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双面书》檀廿廿

7、第二卷·第四章 龙潜于渊

　　五日后，京城果然乱了。

　　二皇子李琮以“彻查太子死因”为名，调集三千府兵入城，控制了皇城东侧的安礼门。四皇子李璟则以“保护皇宫”为由，带着沈观调给他的一千禁军，守住了西侧的承天门。

　　两位皇子在皇城外对峙，谁也不敢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谁就是“叛逆”。

　　但僵持没有持续多久。

　　五月十八，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出：老皇帝醒了。

　　不是真的醒了，是有人伪造了“醒来的假象”——高公公被软禁，一个酷似老皇帝的替身出现在太极殿窗口，向百官挥手。接着，一道“圣旨”传出：立四皇子李璟为太子，即日监国。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假的。但沈观控制了大半朝臣，他们集体“证实”圣旨为真。

　　二皇子李琮大怒，率兵强攻承天门。战斗从午后打到黄昏，血流成河。

　　易今站在冠军侯府的望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局。

　　“将军，”阿青匆匆上来，“二皇子的军队快撑不住了。四皇子那边有禁军支援，人数占优。”

　　“苏文的人到哪了？”

　　“已经集结了三千，在城外十里待命。但城门都被封锁了，进不来。”

　　易今放下望远镜：“不用进城。让他们去这里——”

　　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龙首原，皇陵。”

　　“皇陵？”

　　“二皇子和四皇子打得头破血流，都忘了最重要的事。”易今冷笑，“老皇帝还没死呢。只要陛下还在，他们谁登基都是篡位。而陛下现在……应该在这里。”

　　她指向另一个地方：“太庙。”

　　阿青一愣：“太庙？陛下不是应该在太极殿吗？”

　　“那是替身。”易今说，“高公公被软禁前，给我传了最后一道密信：陛下早就被转移到太庙地宫。沈观以为控制皇宫就控制了一切，却不知真正的陛下根本不在宫里。”

　　她快速写下几道命令：“阿青，你带五百夜不收，去太庙接应陛下，务必安全护送到龙首原皇陵。那里有先帝留下的密道，可以藏身。”

　　“那将军你呢？”

　　“我去接七皇子。”易今换上戎装，“李珩还在太极殿，我得把他带出来。”

　　“太危险了！现在太极殿被四皇子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易今系好佩刀，“李珩是我选的，我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传信给赵崇武将军，让他率定北军南下——不必真来，做出架势就行。还有，放出风声，就说北狄右贤王率五万铁骑南下，要为太子报仇。”

　　“为太子报仇？为什么？”

　　“因为太子中的毒，是北狄王室专用的‘狼毒’。”易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沈观给我准备的‘礼物’，我现在还给他。”

　　阿青懂了。这是要搅浑水，让沈观和北狄的关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将军保重。”她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易今最后看了一眼冠军侯府，翻身上马，冲向皇城。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闭户，士兵奔逃，不时有流箭飞过。易今一身白衣白甲，在混乱中格外显眼。

　　“是白狼将军！”有人认出了她。

　　“冠军侯！冠军侯来了！”

　　混乱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易今没有停留，直奔太极殿。

　　殿前广场上，二皇子和四皇子的军队还在厮杀。易今径直冲向太极殿正门，守门的禁军想阻拦，被她一刀劈开。

　　“易今！你要造反吗？！”四皇子李璟在远处怒吼。

　　易今头也不回：“我要救驾！”

　　她冲进太极殿。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李珩一个人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老太监——是高公公。

　　“殿下，跟我走。”易今伸手。

　　李珩抬头，脸上有血污，但眼神清明：“冠军侯，外面怎么样了？”

　　“乱成一锅粥。”易今扶起他，“陛下不在宫里，在太庙。我已经派人去接了。现在我们要去龙首原，那里安全。”

　　“父皇……还活着？”

　　“活着。”易今肯定地说，“只要陛下还活着，这场闹剧就还有转机。”

　　两人正要离开，殿门突然被撞开。沈观带着一队禁军冲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冠军侯，七殿下，”沈观皮笑肉不笑，“这么急着去哪？”

　　易今把李珩护在身后：“沈相，陛下尚在，你就敢带兵闯殿，这才是真正的造反吧？”

　　“造反？”沈观冷笑，“太子暴毙，陛下昏迷，国不可一日无君。四皇子已奉旨监国，你们二人抗旨不遵，才是造反！”

　　“奉旨？奉谁的旨？”易今一步步向前，“陛下的旨意，还是你沈相的旨意？沈观，你与北狄右贤王勾结，毒杀太子，软禁陛下，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

　　沈观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易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右贤王给你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要助四皇子登基，他助你铲除异己。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州给北狄，作为报酬！”

　　全场哗然。

　　禁军中有人动摇了。他们都是大晟儿郎，可以为了皇子争位拼命，但不能接受卖国。

　　“这信是假的！”沈观厉声道。

　　“真假，一看便知。”易今把信扔给一个禁军校尉，“右贤王的印章，你们有人认得吧？”

　　那校尉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真的是……北狄王印！”

　　“沈观卖国！”李珩突然大喊，“诸位将士，你们是大晟的兵，真的要跟着卖国贼造反吗？！”

　　禁军们面面相觑，刀剑渐渐垂下。

　　沈观见势不妙，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直刺李珩：“去死吧！”

　　易今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李珩，自己侧身闪避。剑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一支白衣白甲的骑兵冲破禁军防线，如雪崩般涌来。为首的是王猛——他居然从北境赶来了！

　　“小七！老子来了！”王猛大吼，一马当先，砍翻两个禁军。

　　易今又惊又喜：“王叔！你怎么……”

　　“苏文那小子说京城有变，老子能不来吗？”王猛咧嘴大笑，“踏血营三千精锐，全带来了！弟兄们，护住将军和七殿下！”

　　三千踏血营老兵如虎入羊群，瞬间控制了大殿。沈观见大势已去，想跑，被王猛一把揪住，按在地上。

　　“沈相，别来无恙啊。”王猛狞笑。

　　易今走到沈观面前，蹲下身：“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观面如死灰，却还嘴硬：“易明远？他该死！当年若不是他，忽必来早就……”

　　“早就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只见高公公搀扶着一个白发老者，缓缓走进大殿。老者虽然虚弱，但眼神威严——正是老皇帝！

　　“陛下！”众人齐刷刷跪倒。

　　老皇帝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儿子们，径直走到沈观面前：“二十年前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沈观瘫软在地。

　　老皇帝转身，看向易今和李珩：“易卿，珩儿，你们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宣布：

　　“传朕旨意：沈观勾结外敌，谋害太子，软禁天子，罪不可赦，即刻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四皇子李璟，附逆同罪，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二皇子李琮，虽无谋逆之心，但擅动刀兵，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最后，他拉起李珩的手：

　　“七皇子李珩，忠孝仁德，临危不乱，可承大统。即日起，立为太子，监国理政。待朕……待朕殡天后，继皇帝位。”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李珩跪地接旨，泪流满面。

　　易今也跪在地上，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支冷箭从殿外射来，直取老皇帝咽喉！

　　箭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除了易今。

　　五年沙场练就的本能，让她在箭矢破空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扑向老皇帝，用身体挡在他面前。

　　“噗——”

　　箭矢射穿她的右胸，血花迸溅。

　　“小七！”王猛目眦欲裂。

　　“易卿！”老皇帝抱住她倒下的身体。

　　易今眼前发黑，但还强撑着：“护驾……有刺客……”

　　殿外传来打斗声，很快平息。阿青拎着一个黑衣人的尸体进来：“将军，刺客已毙。是……隐龙会的人。”

　　隐龙会。终于露面了。

　　易今咳出一口血，看向老皇帝：“陛下……小心……隐龙会……”

　　老皇帝老泪纵横：“太医！快传太医！”

　　李珩冲过来，撕下自己的衣襟为她包扎：“易将军，撑住！你不会有事的！”

　　易今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上位的年轻皇子，笑了：“殿下……不，太子殿下。大晟……交给你了……”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

　　易今发现自己躺在冠军侯府的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疼痛但能忍受。房间里弥漫着药香，窗外鸟鸣啁啾。

　　“将军醒了！”阿青惊喜的声音传来。

　　很快，一群人涌进房间：王猛、苏文、周子岳、赵崇武（他竟然真的从北境赶来了），还有……李珩。

　　现在的李珩，已经换上了太子服制，但眼中满是关切。

　　“易将军，你终于醒了。”他坐到床边，“太医说箭矢离心脏只差一寸，你能活下来，真是上天庇佑。”

　　易今想说话，但喉咙干涩。阿青连忙喂她喝水。

　　“沈观招了。”李珩说，“二十年前的事，他都交代了。还有……你父亲真正的死因。”

　　易今眼神一凝。

　　“三年前那场战斗，是沈观向李延年透露了你父亲的进军路线。但他没想到，李延年为了灭口，直接让你父亲全军覆没。”李珩握住她的手，“易将军，你父亲是忠臣，是英雄。父皇已经下旨，追封易明远为镇国公，配享太庙。”

　　易今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二十年了，父亲终于得以昭雪。

　　“还有，”李珩继续说，“隐龙会的底细也查清了。那是前朝余孽组成的组织，一直想复辟。沈观年轻时就加入了他们，所以才会出卖你父亲，才会勾结北狄。现在隐龙会在京城的据点已经全部拔除，那个‘宁先生’……就是当年告发你父亲的御史之一。”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殿下，”易今睁开眼，“陛下他……”

　　李珩神色一黯：“父皇……昨日驾崩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易今心中还是一痛。那个明知她是女子，还力排众议提拔她的老皇帝，最终还是走了。

　　“父皇临终前，留下两道遗诏。”李珩说，“一道是传位于我。另一道……是给你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道明黄圣旨。

　　“易今接旨——”

　　易今挣扎着要起身，被李珩按住：“你躺着听就行。”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冠军侯易今，忠勇无双，护驾有功。今特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领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另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钦此。”

　　镇国公。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

　　这是武将的巅峰。

　　易今却摇头：“殿下，这旨意……我不能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李珩不解，“这是你应得的。”

　　“因为我……”易今看着满屋子的人，终于决定说出那个秘密，“我不是男子。”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王猛张大嘴，苏文瞪大眼睛，赵崇武和周子岳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惊。

　　只有李珩，神色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易今难以置信。

　　“父皇临终前告诉我的。”李珩说，“他说，易今是女子，但这不妨碍她是我大晟的栋梁。他还说，若你想恢复女儿身，就恢复；若想继续以男子身份立世，朝廷也会为你保守秘密。一切，由你选择。”

　　易今眼眶又湿了。

　　老皇帝，为她考虑得太周到了。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还不能恢复女儿身。朝局初定，边境未稳，我需要大将军的身份，震慑内外。”

　　“好。”李珩点头，“那就等天下太平，等你想恢复的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北狄右贤王派使者来了，说是要……认亲。”

　　“认亲？”

　　“他说，月宁公主是你表妹，按中原礼法，你们是血亲。”李珩神色古怪，“他还送来一封信，说是给你母亲的。”

　　易今接过信，展开。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娟秀：

　　“宁姐姐：二十年一别，生死两茫。当年你为我冒死送信，我却害你流落北境，此心难安。今闻你有一女，英勇如你，欣慰涕零。若他日有缘，盼一见。妹，月氏。”

　　月氏？母亲的名字里，有个“宁”字，而月宁公主的母亲叫“月氏”？

　　易今忽然明白了。月宁那块玉佩，不是父亲给母亲的，是母亲的姐妹给的。月宁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是姐妹。

　　所以月宁真的是她表妹。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右贤王还提了一个请求。”李珩说，“他想让月宁公主来长安……学医。”

　　“学医？”

　　“说是月宁公主自己要求的。她说，在草原上见多了生死，想学医术，救更多的人。”李珩看着易今，“易将军，你觉得呢？”

　　易今想了想：“让她来吧。不过，要以‘北狄使团医官’的身份，不能暴露我们的关系。”

　　“好。”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陆续离开，让易今休息。

　　最后只剩下李珩。

　　“易将军，”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遗忘我的时候，选择了我。”李珩眼神真诚，“我会做一个好皇帝，不辜负你的期望，也不辜负天下百姓。”

　　易今微笑：“我相信殿下。”

　　李珩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清辞……你想怎么处置？”

　　沈清辞。沈观的女儿。

　　易今沉默片刻：“她是无辜的。而且，她帮过我。”

　　“我知道。”李珩点头，“她已经和沈观断绝父女关系，现在在城外的慈恩寺带发修行。她说，想用余生赎父亲的罪。”

　　“让她去吧。”易今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李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易今靠在床头，望向窗外。长安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一场政变，死了太子，废了两个皇子，揪出了卖国宰相，铲除了前朝余孽。而她，从冠军侯变成了镇国公，从边将变成了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看似赢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北狄虽然臣服，但隐患仍在；朝中虽然肃清，但党争未绝；而她最大的秘密——女儿身，虽然皇帝知道并认可，但天下人不知道。一旦泄露，必起波澜。

　　还有隐龙会，真的铲除干净了吗？

　　易今闭上眼睛。

　　路还长，仗还要打。

　　但只要心中有灯，脚下有路，她就不怕。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