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为鉴》行至山前

30、流言 谣言

　　春节假期复工后的第一天，每个人都很困顿，哈欠像会传染一样从办公室的这头传到30米外的那头。

　　任丹身处其中，精神疲惫而身体神采奕奕。她在家里不分日夜地睡了一个假期，除了必要的走亲访友，她一直都待在自己房间，尽量避免和商慧见面。

　　复工的第一天，她发现自己还蛮想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什么话都不用说，只用往电脑上敲敲打打的日子。不过一想到有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做同样的工作，她又觉得这空间太逼仄、太苍白。会把她的余生压得喘不过气。

　　冷静，她告诉自己，任峰已经打消了商慧想送她出国的想法。她只需要再拖延几天，就能把不愿入职的想法说出来。要尽快，她告诉自己，要在谢去菲找她签署入职合同前摊牌。

　　公司氛围、同事关系、职场压力……这些都可以成为任丹的借口，但不够有力，也骗不过商慧。作为她的母亲，商慧知道任丹的承压能力。任丹长长叹气一声，捡起桌上的文件盖在自己脸上，整个人窝进椅子里。或许她和妈妈只是缺一次深入彼此的交流。可惜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先低头，而商慧也是这样想的。
　　正忧郁着，一只手从任丹背后伸过来，那她脸上的书拿下。
　　“梅姐，怎么了？”刘梅回头望了望连廊处。

　　刘梅：小丹，你可正经点吧，我看上面有人来视察，谢经理正陪着呢。马上就到我们这了。

　　任丹：群里没有通知有人要来啊？

　　刘梅轻轻拽了下任丹的袖口，趴下脸对任丹小声说：是个小年轻，高高的，站在中间。谢总作陪，我看是新上任那个小毛头来了。
　　任丹恍然大悟状，是李成平来了。也对，他上任后的大动作都跟人事有关，现在过来看看工作完成的怎样也无可厚非。

　　刘梅走完任丹这儿又去提醒其他人了。李成平现在在公司里风评可不算好。大家都说他心狠手辣，那么多老员工他没留几个。而且他不看级别，副总裁、普通员工也裁，凡是没达到他要求的一个不留。保不住他这次来看谁不工作就加一个人。

　　任丹并不觉得自己和李成平那一面之缘能让他留下多深刻的印象，李为在老宅那儿也没有怎么提过任丹。想起李为，任丹不由皱起了眉头，那天之后，任丹就再也没见过他来上班。和他发消息也没怎么回，除了告诉她关于那篇文章的事。

　　一篇文章对他的打击就这么大吗？季弘阳不是已经对他们解释过不是真的吗？除非……除非李为觉得这已经成真了，季弘阳骗了他们。季弘阳已经回M国了，和他们这边昼夜颠倒。任丹没有那么多机会联系她，也没有立场问这件事。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只能由季弘阳和李为两个人自己处理，她当个旁观者就够了。而且就算她下场，她帮谁说话呢，李为和弘阳和她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她站谁都有失偏颇，另一个也难免不会怪罪。

　　任丹颓废地向键盘前一趴，她真希望自己是一滩水，什么都不用想，等着太阳把自己蒸发。

　　等她再抬起头，才发现大家又再往自己这望，有的人甚至是长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是在看她吗？任丹顺着视线转头探询过去，不是。只是在看走过来的李成平而已。

　　任丹让自己放轻松，人事部这么多人，只是她位子在过道边上而已，不是来找她的。

　　李成平很快走到她身边，站定不动了。“任小姐。”他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任丹着急忙慌站起来，“李总好。”她第一次感觉视线是有温度的，她已经被盯着的视线蒸熟了。

　　李成平：“我听谢经理说，任小姐自己独立完成了一个总监级任务。感谢你对公司的支持。”
　　任丹：“都是谢经理的功劳，还有同事的帮助。我没做什么。”
　　场面话谁不会说，切。

　　李成平微微颌首，任丹做的在他眼里的确不算什么，他也只是找个由头。毕竟，家里那个弟弟实在是不让人省心。

　　李成平：任小姐，我和我的姑妈都很期待你能来老宅参观参观。尤其是李为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想他很需要你。

　　错，大错特错。他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季弘阳，就是和你传绯闻的那个！不过哪怕任丹心里喊的再大声，面上仍然是尴尬而不失尊敬的笑。

　　李成平过来也只是为了李为和任丹打个招呼，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来听谢去菲报告任务进度。说了两句话就忙正事去了。他走了，任丹看着底下众人的脸色竟一时忘了坐下。

　　吴珍美一脸得意洋洋，不断朝刘梅使眼色“我就知道是这样。”刘梅神色复杂，想到自己刚刚还特意去提醒任丹李成平来了。其他老员工也差不多是一个想法，任丹是个大关系户、和李总弟弟乃至李总本人都有关系。这样一来，她之前做的黄总监的事都未必是真的，保不齐就是来捧她的。

　　任丹站着把底下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有人不屑、有人厌恶、还有人一脸羡慕。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马上就会掀起一场关于任丹的流言。原因无他，她是第一个在明面上被李成平偏颇的人，而且和老板家似乎有关系。任丹闭了闭眼，很快坐下。

　　*

　　几个老员工在楼梯间抽烟。窗户半开着，烟一半留在室内，一半袅袅飘出去。吴珍美舒服地谓叹一声，她抽的是女士香烟。细细一根夹在手里，掩在其中，更显得成熟风韵。

　　“害，Linda姐，还是您看人准，其他人先前都说冯绍安能留下来，就您压任丹，和我们说说咋看出来的呗？”

　　吴珍美深深抽一口“我早看出来任丹背景厚了，之前在公司咖啡馆，我就看她和李总的弟弟打亲骂俏。李总其余人不管，还能不管自己弟弟的情人。”
　　突然冒出个声音：“万一和李总本人有什么关系呢，一对兄弟，哈哈！”

　　其他人都笑起来，大公司有点背景很正常，他们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完全凭自己？
　　任丹亏就亏在她的背景已经先一步被他们和桃色新闻扯在一起。哪怕她现在跳出去说“不是，我的关系是我妈，季氏的商慧。”也无济于事了。

　　他们正笑着，刘梅板着一张脸出现。老员工之间也有资历划分，刘梅绝对是最高的一个，他们中不少人刚进公司时都受过她的帮助。

　　刘梅：“还在吸烟，那李总和谢总都待在会议室还没走呢！马上被逮住了，你们全都滚蛋。”
　　因为业务特殊，耀石明面上是全面禁烟，人事部暗地里不像研发部要求那么严格。不过李成平可是一视同仁，抓到全都滚。

　　其他人听了全都噤声，把烟熄了，他们是有点忘乎所以了。其他人走后，吴珍美手上的细烟也就剩个烟屁股，她冲刘梅笑笑然后碾净扔到旁边垃圾篓里。她和刘梅可是同期。
　　刘梅走进她，半带无奈地说“你管管你的嘴吧，好好的小女孩你偏要编排她。”

　　吴珍美笑嘻嘻地听着“我们俩谁没被编排过啊。她要有本事就自己来找我。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她，太傲。”

　　刘梅：“你迟早因为这张嘴栽跟头，”吴珍美向前搂住她的脖子，满不在乎：“等那天来了再说。”她勾着刘梅的脖子，两个人出了楼梯间。

　　确定没有人在外面后，任丹才轻轻推开楼道门。
　　她走到那群人刚刚站的地方，烟味还没散，呛到任丹的嗓子里，也让她更清醒。李成平向她走过来时她就想过可能会出现流言，他们不敢针对李成平，一个小小的任丹还是敢说的。

　　任丹不怪他们，她也当过长舌头。小学那个胖胖的女同学、初中谈恋爱的漂亮女孩，任丹不懂事的时候也曾在其背后窃窃私语。哪怕到了高中，她也曾顺着冯绍安的意对他不喜欢的人指指点点。现在反诛到自己身上，任丹也只能受着。

　　不过，任丹看向窗外辽阔的天际线，一件事的发生常常会对另一件事产生影响。爷爷病了，然后她看清了冯绍安；宋代青走了，让她开始思考爱情对她的必要程度；现在的这场流言蜚语，任丹不在意就伤害不了她，但它可能会成为任丹想要的……那个契机。

　　*

　　“你们部门那群人真是太过分了！”任峰狠狠一拳砸到汽车中控台上。“脑子里除了男女这些事还有什么！”任峰气得不轻，妹妹在耀石就这样被造谣。
　　“李成平也是个没脑子的，离了文件就不会做人了！丹丹你别怕，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谁要是到你面前嚼舌根，就告诉我，我揍不死他！”任峰威胁性的挥挥拳头。用他的身板做这个动作有点好笑，任丹差点闷笑出声。

　　“爸妈不可能不管这件事的，我回去就和他们说，耀石就是这样管理员工的！”任丹眨巴眨巴眼睛，眼下故意弄出来的红痕凸起来，更显得受欺负了。不是她想瞒着任峰，实在是他不会演戏，等骗过妈了，她再和他坦白。

　　回到家，正是华灯初上，商慧坐在客厅的轻木桌前，带着裸框近视镜处理从公司带回来的文件，季氏最近的动作也比较大，她的工作量骤然增加。
　　两个孩子回来，也只是略略看了几眼，没想到几眼看出了不对劲。一向脾气好的任峰一脸愤怒，咋咋唬唬的任丹却低着头，像在隐瞒什么。任丹还是往常一样走进自己的房间，任峰犹犹豫豫地在商慧旁边坐下，想了想还是开口告诉了母亲。

　　商慧初听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像耀石这样以严谨著称的公司不会招这样的员工。“妈，你就是干人事的，员工怎么样和公司有关系吗！小丹都被人这样说了，我看耀石也不是一个好地方！”“你别说了，我打个电话。”商慧翻出谢去菲的联系方式，声音平静地询问相关事项。

　　一天已经足够这件事从楼梯间传到公司每个角落，谢去菲当然也有所耳闻。她一开始还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件小事，没想到越传越离谱，什么难听的罪名都按到任丹身上了。现在兴师问罪，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商慧是信任她才把女儿放过来，没想到变成这样的结果。

　　商慧一听谢去菲有意遮瞒的声音就知道这事大半是真的，甚至可能更严重。她强压着怒气，客客气气挂断了电话。“任丹怎么样？”
　　“应该哭了，我接到她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任峰看商慧不说话，不由絮叨起李成平来“妈，不是我说，那李成平是个蠢的，脑子里转不过三个弯，任丹留在耀石难有什么发展！还不如给她找其他公司。”
　　商慧看过耀石的财报，的确、耀石这几年在走下坡路，但就这样说李成平不行还是太一刀切。商慧正想着，里屋传来任丹小声的抽泣声。这声音逼着商慧从一个金融从业者的身份抽出来，变成任丹的母亲，一个因女儿受了委屈而愤怒的母亲。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房门“别哭了！”
　　看着女儿满脸泪水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
　　“你哥都和我说了，一点风言风语都受不了，哪像我的女儿！”
　　她坐到任丹身边，粗鲁地拍着女儿的背，“你做你的事，哪里需要管他人怎么想！他们以后能有你走得高，走得远吗！”

　　任丹：“可是他们的话……太难听了……我受不了。我要是待在耀石……我要一直被他们这么说。……妈妈，呜呜，我受不了……”

　　商慧拍着任丹的手一顿，她或许真的逼任丹太紧了。
　　“谁逼你受着了，你自己抗压能力不行，怪谁？”

　　……

　　商慧又沉默了好久，才勉强说出一句可以称的上是温和的话。“你要真受不了，就辞职去。家里养得起你，也不是就耀石一家公司。”
　　任丹的脸遮在臂弯里，对自己勾起一个笑。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句话。

　　*

　　“小丹，你确定不留下来吗？耀石的工作环境在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好，你留下来不会后悔的。”谢去菲挂着笑容对任丹说“不过是些流言，不必在意。等你到我这个位子 ”她暗示性地拍拍自己的椅子，“那些话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任丹一幅故作坚强的样子，她要装给谢经理看“谢谢你，经理，可是……可是那天我听到Linda姐和小包他们都在说我，我真的受不了了，算我没用吧！我对不起谢经理的栽培，我离职都是我的个人原因。”
　　谢去菲沉默下去，她还记得商慧昨晚打的电话“你执意要走我也就不拦你了，记住，只要你想回耀石，打我的电话，我立刻给你办入职。”

　　任丹走出去后不久，那天楼梯间的人就一个一个被叫进经理办公室。高明点的领导都知道自己的下属是什么人，谢去菲知道，除了刘梅，以吴珍美为首的那一群老油条估计都说了。每个人出来后都是一幅灰头土脸的衰样，包括吴珍美，谢经理还是有办法治她的。

　　任丹一个一个欣赏他们的样子，心中充满快感。她看到吴珍美瞪她，就露齿一笑，十分灿烂。然后，昂首挺胸地抱上自己的个人物品，出了耀石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