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失语症》温柔的神

10、风带走他

　　天是灰的，雪停了，空气冷得像冰。

　　我找到星临的时候，他站在教学楼最高层的天台边缘，背对着我，安安静静的，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丝毫慌乱，还是那副冷淡到没有情绪的样子。

　　平静的可怕，他的行为也让我很害怕……

　　没有欠笑，没有悲伤，没有波动，像一株被风遗忘的草，静静立在悬崖边上。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冻僵，脚步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忘了。我不敢大声，不敢刺激他，只能一步一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慢慢靠近。

　　“星临，”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又嘶哑，“过来，到我这里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角，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卷走。

　　我离他只剩几步远，能看清他单薄的肩膀，看清他垂在身侧的手，安静、温顺、没有一丝挣扎。我伸出手，想抓住他，想把他拉回来，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这一次，我不怕他推开，不怕他冷淡，不怕他麻木，我只想碰他，只想留住他。

　　我的指尖，终于碰到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躲，没有挣，没有抗拒，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温顺地任由我触碰。

　　可也只是任由。

　　没有回头，没有回应，没有抓住我的手，没有一丝想要活下来的意愿。

　　“听我说，那不是真的……这里只有我……”我拼命压住哽咽，指尖用力到发白，“那些声音都是假的，幻觉是假的，你别听，别信，跟我下去，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终于轻轻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依旧冷淡、空茫、没有波澜，没有恐惧，没有不舍，没有痛苦，也没有光。像一潭彻底干涸的井，连最后一点水汽都消失了。

　　他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我看懂了。

　　——“他们叫我走了。”

　　不是我害怕，不是我痛苦，不是我撑不住。

　　是他们叫我走了。

　　顺从。

　　彻底的、安静的、毫无反抗的、麻木的顺从。

　　幻觉不再是折磨，不再是喧嚣，而是他唯一听从的指令。他不再哭闹，不再挣扎，不再求救，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那个要他走向死亡的声音。

　　我猛地用力，想把他拽回来，可他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失去重量的云。

　　他对我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再见。

　　然后，在我指尖还贴着他胳膊的温度里，他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就那么安静地、顺从地、冷淡地，坠了下去。

　　风从天台口呼啸而过，卷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

　　我的手僵在半空，还保持着触碰他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微凉，可怀里，手里，眼前，全都空了。

　　我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世界一片惨白，雪地上绽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痛苦，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听了那些不存在的话，顺从地，走向了终点。

　　不欠，不悲，不闹，不抗，不躲，不逃。

　　对我不抗拒，对世界不留恋，对幻觉不反抗。

　　我终于可以触碰他，终于不会被推开，终于能靠近他。

　　可我抓住的，只有一片冷风，和永远空掉的指尖。

　　他没有输给霸凌，没有输给痛苦，没有输给绝望。

　　他只是安静地、麻木地、冷淡地，放弃了所有。

　　顺从了那些声音，顺从了黑暗，顺从了结束。

　　雪又开始落了，轻轻盖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天台上，伸手抓向空无，再也抓不住那个，曾经会在雪地里对我笑、会缩在我怀里哭、会冷淡地任由我触碰、却最终轻轻一步，离开人间的孩子。

　　风很大。

　　风带走了他。

　　也带走了我所有能说的、能做的、能救的、能爱的一切。

　　剩下的，只有永远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再也碰不到他的手。

　　和一片，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的、死寂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