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为鉴》行至山前

28、傲慢 宋代青

　　宋代青从屋里出来时，李为正在磨咖啡。自己手磨的滋味更好。
　　“嗨，师兄，来一杯？”

　　大清早的，宋代青不想空腹喝，他更想来点豆浆、油条之类的。

　　“不了，我不困。”虽然昨晚他熬夜帮李为解决了测试上的几个问题，但却反常地精神抖擞，宋代青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小区楼下树丛里的鸟叫声。

　　可惜的是马上就听不到了。

　　李为继续磨，手握着咖啡机把手飞快转着。耳朵也没闲着，放着一个财经杂志的新闻。这是最新一期，听说提到了耀石和季氏的合作，还是那个朱若飞写的。李为想，那就听一下吧，任丹和他说过朱好悦盯上他们李家了，他倒是好奇她能写出些什么。

　　前半段平平无奇，无非是谈了一下李昭泉在位时大量招人，开拓多项业务的事。然后又和他大哥裁员，全力转型微电子行业的举措做对比。李为把咖啡粉倒出来，放到机器上萃取。

　　后面也没什么，谈到了季氏对耀石的大力资助，这表明了季氏对科技板块向好发展的信心。还暗示了季氏与耀石有意联姻的态度。李为撇撇嘴，把咖啡液倒入杯子里，用汤匙搅匀。

　　一件事听得多了，那种初听的意动神摇也就没了。李为看到了各种关于他大哥和季弘阳的小道消息，现在也生出些抗体来。传吧传吧，反正季弘阳说不是真的。

　　直到下一段让他僵住，朱若飞信誓旦旦地写下这些消息，包括联姻，都来自耀石和季氏的高层。虽然用了化名，但李为一看就知道是大哥的私人助理和季氏的发言人。这两个人都是谨小慎微那一挂，打一巴掌把牙齿咽下去都不会多说公司的一句话。

　　李为强做镇定地喝一口做好的咖啡，万一是朱好悦胡编乱造的呢，她和那些小道消息也就一个水准。但是如果是真的，怎么办。朱好悦的身份摆在那儿，不可能得到假消息。

　　李为越想越慌，拽上车钥匙，夺门而出。他要去老宅！
　　等宋代青听到那巨大的关门声转头时，厨房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杯热气腾腾、满满的咖啡。

　　*

　　任丹接到从前台打来的电话时十分蒙圈，谁会到公司前台来找她呢？

　　“你好，是人事部的任丹吗？”
　　“对，是我。”
　　“有一个人在前台说想见你，叫宋代青。你要下来吗？”
　　“好好好，你让他别走，我这就下去。”

　　任丹快速走到电梯口，正值高峰期，怎么都等不到。她索性走楼梯，一步三跨跑下去。

　　“学长！出什么事了？”任丹气喘吁吁地跑到会客厅，公司在这里放了两张白色的布艺大沙发。宋代青就坐在其中一个上，另一个任丹认出来放着的是李为的电脑。

　　宋代青指了指，“李为今天早上走的急，忘带电脑了。他昨晚还说开会要用。我就给他送来，但是前台打他电话没接，就只好叫你。”宋代青的声音温润，比起愠怒更像是无奈，他已经习惯给师弟师妹擦屁股了。

　　任丹拿起电脑，就要叫上他一起走，不料宋代青攥住她的手腕又很快放开“坐下休息休息，你满头都是汗。”

　　任丹红了红脸，乖乖坐下。她想起她和宋代青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她满头大汗，宋代青轻飘飘地像一朵云。她那时没想到看上去什么都不关心的他会喜欢上自己。

　　任丹的脸越想越红。宋代青的心思却不在此。这是在耀石，只要他想，他就可以知道任丹曾喜欢过的人是谁，名字、外貌，这些都不会再是困扰着宋代青，让他痛苦的秘密。

　　不过知道了，他就不会嫉妒了吗？他就能穿越回那段时光陪在任丹身边，让她换一个喜欢吗。宋代青轻轻叹了口气，已经无所谓了，任丹都放下了，他又何必执着。

　　任丹刷了员工卡，带着宋代青坐电梯向研发部去。电梯缓慢向上爬升，先在行政部所在的五层停下，冯绍安走了进来。

　　眼睛这个器官太敏锐，它在冯绍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扫视到任丹，还有她旁边体形匀称、面容如玉的年轻男性，两人离得很近。

　　冯绍安走到电梯尾部，紧紧盯着眼前两人。他们没有做很多亲密的动作，但从任丹微微向男人倾斜的肢体语言和看向他时带笑的眼睛，冯绍安知道这人对任丹不一般，恋人样的不一般。

　　任丹不仅变得绝情了，还变得滥情了。冯绍安带着恼恨、嘲笑、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嫉妒想，任丹，你又有多高尚？！
　　电梯到了研发部，任丹带着宋代青下去。

　　研发部绝大部分人都守在电脑前赶着ddl。比如黄昂前总监。但李为不在。

　　“黄总监，你知道李为在哪儿吗？他电脑没带。是去实验室了吗？”

　　“他没来，嗯，旷工。要扣工资。”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黄昂只能干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咳，他真没来，打卡机上都有显示。”

　　任丹带着担忧的眼神靠着宋代青说话“可能是老宅有事把他叫回去了。学长，你别担心，你回去吧，我再联系联系他。”

　　任丹一直把宋代青送到楼下大厅，路上她忧心忡忡。李为不是不负责的人，能让他一上午都不来上班应该是个大事。

　　宋代青看她阴郁的脸色也开不了口，让任丹知道自己马上就走的事只会让她的心情更差、心绪更乱。“你今晚……还来锦玉都吗？”“大概不去。”

　　宋代青点点头，这样正好，等李为回来了再让他告诉任丹吧。

　　*

　　送完宋代青后，任丹又回到人事部。冯绍安抱着箱子从办公室出来，任丹绕过他，她现在心累的不想说话。

　　“任丹，”冯绍安叫住了她，他犹豫着接下来说的话，这对他的自尊心来说是不小的受挫“我投了耀石的计划，初审过了。……谢谢你。”

　　任丹稍微惊讶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听进去自己说话。“恭喜。”她客客气气地说些吉祥话。

　　可能是她的态度给了冯绍安勇气，他觉得任丹还是好说话的。带着那点嘲弄的心态，看在过去两年的交情，他还是要告诫任丹两句。

　　“任丹，我感谢你所以才说下面这句话。你以前可最看不上脚踏两条船、私德有亏的人。”冯绍安说得淡然，但心中怎么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听不懂隐喻。是在说我还是说我的家人朋友有脚踏两只船的嫌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冯绍安一开口，任丹就知道自己又被误解了什么。她就知道今天遇到冯绍安没有好事。

　　任丹冷哼一声。“冯绍安，你真傲慢。”最后几个字是从任丹喉咙里一个一个强调着说出来的。
　　“你总是把我向不好的去假设，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两年好友，我在你眼里还是处处错误，好像只有你大恩大德告诫我，我在后面一一照做才不会犯错。是你嫉妒还是你自己做不到？你又比我高明在哪，不是一样的以己度人，小人之行。”

　　任丹反驳完后也懒得去自证什么，工作还有一大堆，和电脑说话都比和冯绍安说话有价值。她穿着平底鞋“啪啪啪”就走了。
　　徒留冯绍安又一次僵在原地，思考起自己的过错。他从未想过傲慢一词会从任丹口中说出来评价他。他傲慢吗？他说出来时是真的真心实意为任丹好，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凌驾其上的自尊心。冯绍安审视自己和任丹的过去，才惊觉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很多次。只是以前她是低着脸沉默地听着，这一次却抬起头，大声反驳，不再顾忌冯绍安的面子。

　　他错了。

　　任丹走远了，她听不到冯绍安心底小声念叨的“对不起”，也不知道他已向谢经理递了离职申请，这是他俩的最后一面。

　　命运的重响通常是以极轻的音调发出来。现在的冯绍安以为是这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二十年后移居M国的冯绍安回想他和任丹的最后一面，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句未被想起的“再见”。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

　　属于任丹的工作其实早就做完了，她现在都是在帮其它熟识的同事做，下班时间也自由些。今天她就想着提前回家，没想到走到大堂碰上了特意来找她的方静。

　　“方阿姨，你怎么来了？”
　　“你黄叔叔说你们部的下班时间都是这个点，我就提前过来等等你。”

　　“这里有个小礼物，是特意给你准备的，你看看。”方静半给半塞地放到任丹手里，还让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是檀木的，乌黑发亮，摸上去有淡淡的油脂感。任丹迟疑着打开盒口——是一条金手链，不粗但很长，估计着能绕任丹手腕两圈。

　　“啊，”任丹发出小小的惊呼，“这太贵重了，方阿姨。我不能收。”

　　“拿着，长辈给的要收下。我很谢谢你，帮他找到一个那么好的工作。给猎头公司比这还多，也未必能让他高兴。你收下吧。”
　　任丹连连推拒“我真不能收，我父母哥哥知道会骂死我的，您留给倩倩吧！”

　　方静也预想过任丹会推拒，没想到这样激烈，最后还是收起来了。幸亏她还有后手。

　　她把放在一边的箱子和另一个小盒子拿出来。“我老家盛产竹子。今年天气热，冬笋发的快，多送了点，以前是当过贡品的。还有这个，”方静把那个黄色竹质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只毛笔。一只通体赤红、另一只泛着青玉的光泽。“老习俗是送年轻人一对笔，以后和意中人一人一只。你待会就可以送给你那个男朋友。”

　　任丹“腾”地热血从脚下冲到脸上，“我没有男朋友！”
　　“你没有吗？老黄和我说你今天还和他一起来的。是我们搞错了？”

　　任丹嗫嚅着说不出口，她发现自己对于被误认这件事居然是高兴的，好像……好像她的确希望如此一样。

　　“没事，以后有了再给！”方静带着点豪迈往任丹手中一拍，忙不迭地就走了，生怕任丹再退给她。

　　任丹站在原地，思绪万千。她不是一个优柔寡断、拖泥带水的人。一分钟足以她确定自己对宋代青的喜欢。同时，她也深知自己三分钟热度，如果现在不说明白开学后这大概又会变成下一场悲催的暗恋。

　　任丹已经受够暗恋了，她现在就要去找宋代青说明白。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家门前，抱住他，大声说出“我喜欢你，我相信你！”

　　至于她为什么喜欢，她记起宋代青黑如点漆的眼睛和倾听时包容的微笑。这就够了，任丹想，这就够了。

　　任丹想到就能做到，她奔跑着出公司、奔跑着坐地铁、奔跑着略过那名为“爱神”的雕像。最后在家门口停了下来。
　　她强作镇定地打开门，锁舌弹开发出冰冷的“咔嗒”声。

　　漆黑一片。

　　任丹不死心地打开灯转了两圈，空无一人。她现在才想起打开手机。宋代青有未读消息，半小时前他已经坐上回家的高铁，他客客气气地向任丹道谢，感谢她和李为这些天的照顾。言语很恭谨，却少了任丹现在最想要的那点亲密。

　　任丹一片茫然地站在窗前，上午和冯绍安说的话涌上心头。她是不是也很傲慢？以为宋代青会一直站在这里等着她。现在他走了，任丹才发现自己早在每一次袒露心迹中喜欢上了他。

　　真是讽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