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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轻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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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还没过去,雪又落了一层,薄薄地盖在墓碑上,白得刺眼。
我手里抱着一束白菊,是他从前偶然提过一句、说干净好看的花。其实他很少说喜欢什么,很少对什么上心,到最后连喜好都淡得像水,只剩一样东西,曾实实在在、小心翼翼地向我讨要过。
黑咖啡。
不加糖,不加奶,清苦得发涩。
他说,苦一点,脑子里的声音就会轻一点。
我那时总拦着,说学生不该总喝这个,对身体不好,只偶尔在他整夜失眠、眼神空得吓人时,才偷偷冲一小杯给他。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会安安静静坐很久,像是那点苦味,能暂时压住心底的喧嚣。
现在,我再也不用拦着他了。
我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碎雪,指尖碰到冰冷的石材,凉得钻心。照片上的他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安静,没有笑,也没有悲,像他最后留在人间的模样——淡漠、空茫、温顺,又遥不可及。
我把花轻轻放在碑前,雪落在花瓣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那罐他没喝完、一直被我留着的黑咖啡,用随身带的纸杯冲了一杯。热气往上飘,瞬间被寒风打散,浓郁的苦味散开,熟悉得让我胸口发紧。
我没有放在碑前,而是慢慢倾斜杯口,让深褐色的液体,一点点渗进面前冰冷的泥土里。
“你以前总跟我要……”我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总不给你多喝。现在想给你多少,都可以了。”
咖啡渗入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只有雪落的声音,只有我自己沉重又细碎的呼吸。
再也没有人会站在我办公桌旁,安静地看着我;
再也没有人会任由我触碰头发,任由我握住手腕,不躲不抗;
再也没有人会在幻觉来临时,温顺地、冷淡地、毫无波澜地听着那些声音;
再也没有那个,让我想碰不敢碰、想救不能救、想留留不住的人。
天台上那轻轻一步,像一根针,扎碎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支撑。
我盯着那片被咖啡浸湿的泥土,盯着照片里他安静的脸,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所有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绪——愧疚、无力、悔恨、心疼、铺天盖地的绝望——在这一刻再也关不住,轰然炸开。
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没护住你……”我喃喃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雪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我明明就在你旁边,我明明碰到你了……我明明可以抓住你的……”
我明明指尖还贴着他的胳膊,明明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明明只要再用力一点,再快一点,再不顾一切一点……
可我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轻轻往前一步,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保护不了他,拦不住霸凌,压不住幻觉,留不住他想离开的心,甚至在他最后顺从幻觉时,连一句能拉住他的话,都想不出来。
我算什么老师。
我算什么依靠。
情绪彻底崩溃的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跟他走。
别再一个人留在这里,承受这无边无际的冷和空。
手不受控制地摸向口袋,那里有一把平时用来拆信封、裁纸的小小美工刀。冰凉的触感碰到指尖,我几乎是本能地,把刀握在了手里。
刀片很薄,很亮,映出我通红又失控的眼睛。
我把手腕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刀锋已经贴住皮肤,只要轻轻一划,就能解脱,就能不用再面对这空无一人的世界,不用再每夜梦见他从天台上轻轻坠落的背影。
就一下。
就一下,就能见到他了。
可就在刀锋要用力的前一秒,我猛地顿住。
眼前闪过的,是他最后转头看我的眼神——空茫、冷淡、温顺,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舍,却也……没有让我追随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走了。
不是要我陪,不是要我偿,不是要我和他一起沉入黑暗。
如果我真的在这里,在他的碑前,用这样的方式结束……
他若是知道,大概也只会安静地看着,依旧不悲不喜,可我连留在人间、替他记住这场雪、替他看看来年春天的资格,都没有了。
刀片在手腕上微微颤抖,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刺得人生疼。
我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把刀狠狠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却硬生生、硬生生把要落下的力道,全部收了回来。
“我不能……”我咬着牙,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我不能就这么去……我要替你……看着雪停,看着花开……”
我松开手,美工刀掉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手腕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没有破,没有流血,却疼得像是已经被剖开。
我没有再动,只是缓缓侧身,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像靠着他曾经单薄又温顺的背影。
不打扰,不触碰,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就像从前无数次,我想靠近又不敢,想抓住又缩回手,只能远远守着他。
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名正言顺地靠着他,一整夜。
雪还在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慢慢堆积,把我冻得发麻,可我不想动,也不想走。
耳边是风,是雪,是无尽的寂静。
怀里是空的,手边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我靠着他的墓碑,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快亮。
我在墓碑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不哭,不喊,不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他生前最后那段日子一样,冷淡、麻木、只剩一具空壳。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看着我,轻轻摇头,或者安静点头。
再也没有人,会不抗拒我的触碰,会任由我靠近。
我守住了他的碑,守住了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守住了自己没跟着他一起坠进黑暗。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
我活着,却和他一起,死在了那个下雪的、风很大的天台。
天快亮时,雪停了。
我依旧靠在碑上,闭着眼,指尖轻轻贴着冰冷的石面,像贴着他最后残留的、微凉的温度。
一整夜。
我陪了他一整夜。
像他曾经无数次,安静地、温顺地、毫无波澜地,陪在我身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