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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卷·第三章 乱世之棋 ...


  •   初夏五月,长安城刚经历了一场雷雨,空气湿漉漉的,混杂着泥土与槐花的味道。

      易今坐在“北味斋”后院的凉亭里,手里把玩着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金牌冰凉,上面的纹路已经被她摩挲得光滑如镜。三个月来,她几乎没怎么出门,表面上是在“养病”,实际上通过阿青布下的情报网,把朝中的风吹草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沈观和刘文远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一个月前,他们联手在朝会上提出“整顿边军”,要求所有边将重新核报军费明细,逾期不报者停发军饷。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针对易今——踏血营的军费开支庞大且复杂,真要一笔笔查,三个月都查不完。

      易今的应对很简单:她把踏血营五年的军费账目,整理成一百二十八卷账册,装了整整三辆马车,浩浩荡荡送到户部衙门。

      “冠军侯这是何意?”刘文远看着堆满院子的账册,脸色铁青。

      “不是尚书大人要查账吗?”易今一身便服,站在户部门前,声音不大却清晰,“踏血营自建营以来,所有开支明细都在此。每一笔军饷、每一石粮草、每一件兵器,皆有记录,皆有凭证。请尚书大人慢慢查——若查出问题,易某甘愿领罪;若查不出……”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也请尚书大人还踏血营一个清白。”

      刘文远气得胡子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招以退为进,让朝中许多观望的官员对易今刮目相看。能拿出如此详细的账目,说明她治军严谨,不怕查。更重要的是,这一百二十八卷账册,要查清楚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半年里,谁还敢再说踏血营“账目不清”?

      但沈观的反击来得更快。

      五月初七,老皇帝病重昏迷的消息突然传出。虽然高公公严密封锁消息,但不知怎么还是泄露了。一时间,朝野震动。

      太子李琰监国近三个月,本就积累了不少威望,此时更是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所有政务。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国库空虚,需节省开支”为由,下令裁撤三成边军,其中踏血营被要求裁撤五千人——正好一半。

      “这是釜底抽薪。”周子岳深夜来访,眉头紧锁,“小七,太子这是要逼你交出兵权。”

      易今正在煮茶,手法娴熟:“周叔,喝茶。这是北境送来的沙棘茶,清火明目。”

      “你还有心情喝茶?”周子岳急道,“五千人啊!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说裁就裁?”

      “谁说我要裁了?”易今递过茶杯,“太子要裁,我遵旨就是。”

      “什么?!”

      “周叔莫急。”易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太子要的是‘踏血营裁撤五千人’,没说要‘遣散’这五千人。我可以把这五千人‘裁’到其他部队去——比如赵叔的定北军,或者……新组建的‘京畿巡防营’?”

      周子岳眼睛一亮:“你是说,明裁暗调?”

      “对。”易今抿了口茶,“太子要兵权,我给他。但这兵权给出去,落到谁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她摊开一张长安城防图:“这三个月,我让苏文秘密调来的五千精锐,已经化整为零,分批潜入京畿各县。他们现在身份是商队护卫、镖师、甚至是农户。一旦有变,三天内就能集结。”

      周子岳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感慨:“小七,你真的长大了。你父亲若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提到父亲,易今眼神暗了暗:“周叔,我父亲和沈观,到底有什么恩怨?”

      周子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件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但既然你问……二十年前,你父亲、沈观,还有右贤王,曾经是结拜兄弟。”

      “什么?!”易今手一颤,茶水洒出。

      “那时沈观还不是宰相,只是个翰林院编修。你父亲是羽林卫中郎将,而右贤王……那时还不是右贤王,只是北狄一个不受宠的王子,叫阿史那·忽必来。他来长安为质,与你父亲相识,两人性情相投,结为兄弟。后来沈观加入,三人饮血为盟,誓要‘澄清玉宇,天下太平’。”

      易今难以置信:“那后来……”

      “后来,一切都变了。”周子岳叹息,“忽必来的父亲在北狄内乱中被杀,他要回去争位。临行前,他求你父亲帮忙——借兵。你父亲当时年轻气盛,真的偷偷调了一支羽林卫,护送忽必来出关。这事后来被先帝发现,大怒,要治你父亲死罪。”

      “是沈观救了他?”

      “不。”周子岳摇头,“是沈观告发了他。”

      凉亭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后的滴水声,一滴,一滴。

      “沈观向先帝密奏,说你父亲‘私通外敌,意图不轨’。你父亲被打入天牢,若非赵崇武将军联合几位老将以军功相保,差点就被处斩。最后被削去官职,发配北境从军。”

      易今握紧拳头:“那沈观呢?”

      “他因‘揭发有功’,升任御史中丞,从此平步青云。”周子岳声音苦涩,“你父亲在北境重新开始,从小卒做起,十年后才升到校尉。而那支护送忽必来的羽林卫,全部战死在漠北,无一生还。这是你父亲一生的心结。”

      原来如此。

      易今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观要针对易家,为什么父亲临死前说“朝中有鬼”。二十年了,这段恩怨,终于传到她这一代。

      “那右贤王呢?他知道真相吗?”

      “应该不知道。”周子岳说,“沈观做事滴水不漏。他当时给忽必去的信里说,是你父亲‘临时反悔,不肯借兵’,导致护送队伍全军覆没。忽必来因此恨了你父亲很多年,直到三年前你父亲战死,他才从一些旧部口中得知真相,但那时沈观已是宰相,他也不敢轻动。”

      所以月宁来长安,右贤王在京城设据点,都是为了查清当年真相?

      “小七,”周子岳握住她的手,“沈观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你千万小心。这次太子裁军,背后一定有他的影子。”

      易今点头:“我知道。”

      送走周子岳,已是子时。易今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二十年的恩怨,两代人的血仇。沈观、右贤王、父亲……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隐龙会,这一切像一张巨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就在这时,阿青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

      “将军,出事了。”

      “说。”

      “太子……暴毙。”

      太子李琰死在五月初十深夜。

      据东宫太监说,太子那日晚膳后一切正常,还批阅了半个时辰奏章。子时左右突然腹痛如绞,口吐黑血,太医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经查,晚膳中的一道“翡翠羹”被人下了剧毒“鹤顶红”。

      消息在黎明前传遍朝野。

      老皇帝还在昏迷中,太子突然暴毙,大晟国一夜之间失去了储君。

      易今听到消息时,正在“北味斋”后院练剑。她收剑入鞘,脸上看不出表情:“谁干的?”

      “不知道。”阿青摇头,“东宫已经戒严,刑部、大理寺、禁军都去了。但奇怪的是,沈观第一时间赶到,接管了现场。”

      “沈观?”

      “是。他以宰相身份下令,所有涉案人员一律关押,由他亲自审讯。”阿青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看到,沈观从东宫带走了一个小太监,但那个小太监当天下午就‘暴病身亡’了。”

      杀人灭口。

      易今冷笑。沈观动作这么快,要么是真凶,要么是借机铲除异己——或者两者都是。

      “诸王有什么反应?”

      “二皇子、四皇子已经连夜进宫,现在都在太后那里。”阿青说,“七皇子……没去。”

      七皇子李珩,老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十九岁,生母是个不受宠的才人,早逝。他在皇子中几乎透明,从不参与朝政,整日寄情山水书画,是出了名的“闲王”。

      易今对他有印象。三个月前,她以易静安身份在城外“偶遇”过这位七皇子——其实是她故意安排的。

      那日她出城踏青,在灞桥边看到一个年轻公子正在写生。画的是灞桥柳色,笔法洒脱,颇有灵气。易今驻足观看,那公子回头,见她一身素衣,以为是个寻常女子,便问:“姑娘也懂画?”

      “略懂。”易今说,“公子这画,笔意虽好,但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离愁。”易今指着画上的柳树,“灞桥折柳送别,自古就是离人伤心处。公子只画出了柳的形态,没画出柳的魂。”

      那公子愣了愣,随即长揖:“姑娘高见。在下李珩,敢问姑娘芳名?”

      “易静安。”

      那次“偶遇”后,李珩又“偶遇”过她几次,有时在书铺,有时在茶馆。两人聊书画,聊诗词,聊天下山川。易今发现,这位七皇子并非表面那般淡泊——他胸中有丘壑,只是深藏不露。

      有一次,李珩问她:“易姑娘觉得,如今大晟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易今想了想:“内忧外患。外患在北狄,虽暂平,但未绝根。内忧在朝堂,党争激烈,民生日艰。”

      李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该如何解?”

      “外患需强兵,内忧需清明。”易今说,“但强兵易得,清明难求。朝中若无人能正本清源,一切都是空谈。”

      那次谈话后,李珩再没找过她。

      现在太子暴毙,这位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七皇子,成了易今眼中的一枚暗棋。

      “阿青,”易今突然说,“备车,我要出城。”

      “现在?京城已经戒严了!”

      “正是因为戒严,才要出去。”易今转身进屋,快速换了身男装,“告诉所有人,我‘病重’,闭门谢客。你扮成我,在床上躺着。”

      “将军要去哪?”

      “去找七皇子。”

      长安城果然戒严了。朱雀大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甲士持戟而立,气氛肃杀。

      易今的马车有冠军侯府的令牌,守门将领认得,简单盘查后就放行了。出了城,她让车夫往东走,直奔灞桥。

      她赌李珩会在那里——这是他们的“老地方”。

      果然,灞桥边的凉亭里,一个青衫身影独立。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映着那人孤寂的背影。

      易今下车,走到亭边:“殿下好雅兴。”

      李珩回头,眼中并无惊讶:“易姑娘……或者该叫你,冠军侯?”

      易今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殿下何时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就怀疑了。”李珩微笑,“一个寻常女子,怎会有那种眼神?后来查了查,易家根本没有叫‘易静安’的侄女。而冠军侯易今,恰好在那段时间‘病重闭门’。再加上你脸上的疤——虽然易容遮掩,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易今沉默片刻,摘下面具:“殿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揭穿?”

      “因为我想知道,大名鼎鼎的冠军侯,伪装成女子接近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到底想做什么。”李珩转身,望着滔滔河水,“现在我知道了——你在押注。”

      “押什么?”

      “押大晟的未来。”李珩说,“太子暴毙,诸王争位。二皇兄背后有军方支持,四皇兄有文官集团拥戴。而我……什么都没有。冠军侯这时候来找我,是想赌一把冷门?”

      易今笑了:“殿下错了。我不是在赌冷门,是在选明君。”

      “明君?”李珩自嘲,“我一个闲散王爷,何德何能?”

      “殿下若真是闲散,就不会每次见我,都问那些治国安邦的问题。”易今走到他身边,“殿下若真是无心,就不会暗中调查我的身份。殿下,你胸中有抱负,只是时机未到。”

      李珩沉默良久:“就算我有抱负,又能如何?我一无兵权,二无朝臣支持,三无母族倚仗。凭什么争?”

      “凭你有心。”易今一字一句,“凭你想让这天下清明,想让百姓安乐。凭你……不会像二皇子那样穷兵黩武,也不会像四皇子那样与奸佞为伍。”

      她取出那面“如朕亲临”金牌:“凭这个。”

      李珩看到金牌,瞳孔骤缩:“这是……”

      “陛下密诏所赐。”易今说,“陛下昏迷前,已知朝中危局。他给我这道密旨,就是让我在关键时刻,选一位能承继大统的皇子。我选了殿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其他皇子背后,都有我看不清的势力。”易今收起金牌,“二皇子与军中激进派走得近,若他登基,必会重启战端,劳民伤财。四皇子……他背后是沈观。”

      她顿了顿:“殿下可知,沈观与北狄右贤王有二十年的交情?可知我父亲易明远之死,可能与他有关?若四皇子登基,沈观掌权,大晟恐成北狄傀儡。”

      李珩脸色变了:“此言当真?”

      “我有证据,但现在不能拿出来。”易今说,“殿下,时间不多了。二皇子和四皇子已经在暗中调兵,京城不日将乱。我需要殿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进宫,守在陛下身边。”易今说,“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太极殿半步。我会安排人保护你。等时机一到……”

      她没有说完,但李珩懂了。

      “冠军侯,”李珩深深看着她,“你这是要扶我上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要与整个朝堂为敌,要与二皇兄、四皇兄的势力死战。”

      “我知道。”易今眼神坚定,“但若不战,大晟危矣。殿下,你愿意接这个担子吗?愿意为了这个国家,背上可能千古骂名的风险吗?”

      残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李珩望着黑暗降临的长安城,终于开口:“若为天下苍生,李珩……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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