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合伙人》汗舞大地

2、楼上的警报 内部矛盾激

　　“巧儿送暖”工作室的阁楼，其实就十平米出头。
　　宋暖管这儿叫“研发质检角”，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工作台，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和一些二手仪器。一台双目显微镜、便携皮肤检测仪、pH计、电子天平,还有个嗡嗡响的小冰箱，里头锁着各种样品。
　　墙上是贴得密密麻麻的表格：化妆品原料名录、常见致敏源列表，还有她和林巧儿自己鼓捣出来的产品评分体系。
　　角落堆着几摞厚厚的实验记录本，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这会儿凌晨一点半，宋暖还没睡。
　　她戴着一次性手套，左手举着一支拆封的“鲁尼娜温敏修护精华”小样儿，右手慢慢调着显微镜的旋钮。屏幕上的图像一点点清晰，精华液质地看起来挺均匀，但某些小颗粒的折光率不对劲，亮得有点不正常。
　　宋暖皱了皱眉，切换到电脑屏幕。
　　后台数据系统开着，过去十四天的销售数据纯纯过山车，前七天平稳往上爬，从第八天开始，退货量就“噌”地一下子b彪起来。旁边自动生成的客诉关键词像“瘙痒”红斑”“过敏”这类词名列前茅。
　　她点开最新一条客诉详情：
　　买家上传了几条照片，脸颊和下颌那儿红了一大片，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疹子。配文就一句话：“用了三天就这样，老子以前从不过敏！”
　　宋暖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拿起另一支同批号的小样儿，用移液枪小心取了点，滴在pH试纸上。颜色慢慢变成5.8，比备案标准的5.5高出来0.3个点。
　　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对一款打着“超温和”旗号的敏感肌产品来说，这已经是警报了。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起来，屏幕上跳着林巧儿的名字。
　　宋暖摘掉手套，接起来。
　　“暖暖，”林巧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你猜我刚才遇见谁了？董俊博！鲁尼娜那个二公子！我差点就……”
　　“巧儿，”宋暖打断她，声音尽量压得平稳，“听我说。鲁尼娜那款温敏修护精华，真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三秒后，林巧儿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疯了吧 ？！ 这节骨眼上你跟我说这个 ？！ ”
　　“过去一周，退货率超25%，客诉全是过敏。“宋暖调出数据截图，发到她微信上，“我做了初步筛查，pH值偏高，质地里有可疑微粒。今晚直播这个品必须砍掉。”
　　“砍掉 ？！ ”林巧儿声音略高，“这是鲁尼娜！咱们第一次跟一线大牌直签！佣金是别的牌子两倍！已经播了半个月了，你一句砍掉，违约金谁出？品牌关系谁来修复？咱工作室刚有点起色，你就……”
　　“如果卖出去的东西让人烂脸，”宋暖平稳的道：“咱们就不只是赔钱的事儿了，那是犯罪。”
　　“哪有那么严重！化妆品过敏不是常有的吗？说不定是那些人自己皮肤状态不好……
　　“不是个案。“宋暖点开另一个页面，“我私下问了三个也在带这款的同行，他们后台数据都一样，同一时间段退货高峰。巧儿，这很可能是批次问题，甚至是配方问题。”
　　电话那头只剩下林巧儿粗重的呼吸声。
　　“我不管！”她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暖暖，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鲁尼娜的‘中小主播体验计划”！这是咱挤进一线品牌池子的门票！做好了，下次可能就是新品首发，你现在让我砍掉，等于亲手把门票撕了！”
　　宋暖闭上眼睛。
　　她知道林巧儿说的不是没道理。这工作室她俩做了两年，从零开始，靠林巧儿在前头拼命吆喝，她躲在后面严选产品，才慢慢攒起口碑和那点忠实粉丝。这次鲁尼娜的合作，确实是个里程碑。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错。
　　“巧儿，”宋暖睁开眼睛，看着显微镜屏幕上那些可疑的微粒，“咱们是美妆博主，不是商人。粉丝信咱们才把脸交给咱们。如果明知道有问题还推，等于在她们的信任上捅刀子。刀捅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林巧儿长久的沉默。
　　然后，“咔”一声，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起来。
　　宋暖愣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数据不会说谎，她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是“药检院-师兄”的联系人，开始打字。
　　“师兄，睡了吗？有个急事……”
　　四十分钟后，林巧儿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工作室楼下。
　　她身边跟着林全，那枯黄头发在夜风里乱飘，破洞牛仔裤膝盖那儿开的口子更大了，轮子坏了行李箱咣当咣当拖在身后，那噪音让本来已经烦透了的林巧儿更加烦闷。
　　“老妹，可以啊，“林全抬头看了看这栋写字楼，咧嘴笑着说，“在上海混出点名堂了？都能在这种地方租工作室了。”
　　林巧儿冷着脸，没接话，刷开门禁。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全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在机场那男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人生头奖’？”
　　“跟你没关系。”林巧儿没好气儿的回道。
　　“行行行，我不问。“林全举起手，嬉皮笑脸的，“不过哥得提醒你，那种级别的男人，看不上咱们这种出身的。玩玩可以，别动真感情，到时候受伤的可是你自己。”
　　“我说，闭嘴！”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十七楼到了。
　　林巧儿率先走出去。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宋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挺急：“......对，样品我明天一早送过去，加急。批号是LN2307B5……谢谢师兄，回头请你吃饭。”
　　林巧儿推门进去。
　　宋暖正好从阁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两个密封袋，里头装着精华小样和贴了标签的试纸。她看见林全，愣了一下。
　　“我哥，林全。“林巧儿简短介绍，“来上海玩几天。”
　　宋暖点点头，没多问。她太了解林巧儿，越是轻描淡写，问题越大。林全那躲闪的眼神、破行李、还有身上那股子市井气，都说明这不是普通的“来玩”。
　　“暖暖，咱俩再谈谈。“林巧儿把包扔在沙发上，“直播可以不主推，但产品还是挂购物车，标上‘敏感肌建议先皮试’，行不行？给品牌方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宋暖摇头：“巧儿，这不是台阶问题。如果产品真有违规添加,挂上去就是帮凶。我已经联系药检院的师兄了，明天送样做加急检测。在结果出来之前，咱们必须停。”
　　“那违约金呢？五十万！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如果检测证明产品有问题，“宋暖看着她，“违约金就不该咱付。该付的是鲁尼娜，他们该召回产品，该公开道歉。
　　林巧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宋暖：“你以为你是谁？行业警察？大集团会听你一个小主播的？暖暖，现实点吧！咱俩就是蝼蚁，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所以咱就该明知是毒药也喂给粉丝喝？“宋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吭声。
　　林全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打开一罐刚从冰箱里取的啤酒，“咕咚”灌了一大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最后还是林巧儿先移开视线。她抓起手机，走进了洗手间，准备补妆。
　　直播一会儿要开始了。
　　宋暖站在原地，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又上了阁楼。
　　林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溜达到宋暖的电脑前。屏幕还没锁，后台数据系统开着。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不懂那些专业图表，但看得懂旁边的数字：27%退货率，63%客诉含“过敏”。
　　他又瞥了一眼宋暖摊在桌上的笔记，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pH异常”‘可疑微粒”批号LN2307B5”“疑似未备案成分”。
　　林全从兜里掏出他那台老掉牙的手机，对着屏幕“咔嚓”拍了几张照。
　　然后他悄么声儿地坐回懒人沙发，继续喝他的啤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直播完毕，已是深夜十一点半，林巧儿从聚光灯前走出来，发现宋暖已去了阁楼。
　　林全已经在隔壁杂物间临时支起来的折叠床上打起了呼噜，早见了周公。
　　林巧儿坐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收件箱空空如也，没有新邮件。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她今天托之前合作过的公关公司朋友，辗转要到的董俊博的工作手机号。
　　对着那个号码，她犹豫了半天。
　　最后打下一行字：
　　“董先生您好，我是林巧儿。关于贵司温敏修护精华，我们发现了一些可能影响消费者安全的数据异常，希望能与您沟通。盼复。”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鲁尼娜集团公关部”。页面上跳出一个女人的照片：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笑容标准，但眼里没温度。
　　简介写着：苏曼，鲁尼娜集团公关总监，31岁嫁入董家，丈夫是集团运营总裁董俊峰。
　　林巧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得像打翻了的星河，可那些光亮好像离她特别远。她想起董俊博看她时的眼神，不，那不是看，是彻底的漠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来，却不是董俊博的回复，而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最后三天。不还钱，你知道后果。”
　　林巧儿心头一颤，抬头看了一眼鼾声如雷的林全。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像要撞出来。
　　她关掉网页，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地的脸，妆已经卸了，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必须抓住点什么，”她对着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必须。”
　　窗外的城市灯光明明灭灭，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林巧儿想起老家那间漏雨的平房，想起爸妈省吃俭用供她读书的样子，想起第一次来上海时，站在外滩看着对岸陆家嘴高楼林立，心里那股子“一定要混出个人样”的狠劲。
　　可现在呢？
　　工作室账上的钱只够撑两个月，合作品牌出了幺蛾子，哥哥像个定时炸弹一样有可能赖着不走，而她看上的那个男人，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林巧儿赶紧点开 --
　　发件人：法务部@lunina-group.com
　　标题：关于贵司单方面取消“温敏修护精华”直播推广事宜的正式告知函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浴室里，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在深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阁楼上，宋暖还在埋头整理样品，仪器偶尔发出“滴滴”的轻响。
　　客厅里，林全的鼾声一起一伏。
　　而林巧儿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工作室，像个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牢笼。
　　而她，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