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合伙人》汗舞大地

1、人生头奖 林巧儿机场

　　浦东机场的国际到达大厅，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林巧儿举着写“林全”的破纸牌，胳膊都酸了。
　　手机已经响了三次了，不用看都知道是宋暖，这姐们儿一较真起来，能给你连环call到地老天荒。
　　她腾出手划开屏幕，没错。
　　微信显示：“巧儿，看到速回!鲁尼娜那精华数据不对，今晚不能推了!”
　　林巧儿撇撇嘴，正想回句“知道了”，余光冷不丁瞟见个人。
　　是个男人。
　　嗯，帅帅的男人。
　　那男人刚从海关通道出来，深灰羊绒大衣敞着，里头西装笔挺。走得那叫一个从容，跟在自己家客厅遛弯儿似的。但让林巧儿呼吸停了一拍的，是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那块百达翡丽星空，她前阵子还在一个视频博主朋友那儿见过，标价后头跟了一串零，数都数不过来。
　　更要命的是那张脸。
　　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清晰的下颌线。最绝的是那双眼，正垂着看手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鬼使神差地，林巧儿举起手机假装自拍，镜头悄悄对准那人，“咔嚓”一声轻响。
　　她低头，火速用图片搜了搜。
　　几秒后，屏幕跳出词条：
　　董俊博，29岁
　　Lunina（鲁尼娜）集团副总裁，主管研发与供应链
　　麻省理工学院化学工程硕士
　　董天海次子
　　未婚
　　未婚？！
　　林巧儿心脏“咯噔”一下，像被什么猛地撞了。
　　“人生头奖啊 …… ”她小声嘀咕，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几乎是本能，她迅速理了理头发，从包里摸出口红补了两下，迸发出最完美的笑，拿出名片，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就追了上去。
　　“董先生？”她侧身挡在他前头半步，发出甜得齁人的声音，“真巧!我是鲁尼娜的合作伙伴，‘巧儿送暖’工作室的林巧儿，我们最近正推您家温敏修护系列呢 …… ”
　　董俊博脚步没停。
　　他甚至没抬眼，视线像粘在手机上，仿佛她是透明的。跟在他后边一个穿藏蓝西装的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迅速侧身向前一步，用身体礼貌又坚决地隔开她，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女士，请勿打扰。”
　　林巧儿被这堵“人墙”硬生生挡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董俊博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径直走向不远处的VIP接待台。穿制服的地勤小姐姐明显认识他，早就笑着躬身等着了，接过登机牌和护照。
　　整个过程，董俊博一个字没说，一眼没看她。
　　那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比当面骂她还让人难堪。她捏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脸颊感觉在火辣辣地烧，周围有零星的目光扎过来，带着点探究，甚至 ……看笑话？！
　　微信又来了，宋暖发了张截图过来，是一张后台数据曲线图，旁边用红色标注：敏感肌客诉集中爆发。
　　林巧儿死死咬住下唇，把名片塞回包里，转身往接机口走。
　　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董俊博，咱们走着瞧！

　　接机口人挤人，林巧儿踮着脚找了半天，才在柱子后头看见她哥林全。
　　枯黄的头发，破洞牛仔裤，脏兮兮的帆布鞋，拖着个轮子坏了一个的破行李箱，晃悠着往外走。那德行，跟周围光鲜亮丽的人群格格不入。
　　“这儿呢!”林巧儿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林全闻声抬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唧唧的牙：“老妹，可以啊，混得人模人样的，都能在机场拦大老板了。”
　　“闭嘴吧你。”林巧儿转身就往出口走。
　　林全拖着破箱子赶紧跟上，贱兮兮地说：“刚那男的谁啊？看你那眼神，跟饿狼见着肉似的。”
　　“跟你没关系。”林巧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得，不问。”林全举起手，嬉皮笑脸的，“不过哥得提醒你，那种级别的男人，跟咱不是一个世界的。玩玩行，可别动真感情，你要不听我的，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
　　“我说，闭嘴。”
　　林巧儿猛地停住，回头瞪着他。那眼神冷得吓人，林全缩了缩脖子，总算消停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冷风一吹，林巧儿脑子清醒了点。她摸出手机，给宋暖回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巧儿，你总算接了!”宋暖那边声音有点急，背景音里还有仪器“滴滴”的轻响，“鲁尼娜那款温敏修护精华有问题，过去一周的退货率超25%，客诉全是过敏。今晚直播，这个品必须砍掉。”
　　林巧儿脑子里“嗡”一声。
　　“你疯了吧？”她声音拔高几分，“哎，姐们儿，这是鲁尼娜!咱们第一次跟一线大牌直签!佣金是别的牌子两倍!播了半个月了你现在说砍就砍？违约金谁付？品牌关系谁修？”
　　“如果卖出去的东西让人烂脸，”宋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咱们就不光是赔钱的事儿了，那是犯罪。”
　　“哪有那么严重！化妆品过敏不是常有的吗？说不定是那些人自己皮肤状态不好 …… ”
　　“不是个案。”宋暖打断她，“我私下问了三个也在带这款的同行，他们后台数据都一样，同一时间段退货高峰。巧儿，这很可能是批次问题，甚至是配方问题。”
　　电话那头只剩下林巧儿粗重的呼吸声。
　　她握着手机的手使劲攥了攥。
　　机场的灯光晃眼，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可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岔路口，往左往右都是悬崖。
　　宋暖还在那头说：“巧儿，咱们是美妆博主，不是商人。粉丝信咱们，才把脸交给咱们试。明知道有问题还推，等于在她们的信任上捅刀子。刀捅进去，可就拔不出来了。”
　　林巧儿没吭声。
　　她抬眼，看见机场巨大的玻璃窗外，夜色里上海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那光亮明明灭灭，看着很近，又好像离她特别远。
　　电话那头，宋暖轻轻叹了口气。
　　“样品我已经送去加急检测了，结果后天出来。”她说，“今晚的直播，先砍掉这个品。其他的，等结果再说。”
　　林巧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暖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行，听你的。”
　　电话挂断。
　　林全凑过来，又贱兮兮地问：“咋了？跟你那合伙人吵架了？”
　　林巧儿没理他，低头打开手机相册，盯着刚才偷拍的那张董俊博的侧影。
　　照片有点模糊，可那股子冷冽的贵气，隔着屏幕都能透出来。
　　她想起他那双没看她的眼睛，想起VIP通道地勤恭敬的模样，想起百科词条后面那一串显赫的头衔。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哥，”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得搏一把？”
　　林全被问得一愣：“搏啥？”
　　“博个出路。”林巧儿收起手机，眼神盯着远处虚空，“搏个 …… 配得上那种男人的出路。”
　　说完，转身往出租车等候区走。
　　背影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林全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嘀咕一句，拖着破箱子哐当哐当地跟了上去。
　　夜风吹过机场广场，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巧儿坐进出租车，报出工作室地址。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汇入车流。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宋暖的警告，董俊博的冷漠，鲁尼娜的律师函，还有工作室账上那点岌岌可危的存款 ……
　　所有东西拧成一股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是一条陌生号码的逗信：“林全的妹妹是吧？告诉林全，最后三天，不还钱，我可知道你在哪！”
　　林巧儿手指一颤，抬头看向旁边瘫在座椅上打哈欠的林全。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扫过他油腻的侧脸，明明灭灭。
　　她攥紧了手机，恨的咬牙切齿。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必须抓住点什么。
　　必须。
　　车子停在闸北区一栋老写字楼下。
　　林巧儿付钱下车，林全拖着箱子跟在她后头，抬头看了看这栋半新不旧的大楼。
　　“就这儿？”他问。
　　“嗯。”林巧儿刷开门禁，走进电梯。
　　十七楼，“巧儿送暖”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楼下是精心布置的直播间：环形补光灯、摄像机、摆满各色产品的亚克力架子。但楼上阁楼高着另一种光，那种冷白色的，属于仪器的发出来的光。
　　宋暖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个密封袋，里头装着精华小样和贴了标签的试纸。她看见林全，愣了一下。
　　“我哥，林全。”林巧儿简单介绍，“来上海玩几天。”
　　宋暖点点头，没多问。她太了解林巧儿，越是轻描淡写，问题越大。林全那躲闪的眼神、破行李、还有身上那股子市井气，都说明这不是普通的“来玩”。
　　“样品我明天一早就送检。”宋暖把密封袋放在桌上，“师兄给我开了加急通道，最快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林巧儿“嗯”了一声，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宋暖看了她一眼，去厨房冲了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品牌方那边，有动静吗？”
　　“市场部说准备发律师函”林巧儿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律师函都要发了，肯定不会善了。”
　　“让他们发，如果检测结果真有问题，律师函咱也不怕。”宋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稳，“巧儿，咱们没做错。”
　　林巧儿抬眼看着她。
　　宋暖还是老样子，素面朝天，头发松松扎着，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有种她早就丢了的东西——叫信念，或者叫傻气。
　　“暖暖，”林巧儿忽然问，“你就从来没怕过吗？”
　　“怕什么？”宋暖反问。
　　“怕赔钱，怕得罪人，怕混不下去。”林巧儿扯了扯嘴角，“怕 …… 拼了这么多年，最后一场空。”
　　宋暖沉默了一会儿，说：
　　“怕过，但比起那些，我更怕晚上睡不着觉，怕对着镜子不敢看自己。”
　　林巧儿笑了，笑得有点惨：“你还是这么 …… 轴。”
　　“轴就轴吧。”宋暖也笑了，“改不了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某种背景音。
　　林全早就溜达到冰箱那儿，翻了罐啤酒出来，蹲在角落的懒人沙发上，一边喝一边打里这间工作室，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林巧儿才开口：“暖暖，如果 …… 我是说如果，这次咱俩栽了，工作室黄了，你后悔吗？”
　　宋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对的事，哪怕只做对一次，也值。”
　　林巧儿鼻子突然酸酸的。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咖啡。
　　阁楼上的仪器，还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像心跳。
　　稳稳的，执着的，一声一声，敲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