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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封信 ...

  •   亲爱的奥莉维娅:

      前几封信里也说过,是的,我当然还是会偶尔宣泄一下的。有时写日记,有时喝酒,有时放纵自己沉浸在幻想中——也有时是像这样写一封信。但那些在浓烈的情绪的驱使下书写出的文字从来都留不下来。我曾经说过,这些信永远不会让您知情。是的,这些文字也是一样的。我通常会把它们烧掉。当壁炉的火舌将这些满篇都书写了我对您的情意的载体焚烧殆尽的时候,我会静默地看着。而往往是这种时候,我的指尖也通常会因为莫名的感情而战栗着。我想我很难描述这样一种心情,也许这是一种无法将爱意传递的遗憾,也许是险些将这些激烈私情暴露的后怕。当然,也可能是对只敢将之书写在纸张上却不敢亲口对您诉说的自己的憎厌,又或者是突然爆发的情绪带来的惊吓和恐惧。更有可能的是,这种难以描述的心绪,是以上种种情绪的混杂。

      现在我的手指就在发抖……

      如果您能看到这里的话,亲爱的奥莉维娅,您也许是会为这哆哆嗦嗦的字迹感到好奇的。不,我当然不会让您看到。我只是、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您看到的话,您也许会因为上文而妄加揣测,认为这也是一种复杂心绪的表述。但不是的,现在的我单纯只是因为寒冷所以在发抖。
      很奇妙的是,奥莉维娅,您应该也时常能发现这种现象:在身体语言的表达上,复杂的心理活动和简单的生理反应有时是如出一辙的。就好像手指的战栗一样。寒冷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战栗,手部的受伤也会让人无法自控地颤抖。而难以束缚的心绪竟然也会令人发抖!也难怪许多人在被诘问为何会有突然的动作时,即使明明是因为心理的因素,却也可以推诿说是自然的影响。
      我在思考为何会如此。亲爱的奥莉维娅,我的确时常在思考,人何以会有如此复杂的表述方式——这些表达方式甚至是成系统的,以至于人与人之间,即使在说同一种语言,也难以做到完全的理解。误解乃至互不理解,这才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主旋律。那座被称为巴别的高塔,即使已经消弭了其有形的实体,也还是在人心中留下了无形的禁制么?

      必须得承认的是,人类的确是一种动物,因此,人类依旧保留了许多动物性的本能。这是一种从古至今的印迹。就好像在言语之外,我们用来传达情绪、表述心意的肢体动作,就是这样一种遗留。但与此同时,人类也衍生出了许多别于或看似别于动物的性情与习惯。于是人们往往将人的性格中卑劣而不加自控的部分,不假思索地归类为所谓低等的兽性,而将那些高洁的、美好的、善良的统统划分到人性的一端,而最让一部分人无法理解的圣洁与笃信、忠爱与纯善则变成了一种神性。我说过我并不想将所谓的本能的欲求全部丢到地狱那一侧。是的,我亲爱的奥莉维娅,我也是同样地否认兽性与人性乃至是与神性的划分。我们总是这样,毫无道理地对任一事物进行命名,随后又不负责任地对这些事物进行分类。我们盲目地推崇一切光明的或看似光明的事物,我们同样盲目地恐惧一切黑暗的或看似黑暗的事物。我们总是在遗忘,奥莉维娅,我们总是会忘记,善良可能是恶魔的矫饰,污秽也可能只是美好的遮掩。要知道,在我看来,至少是在我看来,人是一种光明与黑暗、崇高与卑劣的同构体,他拥有混沌的善恶和随心所欲的标准,他是一张两面被涂上不同颜色的纸张,那些颜色便在纸张的纤维中无限混同。
      ——我并不想妄加评判任何一个人,奥莉维娅。事实是,每个人所能目见的他人,都只是在其人漫长一生的当前时点上的一个截面。或者说,一块碎片?一张剪影?我想恐怕还是剪影更恰当些。因为这些截面总是失真的。不论如何,人毕竟不真的是一块可以握持在手中把玩的宝石。没有人能在同一时刻看清某个人的所有华彩与阴翳,当然更无法同时体察某个人的全部侧面。除非这个人已经死去。但即使是已经死去的人,即使面对同一份关于这可怜的已故的人的材料,依然可以被人解读出不同的片面。还有很多人,他们是不习惯将他人作为立体的雕像看待的,他们总是情愿他人是一张张油画,而这平面的画作,在他们眼里,便足以描述一个人的全部。因此,有许多人,在看到一个人的某个截面时,便会忘却之前他们曾欣赏或批评过的描绘此人的任一图画,他们是并不习惯将这些碎片联系在一起的。更何况,几乎所有人都在那一张张由人际关系钩织出的网络中,扮演着恰如其分的角色。华服假面与浓重的油墨妆饰,更是将纯粹的灵魂宝石掩盖在其下。在这样的情况下,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目见即是真实呢?

      您还记得吗,奥莉维娅?卡尔塞林宫曾经养过一条狗。一条忠诚的狗。我记得他应该叫做贝姆。贝姆总是喜欢守在您和老大公的身边,最初的时候,他一见到我总是会冲我狂吠,直到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渐渐和我熟悉起来,见到我靠近他时也会温顺地低下头,任我抚摸他柔软的长毛。不,我并不是想说贝姆有多么人性。正相反,我向来认为这个词也是不该随意加诸任何动物身上的。这本就是其不加掩饰的本性,不论亲近或疏离、温驯或野蛮……总之,我向来觉得,人性这个词实在是个自大的词汇。它是完全以人是万灵之长为前提的。我的确曾说过,女性即灵长之母。这是事实。女性的确是人类的母亲。奥莉维娅,您应该要明白,我否认的仅仅是人类是万灵之长这件事。虽然这样说似乎有些违背对父神的信仰,但我的确偶尔会在想,神明难道真的就只是人类的神明吗?人类果真就是神的孩子吗?是什么样的神谕指定了我们神子的身份?既然如此,其他生灵是否又有属于他们的神明?如果最初吃下智慧之果的不是人类,那么神明的形象又会被描绘成什么模样呢?
      是的,我依然信仰我们的父神,但我相信,真正的神,真正先知先验的、真正无所不知的、真正无所不能的神明,应当无形无影,无所不在。有形的神明仅仅是祂在此世间的一个投影。祂并不独属于我们。亲爱的奥莉维娅,如果您知道我的这个想法,会让裁判所的人来审判我吗?

      您忠诚的,
      安德烈·凯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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