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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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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摸不清星临的情绪了。
它像一根被狂风扯到极致的弦,前一秒还绷在死寂的平静里,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崩断,泄出藏在最底下、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悲伤。两种状态来回撕扯,没有过渡,没有预兆,让我连伸手的勇气,都一点点被磨得精光。
他依旧是那副欠欠的、漫不经心的模样。上课会转着笔歪头冲我笑,眼神空茫却嘴角上扬;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他会回头挑挑眉,轻飘飘丢出一句不痛不痒的怼话,不像从前那样瑟缩,也不像发泄,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做出“反抗”的动作,内里却空无一物。
他会主动走到我办公桌旁,倚着桌边晃悠,指尖敲着桌面,笑得散漫:“老师,你今天批改作业好慢哦。”
语气欠揍,神态轻松,像个没心没肺的普通学生,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鲜活,没有半分依赖,连靠近我,都像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又冒出来,又迅速被掐灭。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上次在雪地里那样,想碰碰他泛红的眼角,想把他拉到身边,问问他到底难不难受。
可我的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僵住。
我不敢。
我怕他像上次那样猛地后退,怕他眼里的淡漠瞬间凝成抗拒,怕他笑着把我的手推开,说一句“别碰我,烦”,更怕他不推不躲,只是麻木地站着,任由我触碰,像触碰一件没有温度的物品——那比推开我,更让我窒息。
我只能收回手,指尖攥得发紧,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不去和同学一起玩?”
他歪头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却照不进眼底:“没意思。跟他们说话,还不如听耳边的声音有意思。”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在说幻觉。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轻快,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有顺从的接纳。
可就在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他脸上那层欠欠的、散漫的笑,突然就碎了。
没有任何诱因,没有外界刺激,像是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柔软,突然冲破了麻木的壳,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他嘴角的弧度瞬间垮掉,眼神从空茫,一点点浸满水汽,刚才还轻松晃着的身体,突然开始轻微地发抖。
眼泪掉得猝不及防,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呜咽,没有捂住脸,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掉眼泪,像一座被雨水打湿的、没有生命的雕塑。前一秒还欠兮兮调侃我的人,这一秒就被巨大的悲伤裹住,连挣扎都没有,只剩无声的、空洞的落泪。
我慌了神,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星临……”
他却猛地抬眼,眼里的泪还在掉,可眼神里,又瞬间覆上了那层熟悉的、淡漠的平静。他后退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仅存的一点距离,嘴角重新勾起那层轻飘飘的笑,擦了擦眼泪,语气又变回了那副欠欠的模样:
“哎呀,没事啦老师,眼睛进沙子了。”
撒谎。
这里门窗紧闭,连风都没有,哪来的沙子。
他在掩饰,不是怕我担心,是懒得暴露脆弱,是连悲伤都觉得麻烦,是情感在麻木与溃堤之间,强行拽回了麻木的那一面。
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抱住他,想擦干净他的眼泪,想告诉他可以哭,可以依赖,可以不用硬撑,可我不敢。我怕我的触碰,会让他彻底关上心门,怕我的靠近,会让他再次把情绪藏得更深,怕我这一点点温暖,反而刺破他好不容易裹起来的、麻木的保护壳,让他更痛。
他看着我进退两难的样子,反而笑出了声,轻轻歪头:“老师,你怎么不动呀?想碰我就碰呗,又不会少块肉。”
语气欠揍,神态随意,可我分明看见,他说这句话时,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瑟缩。
他不是不抗拒,是习惯了伪装;不是不疼,是疼到麻木,连反抗都懒得做;不是真的平静,是悲伤和空洞来回撕扯,把他撕成了两半。
你真的幸福吗?
前一秒还在无声落泪,下一秒就笑着调侃;前一秒像快要碎掉,下一秒就披上无所谓的壳。他在两种极端里反复横跳,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而我站在他面前,连伸手扶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他离深渊越来越近了,离我也越来越远了……
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星临……
我却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笑着掉泪,看着他麻木着悲伤,看着他在清醒与幻觉、脆弱与淡漠之间,反复被拉扯。
我想触碰,又收回手。
想靠近,又怕惊扰。
想保护,又无能为力。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背影散漫,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欠兮兮的样子,可我看见,他走到门口时,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稳。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的纸页,也卷起我心底铺天盖地的无力。
我知道,他的情绪从来没好过半分。
他只是在哭与不哭、痛与不痛之间,反复挣扎,反复自我掩埋。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点点沉下去,连伸手抓住他的勇气,都被他一次次的推开与伪装,磨得一干二净。
想碰,不敢碰。
想救,不能救。
这是我和他之间,最遥远,也最绝望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