,县令老爷的手可伸不过来。每年莫名其妙失踪的渔船、客商还少吗?多她一个不多。
海那头,那些盘踞在乱礁岛的海匪,正缺女人。这种细皮嫩肉、识文断字的“好货”,能卖上大价钱!够他们兄弟潇洒快活好一阵子了。
怕?有什么好怕的!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许清闲似乎被这笑声吓坏了,肩膀轻轻颤动着,往船舱更深处缩去,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破碎而无助:
“船家……求求你……快点……再快点……甩开他们好不好?”
阿旺早已拼尽全力,额头青筋暴起,木橹几乎要被他摇断。这娘们刚才真是磨叽,都怪她,要不然也不会被追上了,到手的钱都没了,可他那艘老旧的小渔船,如何快得过对方特意加固过、专用于“干活”的乌篷快船?
不过几个呼吸,乌篷船已追至近前,在三四丈外缓下速度,与小船并行。这个距离,疤脸汉子甚至能看清那女子苍白脸上颤动的睫毛,和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光。
他心头那股邪火更旺,舔了舔嘴唇,声音放得更软,却更令人毛骨悚然:“这就对了嘛,小娘子,别怕,哥哥们不是坏人,就是交个朋友,请你上船喝杯茶,叙叙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船头那一直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藕荷色身影,毫无征兆地站直了。
方才那笼罩全身的惊惧、柔弱、无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又像是一层精心描画的面具骤然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截然不同的真实质地。
她甚至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足尖在粗糙的船头木板上,极轻、极优雅地一点。
仿佛那不是木船,而是春日里最柔软的草地。
下一刻,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微风托起的羽毛,又似一道划过雾气的朦胧虹影,轻盈地掠过了三四丈宽的海面。艾绿色的罗裙下摆微微拂过深色的海水,竟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
雾气流过她的身侧,仿佛都在为她让路。
眨眼之间,她已稳稳落在乌篷船的船头,与目瞪口呆的疤脸汉子,相距不过三尺。
落地时,发髻上那对珍珠小梳纹丝未动,鬓边细发依旧服帖。她站姿亭亭,背脊挺直如松,方才那点泪光早已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汉子。
疤脸汉子脸上的狎笑彻底僵死,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
轻……轻功?
这么俊、这么飘渺、落地这么稳的轻功?
他只在十年前,远远见过一次路过的“点苍派”高手施展,那已是惊为天人。可眼前这女子的身法,似乎比记忆中那位高手还要……举重若轻?
她不是肥羊……她到底是什么人?!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贪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身后的两个同伙更是彻底傻了,张大的嘴巴能塞进鸡蛋,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还没来得及涌上来。
而另一边小船上,阿旺手里的橹“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近乎痴傻地望着乌篷船头那抹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身影,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湿冷的船板上。
海风依旧吹拂,浓雾依旧弥漫。
可这片海域的气氛,已在刹那间,天翻地覆。
许清闲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个魂飞魄散的汉子,最后落在疤脸汉子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凌凌的,却再无半分柔弱,只余下深海般的静寂与微凉:
“现在,可以好好‘叙话’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