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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封信 ...

  •   亲爱的奥莉维娅:

      昨天晚上我仍然无法安眠。不仅仅是因为这连绵的战火。我很挂念我的父母和索菲他们。假如没有这场战役,我仍是那个会在周末带着外甥和外甥女一起去郊外野餐的好舅舅。杰奎琳很喜欢这个环节,每次她都是最期待的那一个,于是在周末的前夜,杰奎琳总是叽叽喳喳吵得大家完全无法安静下来。芬和辛西娅比杰奎琳稳重很多,但他们也喜欢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我们的野餐常常是在弗莱尔高地,索菲继承了母亲的好手艺,她做的苹果派是深得我们大家喜欢的佳肴。
      自从我父母也搬来波尔敦后,我就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当然还有索菲他们。很奇妙的是,时隔那么久再住在一起,很多往年间的某些已经被忘记的回忆和习惯仍会在不经意间再次从那堆老旧事物中冒出来,发着光一样吸引人去拨动它。
      我的父母过去是一个子爵的佃农,而那个子爵是个很好的人。他不像我后来见到的贵族——某些贵族——一样那么自矜自傲,对待我们这种普通的家庭也十分友好。实际上,他自己也并不富裕,至少从他节俭的起居来看是这样的,但他总是悄悄补足我们在税捐上的缺额,有时候甚至会出资救济一些穷苦的民众。交租的时候,我们总是愿意在我们能够给出的范围里多给他一些东西,而他就依靠这一笔微薄的收入和自己的劳作换取他看书研究的片刻宝贵时光。他很欢迎小孩子去找他。索菲和我都曾经去过。子爵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教师,他不辞辛劳地教给我们读书识字,索菲和我来维奥莱特的学费以及路费都是他赞助的。我曾经想过回都兰去找他,但他已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生命是一件多么脆弱而厚重的事啊……东方有句古话,“轻于鸿毛重于泰山”,我的生命大概就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并非毫无意义,只是没那么重要。也或许恰好相反。我曾经试图描绘统计官上报的所有死亡数据里每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轨迹,但后来我发现这样做除了自寻烦恼以外并无太大意义。连篇累牍的报告书没完没了,并使人头脑发昏,唯一值得可喜的是,也许他们终于意识到上面(大概是在说我)对这些微末的小事是在乎的,许多不必要的死亡和牺牲似乎的确是少了许多。

      您或许还记得我们第一个一起度过的节日。那是丰收节,公国上下洋溢着欢快的热闹气氛。科里郡离王都并不远。您带着我们一干随从前往王都参加庆典。白鸽们衔着橄榄枝,训练有素地绕着空中盘旋。街道上装点着彩色的、明亮的、艳丽的装饰品,民众们精神焕发,我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我喜欢这种时候。并不只是因为热闹,奥莉维娅,而是因为那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欣。除了和平丰饶的年代,除了和平丰饶的地区,奥莉维娅,不会再有一个地方的民众能够拥有这样的氛围了。他们相信,甚至是笃信,他们的官员会尽职尽责,他们的王国会保护他们,他们的神会聆听他们的祈佑……
      但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当天的晚宴。按照道理,您应该和您当时尚未解除婚约的那位未婚夫跳第一支舞,但您拒绝了他理所应当的邀约,而是暗示我——而不是别人——应当首先向您邀舞。我受宠若惊,和您跳舞时也心不在焉。那天我应该踩了您几脚——您后来总拿这件事打趣我。出乎我意料的是,实际上现在想来也并不是很令我意外,您的未婚夫对此似乎乐见其成,至少他是肯定不生气的。您的这个举动成了我心头的一个谜团,亲爱的奥莉维娅,您大概是我唯一一个不想解开的谜团。

      您是知道我对谜题的兴趣的。您甚至常说我理应成为一个研究员,而不是政客。事实上,直到今日,我也完全赞同您的这种看法。我本就不该是一名政客。关于政治我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使是我已经成为首相的今天,我也仍然对此一知半解。我甚至认为所有的雄性都只够格做一个政治游戏的参与者,甚至只能成为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亲爱的奥莉维娅,因为您和索菲,可以说我是偏见地认为女性远比男性更适合成为一名政客。
      古往今来多少故事扭曲了女人的形象,她们善妒而刻薄,多情也无情,贤良又妖媚,狡猾而纯真……故事里的她们只是一个个泥塑,用男性的笔作工具来任意塑形雕琢。然而男性自大地以为他们身边的女性并不会成为上述的形象,他们只期望掌控,而不期望被掌控;他们期望故事里的女性,却又恨不得所有女性都是任人宰割的绵羊;他们可以任意形塑他们想象中的女性,却不允许女性对他们的任意真实做出任何评述……
      他们是并不将女性视为一个人的。那只是一个符号,一种附庸,一件物品……
      这就是在您继位之前的公国,奥莉维娅,甚至这可能仍会是您继位之后的公国。而这也并不仅仅是公国,还是整个大陆,整个世界!
      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受益于这个世界的既定规则的人,但这并不影响我对这种规则的厌恶。他们否决了您的努力,奥莉维娅,他们否决的是您的全部心血!在您还没有解除婚约的时候,他们说您是一个极为纯真的处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您的未婚夫唆使您做的。他们忽略了您的勃勃野心,他们看不见在您身上燃烧起的熊熊烈焰。于是等到您费力解除婚约后,您又成为了一个轻易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魅魔……而索菲、道格和我是受您蛊惑的可怜虫……但在我看来,他们那桃核大小的脑仁——甚至是空空如也的——才是最值得可怜的。
      他们轻视您,他们轻视所有女性,因为他们习惯于强势的地位,所以他们惊诧于您可以高高在上而不依附于他们,不向他们求助,甚至不想遵守既定的规则。但您遵从了,您当然得遵从。这场政治游戏从头到尾将您,将她,将她们排斥在外,是他而不是她,才是这场游戏的王。您要赢得游戏,就不得不低声下气遵照游戏规则走到王的面前取走王冠,那之后您才能制定属于您的规则。
      我自然相信您是能赢的。唯一令我忧心忡忡的是,奥莉维娅,您在这场游戏里待得太久了。我害怕您会陷入其中,我害怕您会在遵从规则的同时,一步一步被它蚕食同化,直到您成为它,直到您不再有重新制定规则的可能。
      我一直觉得他对待她的态度是如此的不同,也是如此的矛盾。他恐惧她,同时也因为这份恐惧而轻蔑她。他渴望她,他使她成为弱者,使她不得不依附于他,而他也常常反过来依赖她。她是造化,是生育,是灵长之母,他作为造物却将她超越,将她压倒,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卑劣而幼稚的胜利。或许如果我不是一直仰视着您,一直以您的前途为我的道路的话,奥莉维娅,我可能也无法注意到充斥着自我矛盾的这一点。那样的话,我也将会是那卑劣的胜利者中的一员吗?
      也许被视为弱者的一方也是有其责任的。她任由他剥夺了自己的自由、财产、权利。而当她长久地习惯了依附于他后,或许是出于利益,她背叛了源自性别的天然同盟者。他们的权利是一张网,割裂了她的处境,她所能看见的被人为地限制在了小小的网眼之中。超越了网眼的她,是应该尝试剪断那一层层织网,还是要变成另一重网再次给网中的猎物添加束缚呢?
      我不知道。

      我唯独知道的是,不论您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将永远追随您。
      因为,奥莉维娅,您是我毕生的信仰。

      您忠诚的,
      安德烈·凯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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