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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除夕 大家在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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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丹是被鞭炮声惊醒的。虽然S市禁烟花爆竹,但总有人为了快乐铤而走险。
她呻吟着把自己埋进更深的被子里,想着刚刚自己做的最后一个梦:梦里她不停地追逐着宋代青,从荒野跑到雨林,黑色的太阳在天上挂着,直到宋代青转头在远处的山上远远看她一眼,她才福至心灵,原来太阳是他悲伤的瞳仁。
在这样一个日子睡懒觉确实不好,任丹自暴自弃地想,可她就算起来也没有用。季弘阳和李为最近很冷淡。宋代青?任丹已失去那天晚上冲动的勇气,她现在不敢想起他。在这样一个日子,工作和学习都变成一种奢望。她只想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丹丹,我可以进来吗?”任峰在任丹的房门上敲几下。“请——进——”,任峰看着任丹凌乱的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叹口气,只能站着了,“你还不起床,好不容易妈妈理你了,你还想让她生气?!”
“妈呢?”
“在换衣服,她今天要去如如寺上头香。”
“那她就不会对我生气。”
商慧去拜如如寺完全是出于任丹的原因,她八岁时发高烧半月不见好,商慧和任过山带她跑遍了S市的儿科医院也没用。最后没有法子,商慧就一座寺庙一座寺庙拜过去。说来奇怪,那些香火旺盛的大寺庙没有什么作用,反倒是拜完如如寺,这座藏在山里不起眼的小寺后,任丹的病一下就好了而且此后身强力壮、很少生病。
商慧心怀感激,年年都去还愿,也是去给其它家人朋友祈福。
但是任峰竟然这样说了,任丹也就不能再躺在床上装死了。她慢吞吞地起床换衣服。到客厅时,商慧正好要出门。
她看任丹一眼什么都没说,任峰因为黄昂的事在她面前替任丹说了不少好话,再加上谢去菲也给她传过消息。所以她现在看任丹顺眼了不少,小事上也就懒得追究。
任过山在厨房里炖着腌笃鲜,里面的笋用的就是方静送给任丹的。任丹绕到厨房里看了一圈,又把盖子拿起来看咸肉、冬笋、千张在乳白色的肉汤里上下翻腾。“放下,还没好呢。热气都跑出来了!”守在陶炉旁边的任过山一下急了,这可是今天中午的主打菜,不能给任丹糟蹋了。任丹被他狠狠轰出去。
任丹在家里无所事事地转完一圈又回到自己房间,任峰已经把她的床收拾好了。“谢谢你啊,哥。”任峰坐在床沿上,表情凝重,任丹明白这是又要开始教训自己了。
“丹丹啊,平时还是要注意一下个人卫生的。”
“我很注意,上学时候我每天都自己洗衣服。这不是在家里,有你吗~”
“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我是来提醒你,今天中午千万不要和妈妈吵架,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听懂了吗?”
“她想问我什么?”
任峰叹一口气,“你工作做的不错,妈和你们谢经理聊了聊,想让你参加R国的交换计划,回来直接升到管理层。”
“我不去R国。”
“那M国?”
“我哪都不去!你出去,从我的房间出去!”
任峰被任丹狠狠轰出去,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
等到商慧回来,任过山才舍得把那壶腌笃鲜从炉子上拿下来。炖了一上午,滋味已完全融进去了。
任丹喝了一碗又一碗,希望妈妈看在自己嘴一直没停的情况下饶过她,不要提任峰说的事。不过没有用,商慧和任丹一样,想做的事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做好。
她瞅准了任丹“再来一碗”的空隙,见缝插针地开口“任丹,耀石呢有个专项通道,直升管理层。只是要你到R国去读硕士,M国也行。”
“不要。”
商慧还能按下性子,好声好奇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要就是不要。”
“凡事总得有个理由,不是你不想就可以的。我和谢去菲已经谈过了,她举荐你,你给我去参加!”
任丹陡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磨出长长的白色划痕,一字一顿地说“在爷爷的病好之前,我哪都不去。”
商慧勃然大怒“你爷爷的病和你去留学读书又什么关系!他这几年死不了!”。
任丹看着她,她怎么能把那个字就这样说出来,她一字一顿地向商慧强调“我一开始就不想去耀石,因为你我去了。现在我不想去R国,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别想再让我听你的。”
任丹说完就回房间,留下暴怒的商慧和装鸵鸟的任过山,任峰早就料想到这个局面,他带着“果然如此”的神情看着面前的两人。
同为两人的孩子,任峰也经历过事事被父母左右的阶段,现在他工作了、走出来了,任丹却又陷入了这个泥潭。
硬要说他站在那一边,其实他还是更倾向于妹妹这里,妹妹志不在此,任峰不想逼她干什么。就算成功了又能怎样,他不想让任丹到四十岁时后悔,就像黄总监那样。
任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空落落地看着桌上的镜子。她想流泪,可泪腺却并没有分泌泪液。在商慧十几年如一日的控制中,任丹已经习惯故作坚强,泪水也就被舍弃掉了。
她躺到床上,枕头很柔软,带着冬天的冷寂气息。她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天黑、直到听到父母的出门声,任峰才轻轻敲响她的房门。
“丹丹,丹丹!是我,哥哥,快开门。”
“干嘛?”任丹打开门放任峰进来,时不时还抽泣两声。
“别哭了,妈妈她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她也不能一直这样,我不想一辈子都听她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今天是除夕。别哭了,爸妈去看烟花秀了,你想不想去,我带你去,嗯?”任峰摸摸任丹的头“不要,我就想待在家里。”
任峰坐上床,“好,那我们就待在家里。”
“你今天中午说,在爷爷好之前不会出去是什么意思?”
任丹眼睛还是红的,时不时哽咽两声。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暑假,我出去玩把手机关机。你们给我打电话没接,我两个小时后看手机才知道爷爷进医院的事。”
任丹说着说着要哭出来,又停下来自己缓缓“我陪房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说,爷爷年龄大了,得的又是这种慢性病,并发症又多。可能哪一天不注意他就要复发,就会………”任丹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就发誓,我绝对不会留爷爷一个人,如果我出国的时候,爷爷出事了,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哥哥。”
看她又哭起来,任峰只能继续安慰她,说些“爷爷病情控制的很好,别怕。”“有奶奶陪着爷爷,你别担心。”“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去和妈妈说。”“好了,睡一觉吧,睡醒后就不难过了。”
看任丹闭上了眼,任峰才轻轻合上门。
他走后,任丹又把眼睛睁开,被泪水浸泡后显得分外明亮。刚刚她对任峰说的话并不完全,这一件事对任丹的影响也不止于这一点。
那一天,冯绍安约她去逛新落成的中心广场。小商小贩齐聚,人声鼎沸,也很拥挤。冯绍安显得兴致勃勃,在他的家乡是看不到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同时在一个地点走马灯一样在人眼前显现。
任丹却觉得很乏味,在她看来这些事情都一样,从来没有变过。她无聊地一直在玩手机。冯绍安很不爽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逼着她把手机关机。那时任丹还喜欢他,觉得这是他在意自己的证明。也就关了和冯绍安尽情地玩。
直到回家后,家里空无一人,她打开手机发现爸爸妈妈、任峰给她打了四十多个电话还发了很多信息。爷爷突然倒下,两个小时前被推进了手术室。在她和冯绍安玩得开心的时候,她的爷爷,对她特别好特别好的爷爷,在手术台上被冰冷的手术刀切开胸腔。
晚上任丹陪护在身边的时候,她睡不着觉,她一直在听着爷爷那微弱的呼吸和检测仪“滴滴”的播报声。
任丹睁着眼睛,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她那天没有出去、如果冯绍安没有让自己手机关机,她就能及时接到打来的电话。
如果爷爷死了怎么办?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死神相伴的房间里,任丹突然觉得她和死亡很近很近。而她的身边,没有人相伴在侧,只有她自己。
在这种必然到来的力量中,任丹发现自己对冯绍安的所谓“喜欢”很可笑。而冯绍安呢?他竟然在怪罪任丹没有及时地回他消息。
就这样吧,任丹哭着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不过这眼泪不是为他而流,是为爷爷、为自己而流。
此后,只要是想到恋爱、喜欢、冯绍安,她就想到那天医院里苦涩的消毒水味和自己咸咸的眼泪。直到宋代青出现,可是任丹又没有抓住他。
任丹想着想着又要把自己搞哭,她强行憋下眼泪,泪水绕了一圈又变成睡意慢慢笼罩了她。
*
任丹沉入梦乡的时候,宋代青正等着父母吃年夜饭。他的父亲宋信春刚刚打电话时都还在市政府大楼里值班、母亲胡月梅在学校开会讨论下半年的教学计划。宋代青自己点了外卖的速冻水饺,等着他们回来下锅。
可能夫妻相处久了真有些共同之处,他们俩要么都不在家,要么就一前一后地回来。
胡月梅回来后宋代青下饺子,饺子熟了正好宋信春回来。宋代青把饺子端出去,一人一份,一家三口沉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宋代青回来也有三天了,三天里他见这两人的面不超过五回。更是没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而他之所以三天前回来,却是胡月梅给他打了通电话,语气平淡地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一年中难得和父母在一起待那么长时间,他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宋信春还是那样不苟言笑,脸上皱纹很少,只有皮肤松弛了,长出了一些斑痕。胡月梅一天到晚站在讲台上,她的衰老更甚丈夫。眼袋暗沉,星星点点的白色已经从发根深处冒出来,刺到宋代青的眼睛。
宋信春和胡月梅两人的吃饭速度都出奇的快,可能是因为职业的关系。宋代青还在吃第七个饺子时,他们已经把十几个全吃完了。吃完后宋信春就放下筷子,向门口走去,宋代青以为他是要脱下身上的夹克衫,没想到他拿起了钥匙。
“爸爸,你干嘛去?”
“过年时候火灾多,我去火警处值班。”
“今天值班的不不是你嘛。”
宋信春沉沉看他一眼,宋代青才觉失言。宋信春在任期上第九年时原本有一个晋升机会,没想到一场大火烧毁了一个化工厂,也烧掉了他的晋升之路。从此,火情就成了宋信春最关心的一方面。
“多一个更好。”宋信春说完就走了。
胡月梅放下筷子,擦擦嘴,“代青,锅留我回来刷,你去看电视吧。”
“妈妈,你要去哪?今天是除夕。”宋代青说着竟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和学校那边说了,有几个人冲击市状元的概率很大,我去给他们补补课,你别等我了。”
上一个这么有可能的是宋代青,但他失败了,这一次学校怎么也要培养出一个。这些话胡月梅没说但宋代青懂。他才发现原来妈妈身上的黑色棉袄也从来没有脱下过。
胡月梅关门十分用力,在整个屋子里惊起一阵小小的风暴。宋代青被风吹的一哆嗦,风明明不大可就是穿过了那么些衣服,直达他的肺腑。
或许在这个家里,只有他始终穿得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