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奥莉维娅》颂秋声

6、第六封信

　　亲爱的奥莉维娅：

　　让我们回到战事上来吧。自从进了阿兰顿公国，我们就一直在往北走。这不是个好现象，奥莉维娅。波尔敦公国四季如春，而阿兰顿的中北部则是一片冰天雪地。我们的士兵是受不了这种气候的变化的。就像我一样。我们还没走到阿兰顿的中部，就已经有好些士兵因为寒风而病倒了。事实上，我们对战局的预估还是太乐观了。我们原本预计在边境就能解决这些事情。现在也是一样。我们总在说，是的，我们能很快打到阿兰顿那位于北部的都城，并迅速解决这场战争。但是阿兰顿的溃逃未免也来得太快了点，而且一路上都能或多或少遇到阻挠。就是因为太过顺利了，以至于我时常疑心这是否是个骗局。不管怎么说，北上的决定还是太冒进了，奥莉维娅。但我不能确定我的想法是否正确。我曾说过我在战略上毫无天赋，因此我无从揣测这是否是您的一种战略上的决策。无论如何，如果连我都能看穿这一点，奥莉维娅，您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我理解您，您现在亟需一次成功来证明您的能力。您继承公国的这将近十年以来，您一直将公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但自从沃尔夫老将军去世之后，公国就再未打过一次胜仗。现在的波尔敦，在其他人眼里，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麋鹿，并且它还折损了一支它引以为傲的巨大鹿角，甚至另一边的鹿角也摇摇欲坠：瓦尔迪斯阁下——这位可敬的大魔法师——也已经迈入迟暮，而维奥莱特的雏鸟们都尚且羽翼未丰。雏鸟们需要锻炼的机会，但波尔敦的情况已经禁不起失败的消耗了。或者这样说吧，在我眼里，波尔敦并不是濒临死亡的猎物，而是受着那只即将踏入死神怀抱的麋鹿护佑的幼兽。它从垂暮的老者怀中诞生，甚或可以说是踏着旧日社会的骨血重生的。它是春日代替旧叶的新芽，是含苞欲放的蓓蕾，是绒羽初生的雏鹰。而它——这个即将重获新生的国度——毕竟还是太脆弱了。
　　但不论再如何脆弱，想要真正成长起来，还是需要经历蜕变与淬炼的苦痛。打下阿兰顿对波尔敦来说，就是这样一次机会。我只是仍在犹豫，战争毕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不仅仅是对参战的士兵来说是这样，也包括被战争波及的平民。几年前的那次革命与战争应该还不至于在您的脑海中被抹去印象，奥莉维娅，您应当还记得当时的叛军首领是因何而掀起那一场叛乱，而战火又是如何蔓延开来——一切都是出于贫穷和苦难，奥莉维娅，而战火无疑加重了这些。
　　我得承认，阿兰顿并不是一个好邻居。边境的几次袭扰是我们这次进军的诱因，如果我们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么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最后将袭扰演变成掠夺。把阿兰顿打服，既能震慑他们，也能安抚百姓因此浮动的心绪。但首先，我亲爱的奥莉维娅，我仍然认为，由您亲自领队这一决定实在是太过危险了。您是老大公的独女，而您尚未孕育或教养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一旦您在战场上有所损失，对整个波尔敦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可我又不得不承认，眼下的波尔敦，的确需要您亲自征战来提振士气。

　　暂且不管这个，奥莉维娅，我更想和您谈及的，事实上仍是关于平民们如何在战争中生存下来，又或者说，他们在战争之后该如何生存。我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考虑这些只会让我看起来过分优柔寡断——事实也正是如此，我的确从来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谁才会开始的呢？答案是为了波尔敦。而波尔敦并不仅仅是贵族的波尔敦，奥莉维娅，它同时也是那些无有头衔之人的波尔敦。是的，波尔敦同时也属于这些人：在丰收节前亲手摘下那沉甸甸的麦穗的人，将那些麦粒变成面包和佳酿的人，将一块块布料裁缝成美丽的新衣的人，把木材和鞣制的皮革变成家具或鞋子的人……不论地位高低、不论身份尊卑、不论职业贵贱，奥莉维娅，在战争与灾难面前，在一切天灾人祸面前，他们都有且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他们都是人，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
　　自从进入阿兰顿，我们就总能在郊外的田野村庄里看见这样的人们：他们大多是无法上战场的老弱妇孺，因为战争或者气候或者别的什么，他们的生活不再安定，每个人都愁容惨淡、面黄肌瘦，仿佛是失去了主干的断枝残根。他们是麻木的，奥莉维娅，他们对我们的到来往往无动于衷，就像是这儿并不是他们已经生活多年的家园，反而是一幢硕大无朋的、有着隐形的边界的监牢。我该怎么形容那一刻——我是说当我亲眼目睹他们骨瘦嶙峋的身体的那一刻——的感受呢？好吧，我该说，我深受震撼。他们是能分辨我们的军队和他们自己的军队的，但似乎对他们来说，二者并无分别。我明白，奥莉维娅，我明白的，假使我们没有打胜这一仗，沦落到这种境地的将会是我们的民众。我只是认为，战争无论如何都是由苦难和牺牲堆叠而成的，不论是将战争作为掠夺的工具还是反抗的武器，这都应该是一个极其慎重的决定。战争本身不值得被歌颂，奥莉维娅，就像苦难和牺牲本身也不值得被歌颂一样，我们所赞颂的，应当是苦难与牺牲背后那坚定不移的意志、顽强不屈的精神，而不是苦难与牺牲本身。悲剧也从不是为了被歌颂而创作，而应当是为着让人们感叹、惋惜、反思、警醒……当然，我亲爱的奥莉维娅，我知道人是一种生命力过于顽强的生物，即使这些人如今失去了安定的生活，失去了某种可以为之活下去的盼望和希冀，但总有一天，他们能重新获得他们如今失去的这些东西——不过，也许到那时，真正重新取回希望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了……

　　亲爱的奥莉维娅，我相信如果我们赢下了这一场战役，我们会善待这片被我们征服了的土地上的子民的，反过来却不一定了。阿兰顿的君主专横无礼，阿兰顿的军队野蛮得像刚刚才学会文字和语言，在他们的治下，平民百姓都已经如此困苦，更何况是俘虏和奴隶？所以，我坚信我们会赢的。我们的军队，是因为被掠夺的仇恨而集结；我们的士兵，是为了家园不被破坏而征战，一旦我们的防线破溃、进攻失败，所造成的损失是无可挽回也是不能承受的。所以，我坚信我们会赢，我们也一定要赢。我只是想提醒您，奥莉维娅，无论这场战争是赢是输，都代表着旧的秩序即将崩毁，您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在新旧交替的真空中稳定住局势，避免那些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情况愈演愈烈。
　　我相信您是知道该如何去做的，奥莉维娅，这十年来您一直做得很好。或许我只是有些太爱操心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这颗心总是放不下，总要去说一些您本就知道的事情。假使这些话是当着您的面说出来的，您或许会在暗地里嘲笑我吧？事实上，当时我头脑一热，开口请求随您一同出征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我本来就是文官，在战略上也很不熟习，我并没有料到您会同意我，但您同意后，我又不好再撤回请求，结果就是，索菲不得不重新站上政治的舞台，幸好她身后还有道格和他的家族鼎力支持。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总是忧心忡忡——直白来讲，奥莉维娅，我担心我会死在这里。我担心我再也无法回到波尔敦，再也无法和父母和索菲他们团聚。奥莉维娅，您告诉我，我还能再带着芬和辛西娅还有杰奎琳去野餐吗？我还能再在湛蓝的晴空下参与每年一次的丰收节吗？每每想到这些如油画一般鲜艳美好的画面里，可能再也没有我的身影，我就不由得开始害怕起来。假使您真的是一位女神的话，奥莉维娅，您能否短暂地低下头来，垂怜我这个可怜的、忠诚的信徒，使我不再忧惧，使我充满勇气？

　　好吧，我得珍惜一下纸笔与墨水了——我们离波尔敦如今是太远了，这些东西想要送到前线来的确是太艰难了。所以，今天就到这儿吧。

　　您忠诚的，
　　安德烈·凯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