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奥莉维娅》颂秋声

4、第四封信

　　亲爱的奥莉维娅：

　　战事越来越吃紧了。我能抽出来给您写信的时间也渐渐不是那么多了。也许您也注意到了我在给某人写信的这一点，毕竟这段时间为了方便作战指挥，我和您几乎日夜相处，哪怕是一点儿走神和困倦您都可以看出来。您并没有过问。您可能也注意到了鹅毛笔不同寻常的磨损和墨水超乎常理的消耗。我也并非不愿意告诉您，只是您不提及，我就难以开口。有时候我也觉得这种情绪很奇异，明明您就在我的眼前，但有许多事情我却无法直接和您交谈。这仅仅只是源于我的自卑吗？
　　我的确也犹豫过要不要和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犹豫本身就是致使这种资格丧失的原因。况且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特殊了，奥莉维娅。撇开我对您非同寻常的热烈的爱，奥莉维娅，我们是君臣，是上司和下属，也是朋友，是知交，更是各种意义上的同盟。我依然认为我对您的爱是纯粹的，只是在这份感情之外，我和您之间还存在着太多其他的牵绊。
　　维持我们之间如此复杂的关系的平衡是困难的。我，或许您也是，出于各种计较或不计较，我们费尽心思使天平两端放置的重量持平，才使它保持在微妙的平衡上。我并不想让任何因素干扰这种平衡，即使我知道干扰的结果也可能是重新形成另一种平衡。但我不想冒险。
　　我知道世上没有绝对能够成功的事情。在该冒险的时候冒险是应该的。但唯独在这一点上，我情愿保持现状。我不再拥有进取的勇气，宁肯做一个退缩的懦夫。仅仅只是因为对您的爱意与珍视吗？又或者是纯粹出于对您的前路的支持？不，我想一定也有一部分是出于某种意义上的恐惧。

　　亲爱的奥莉维娅，我足够了解您，也不够了解您。我知道您厌恶甜食，也不喜欢吃鱼肉和芦笋；我知道您喜爱花卉，但您其实不喜欢花的香味——也许不是不喜欢，只是您很讨厌被比作鲜花；您其实更喜欢朴素的着装，但您的身份要求奢华；您喜欢蓝色墨水多过黑色，您习惯在句子收尾的时候多点一个墨点……这些习惯是在多年相处中自然而然记住的。是的，我了解您，我了解生活中的您，了解工作中的您，但，但我无从了解拥有感情的您。
　　您向来表现得非常理智，奥莉维娅。我们都知道，理智并非不是好事。但理智和感情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奥莉维娅，我想请您扪心自问，您对待我们的友善，有多少是出于纯粹的感情？
　　我不想否定您的行事，也并不是想指责您。完全的感情用事是非常不可取的，这一点上我同样赞同您。而且，在长久的相处之后，我知道您已经开始学会放松，学会如何和朋友相处。甚至，我一度因此而为您感到心疼。您曾经接受的教育甚至您曾经的经历都使您想方设法摈弃感情，但纯粹依靠理性驱使的机器又能运转多久呢？何况您还不是什么金属打造的器械。我曾经为这个想法感到可笑，奥莉维娅，您一贯高高在上，哪里需要谁的心疼呢？

　　但无法交付感情也意味着您无法交托信赖。信赖是比信任更深度的词汇，您完全可以基于利益而信任某个人，但您不可能只基于利益就信赖他：您不可能依赖一个只有利益做你们之间纽带的人。我知道您要强，但短暂的依赖是一种适度的休息，没有谁是可以时时刻刻保持运转的。那样太累了，奥莉维娅。索菲出任您的副手还不到十年，我的任期也没到十年，但那种疲倦是发自内心的，这还是我们可以在对方和家人面前放松的前提下。但您呢？奥莉维娅。您坚持在这个位置上绝不只有短暂的十年。您曾经的盟友也是虎视眈眈的敌人，所以我很高兴您最终能信赖我们。哪怕这些友情最初可能只是算计得来的忠诚。
　　即便如此，您也很少因此表现出任何失态。您从未大笑，从未愤怒，似乎所有悲欢喜怒都和您无关。但我有时会觉得，您眼底的那弯月亮暗淡了很多。您可以尝试着表现出来的，奥莉维娅。在我们面前，尤其是在我面前，我会很高兴您终于学会放松自己了。我想请您记住，在真正的朋友面前，所有的失态都不再是失态，那只是情谊的自然流露。然而理智和感性是不同的，友情和爱情自然也是不同的。我想我有一部分恐惧就是在于，我并不能把握您对我的感情到底该划分为哪一种。我对您的感情已经是很明晰了。我爱慕您，我甚至信仰您，奥莉维娅。但您对我呢？

　　我说过我并不奢望您的回应。但我仍然会好奇。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好奇是我们的本能。它促使我们尝试，带来发现和创造。但我想它是根源于贪婪的。人类贪求光明和温暖，才会去寻找雷光劈下来的火焰；对生命的贪恋，则让我们不停寻求生存下来的方式。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我事实上是期望您的回应的，只是理智告诉我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人认为贪婪是卑劣的品性。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贪婪本是我们秉性中一种生机勃勃的欲求，是我们的过度索求赋予其背离人性的意义，也是我们给它起了一个如此贬义的名字，或者说，是我们给这个名字附加上了消极的意义。事实上，我发现大多数人习惯将所有合理不合理的欲求全部变成人性的对立面，而那些原本应该成为超人的、神性的品格则成为了人性的必需品。他们常常要求别人做一个圣人，甚至是做一个神明！我不否认卑劣的品性常常会引发人们不愿看见的后果，也从不否认不端的行径容易招致旁人的嫌恶不满，乃至是仇恨敌视。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要将所有欲求都斥为恶劣而违背神意的恶魔——至少大多数欲求之所以像地狱之火一样蔓延甚至造成恶劣的后果，不正是因为许多人根本学不会克制吗？

　　但过分的克制或许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说过了，我无法自制地爱着您，渴望您，奥莉维娅。但我无法得到您，或者至少在我看来，我是不能如此自私地独占您的。您是我们的——至少是我的——领袖、精神的支柱和寄托。您应当是永远高高在上的，您尽可以将属于您的一切支配甚或是玩弄，这是您的自由，我们只有顺从的资格。但也有那样的瞬间。不知名的恶魔诱惑了我，奥莉维娅，祂在我耳旁循循善诱，点燃了我欲望的火焰。在这种时候，我会幻想我是如何向您表白我的一切，包括我所有的爱欲、我的思念、我的崇拜。十年来这些情感不断积蓄，一直储蓄在容量有限的池子里，却总是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它们在我的幻想里一股脑地倾吐出来。而每当我回过神来，我都感到无比悔恨。一方面是悔恨于我的不坚定，另一方面则悔恨于我的懦弱。您应该也已经猜到了，这样的悔恨究竟源于什么样的心理。
　　的确，我应该在面对魔鬼的诱惑时更加坚定一些。我不应该动摇。奥莉维娅，我应当也只应该是您最忠诚最听话的仆从。我不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我不应该有自己的欲望。我并不应该、我并不能！我甚至不应该靠近您。奥莉维娅，奥莉维娅，奥莉维娅……我不该想着可以靠近您、触碰您、爱抚您，奥莉维娅，那种可怕的想法甚至、甚至包括占有您！但它们总是从最幽微的黑暗深处冒出头来，奥莉维娅。它们讥笑我，它们缠绕我，它们束缚我！它们是什么？它们就是我心底的欲望，是我心里永远杀不死的魔鬼……
　　奥莉维娅，有时候我甚至难以想象，我是何以将对您的恋慕与忠诚维持了如此之久的。我可曾有在与您的相处过程中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回报吗？

　　或许是有的。
　　奥莉维娅，您要相信，即使您没有主动地对我施与恩赐，我也仍然会体察到您对我的关怀爱护。正是因为我在暗自地恋慕您，奥莉维娅，这样的人是极其擅长从细枝末节中攫取那或许是虚幻的蜜糖的。譬如说，在我注视您的时候，哪怕您能向我投去一瞬的目光，我的内心也是欢欣雀跃的；哪怕您向我倾吐一个字句，我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我是正受着您的关切的，甚至我可能还会将之视作我生命的格言；而如果您稍微向我靠近哪怕一分一寸，我的心潮都会像满月时的潮汐一样涌动。亲爱的奥莉维娅，我就是这样爱着您的，就是这样从中获得那分毫但长久的甜意的，就是这样不断为自己钩织一夜又一夜令人沉醉的梦境的。我常常在想，我何时能从幻梦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中挣扎出来，又或者我会永远沉沦在虚假的爱的幻梦中，永远醒不过来。事实就是这样，我很难想象您对任何人不作伪饰的亲昵与柔情，但我又忍不住渴盼这样的一份特殊。
　　奥莉维娅，我有时也会在想，或许您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您从来不做回应而已。您知道吗？奥莉维娅，我并非时时刻刻都能维持镇定的清醒。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刻，那样因为自卑的执拗而陷入痛苦挣扎的暴虐中的时刻。我会发了疯一样地自虐，会将一切责怪在无辜的命运上。我说过我有时是恨您的。往往在这种时刻，那些恨意会毫无顾忌地叠加起来，这种时刻的我，甚至还会把所有的、全部的、总之是一切的责任统统丢给您。我会对幻象的您横加指责，仿佛失去了对您的所有爱意。是的，奥莉维娅，当一切结束后，当这种时刻过去后，我便会因为这毫无道理的恶意而对自己感到深深的恐惧，我甚至会开始质疑自己，我是否是真的如我一贯坚持的那样爱着您……
　　我无法继续再写下去了……

　　您忠诚的，
　　安德烈·凯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