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失语症》温柔的神

5、雪落满肩

　　雪下了一夜，清晨的世界裹在一片蓬松的白里。我抱着教案走向教学楼时，远远就看见星临站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桠上垂落的积雪，像一只好奇的幼兽。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沾了细碎的雪粒。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是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喊：“老师。”

　　我笑着走过去，指了指不远处空着的雪地：“想玩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睫毛上的雪珠簌簌往下掉：“可……可是快上课了。”

　　“没关系，”我揉了揉他的头发，雪沫子沾了我一手，“第一节是我的课，我说了算。”

　　他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落了光。我弯腰团了个雪球，轻轻砸在他脚边。他被吓了一跳，随即也笨拙地蹲下身，捏起一团雪，却不敢真的砸过来，只是看着我，脸颊冻得发红。

　　“别怕，砸我。”我鼓励他。

　　他这才鼓足勇气，把雪球朝我扔过来。我故意不躲，让雪球砸在我的羽绒服上。他看着我身上的雪印，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声音像雪地里的风铃声，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们在雪地里追着跑，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偶尔被雪块绊倒，就顺势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的雪花，笑得直不起腰。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的睫毛上，泛着细碎的光。那一刻，我几乎要忘记他眼底深处的阴霾，只想让这片刻的温暖停留得久一点。

　　玩累了，我们并排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我去不远处的热水间冲了杯热可可，递给他一杯。他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终于暖了起来。

　　“老师，”他小口喝着热可可，小声说，“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以后会有更多开心的事。”我看着远处的雪景，声音很轻。

　　他忽然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老师，你说雪是什么做的？”

　　我想了想，故意用化学老师的口吻说：“是H?O的固态形式，里面还混着一些尘埃和杂质。”

　　他被我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摇摇头：“不对。我觉得雪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正想再说些什么，他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可可洒在雪地里，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开始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别过来……别跟着我……”

　　我心里一紧，立刻蹲下身扶住他：“星临，怎么了？”

　　“他们在骂我……说我是疯子……”他的眼神涣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幻觉又发作了。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大衣裹住他的身体，一遍遍地说：“没有，他们不在这儿。只有我，星临，看着我，只有我。”

　　他在我怀里缩成一团，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过了很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我捡起地上的杯子，看着洒在雪地里的热可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对不起，老师。”他埋在我的胸口，声音哽咽，“我又……失控了。”

　　“没关系。”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谁都有害怕的时候，老师陪着你。”

　　上课铃响了，我牵着他的手走向教学楼。他的手还是凉的，却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雪还在下，落在我们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我知道，刚才的温暖只是短暂的糖衣，而藏在下面的刀子，随时都会再次刺来。但只要他还愿意握着我的手，我就会陪他走下去，哪怕这条路满是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