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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帮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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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没停,风却比清晨冷了太多。我以为那场短暂的玩雪、热可可、他笑起来的模样,能成为一点真正的光,能暂时压住他心底翻涌的黑暗,可我忘了,恶意从不会因为片刻温暖就收手,更忘了,他本就脆弱得经不起任何一次重复的伤害。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灰蓝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甸甸的布,闷得人喘不过气。直到放学铃响过很久,办公室的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星临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缩着,和早上在雪地里眼睛发亮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放下笔起身:“怎么了?怎么不回家?”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指节白得发青,嘴唇也没一点血色。我走近才看见,他的校服袖口被扯破了,领口歪歪扭扭,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泛红的印子,像是被人推搡时蹭到了墙角。
“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烦了?”我声音发紧,伸手想去碰他的脸,他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这一下退缩,比任何话都让我心疼。
“他们……在厕所堵我。”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们把我堵在隔间里,抢我的作业本,撕了我早上写的笔记,还……还把雪塞进我的衣领里。”
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怒火和无力感同时冲上头顶,攥紧的拳头指骨发疼:“是谁?告诉我名字,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我不会让他们再动你一下。”
可星临却摇了摇头,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没用的,老师。”他抬起头,那双曾经亮过一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绝望,“你找过一次,他们下次会更过分。他们说……说我就活该被欺负,说我有病,说我是怪物,说你护着我,就是因为我只会讨好别人,只会……只会做那些肮脏的事。”
那句从霸凌者嘴里吐出来的、肮脏不堪的话,再一次被重复,像一把生锈的刀,反复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上前想抱住他,像上次在食堂那样,像早上在雪地里那样,给他一点温度,一点依靠。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突然崩溃地后退,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别碰我……老师你别碰我了……”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们说的是真的对不对?我就是个麻烦,我就是个怪物,我只会给你惹麻烦,只会让你跟着我一起被人指指点点……你离我远点好不好,你别再护着我了,不然他们会连你一起骂的……”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缩在墙角,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幼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我想告诉他不是的,想告诉他他很好,想告诉他我不怕那些流言,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安慰都苍白无力。
我根本保护不了他,我只能看着他被伤害。
我能挡下一次推搡,能呵斥一次霸凌,能给他一杯热可可,能陪他玩一场雪,可我挡不住那些藏在背后的窃窃私语,挡不住日复一日的恶意,挡不住那些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扎进他心里的污言秽语,更挡不住他脑子里不断出现的幻觉——那些他明明知道不存在,却挥之不去的谩骂、嘲讽、鄙夷,那些比现实更可怕的、来自他自己精神深处的折磨。
“我好难受……老师,我头好疼。”他捂住太阳穴,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反复念着,“他们又来了……他们在笑我,在骂我,在说我脏,说我不配活在这世上……我不想听见,我真的不想听见……”
幻觉又发作了,比上一次更严重,更失控。
他开始用力抓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红痕。我冲过去按住他的手,怕他伤害自己,他却在我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沾在我的衣服上,冰凉刺骨。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埋在我胸口,声音里全是绝望,“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我只是想有人不讨厌我……为什么他们都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连我自己的脑子都不肯放过我……”
对呀。
为什么?
为了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他被欺负?
我抱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心底彻骨的寒冷和绝望。我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说“我在”“别怕”“不是你的错”,可这些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虚假。这一刻,我真希望我是一个医生能救助他,我发现我现在这一个职业根本救不出他,只能看着他离痛苦越来越近。
我连让他安安稳稳上完一节课都做不到,连让他远离那些恶意都做不到,连让他脑子里的幻觉消失一秒都做不到。我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是让他在短暂的甜之后,坠入更深、更痛的黑暗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整个人瘫在我怀里,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烂的花,再也抬不起头。
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我,眼神空洞得让我害怕:“老师,我是不是……迟早都会撑不下去?”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敢回答,也无法欺骗他。
也许他说的确实是结局…可我也帮不了他。
我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像雪地里最后一点温度,被寒风彻底吞噬。我抱着他,却觉得自己正眼睁睁看着他沉入深渊,而我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原来最痛的刀子,从来不是打骂,不是羞辱,而是看着一个人一点点失去希望,看着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而你无能为力,只能陪着他,一起坠入无边的黑暗。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就像他的痛苦,也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