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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风的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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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星临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空了。
我以为经历过那一场崩溃,他会更依赖我,会继续缩在我怀里发抖,会哭着说害怕,会像从前那样柔软、易碎、让人心疼。可没有,一切都像被一场冷雪冻住了,连情绪的纹路都冻得平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不再躲在角落,不再低着头走路,甚至会主动和人对视,脸上总挂着一种很轻、很淡、却不达眼底的笑。那笑不是害羞,不是开心,更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是一种无所谓的、散漫的、甚至有点欠欠的笑,像把所有情绪都剥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挂在脸上。
有人再故意撞他,他不会再攥紧书包带忍气吞声,而是直接抬手推开,嘴角还勾着,语气轻飘飘的:“别碰我,烦。”
有人骂他疯子,他不躲不哭,反而笑着回怼,话不算脏,却带着一种彻底不在乎的冷漠,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再也没有抓过自己的胳膊,没有撞过墙,没有在我面前崩溃到发抖,更没有说过一句“我好难受”“我害怕”。
办公室里,我看着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转着笔,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得刺眼,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痛,没有委屈,没有依赖,连一丝活气都淡得快要看不见。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发紧。
至少,他不再伤害自己了。
至少,他会反抗了。
至少,他不哭不闹,情绪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我骗自己,这算好转。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过他一次次把自己撕碎。
直到那天午休,我在教学楼后僻静的楼梯间找到他。
他靠在墙上,头微微仰着,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无所谓的、欠欠的笑,眼神却散着,望向一片空无的空气。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捂住耳朵,没有发抖,连呼吸都平稳得不正常。
我走近,轻声喊他:“星临?”
他没回头,也没看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笑容浅浅的,声音轻得像风:“老师,你别过来。”
我的心瞬间沉下去:“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又找你了?”
他摇了摇头,笑得更散漫了:“没有呀。他们在叫我呢!”
“谁?”
“就是……一直在我耳边的那些人。”他说得特别平静,像在谈论天气,“他们说,往前面走一步,就不吵了。就一步。”
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是幻觉。
这一次,他没有崩溃,没有哭闹,没有抓住我求救,没有说“别跟着我”“我好怕”。
他顺从了。
笑着,淡漠地,毫无反抗地,听从了幻觉里的声音。
我冲过去想拉住他,他却轻轻避开,依旧笑着,眼神空茫得可怕:“老师,你看,我很乖的。我不闹了,不打人,不抓自己,也不给你添麻烦了。他们说什么,我听着就好,顺着就好,这样就不痛了。”
“那不是真的,星临,看着我。”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很凉,没有一点力气,也没有一点情绪,“那是你的幻觉,不是真的有人在叫你,别听。”
“可是听了,就安静了呀。”他歪了歪头,笑容依旧,语气天真又残忍,“以前我总反抗,总哭,总害怕,结果更痛。现在我顺着他们,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反而一点都不难受了。老师,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很好?
我看着他这张笑着的脸,看着他情感抽离、漠视一切、连恐惧都消失的样子,突然比看到他崩溃自残时更痛,痛得喘不过气。
他不是好转。
他是放弃了。
放弃挣扎,放弃抵抗,放弃感知痛苦,放弃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幻觉来的时候,他不再哭闹求救,而是温顺地、麻木地、笑着顺从——因为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会走向哪里,不在乎是不是深渊,不在乎是不是毁灭。
他学会了还手,学会了笑,学会了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欠揍模样,学会了不自我伤害,看起来终于“正常”了一点。
可只有我知道,他把最柔软、最脆弱、最想活下去的那一部分,亲手掐死了。
现在的他,像一片无风的荒原,没有悲,没有喜,没有痛,没有爱,连恐惧都被磨成了一片空白。幻觉不再是折磨,而是他选择接纳的、唯一的“声音”。他不再向我求助,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救了——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黑暗。
我紧紧抱着他,他没有回抱,没有哭,只是乖乖靠在我怀里,嘴角还扬着那层淡淡的、毫无温度的笑,像一个精致又空洞的人偶。
“老师,你别担心我。”他轻声说,“我很乖的,我会听话的。”
听话。
听谁的话?
听那些不存在的、要把他拖向毁灭的声音的话。
我抱着他,却觉得怀里空得可怕。
雪还在窗外飘着,可我怀里的人,已经比这场雪更冷,更静,更没有归途。
他不哭,不闹,不崩溃,不自救。
他只是笑着,顺从地,一步步走向幻觉为他铺好的路。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彻底交出去,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了。
可是我还是好心疼……亲爱的……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
星临我真的喜欢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