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之前》陆六非

2、她是谁

　　诗和几乎一整晚没怎么睡好。
　　不是做噩梦，也不是反复回忆。
　　只是那种很浅的、断断续续的清醒——明明闭着眼，却始终知道自己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中午。

　　手机在床边震了一下。
　　她没看内容，先伸手把它按掉，翻了个身，把那点残余的梦意压回去。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

　　“亲亲诗宝！吃不吃炸鸡呀！”
　　蒋方婷几乎是冲进房间的，手机已经点开了外卖页面，顺手把诗和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诗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故作沉思：“我觉得，以你现在的体重来说……”
　　话没说完，蒋方婷已经扑了上来。

　　“可以吃，可以吃！”诗和笑着躲开，“我错了，我错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闹作一团。
　　“那再点个草莓蛋糕吧。”诗和喘了口气，补了一句，“今天想犒劳一下自己。”

　　“你说你也是，”蒋方婷趴回床上，抱着手机刷菜单，“白天在外面装得那么像个人样，在学校一个比一个冷静，谁能想到你在家是这个德行。”
　　诗和靠在书桌边，笑了一下：“我哪装了？”
　　“你还不装？”蒋方婷抬头看她，“第一次见你的人，八成以为你是不食人间烟火那挂的。”

　　诗和想了想，语气很平：“那是他们没见过我以前。”
　　蒋方婷立刻接话：“对哦，你以前不是还当过旅游博主吗？”
　　“算不上博主。”诗和纠正，“就是爱拍，爱跑，一个人待久了容易无聊。”
　　她说这话时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早就过去的小事。

　　“你那叫爱拍？”蒋方婷笑了，“当年烫了个爆炸头以后，朋友圈一天三条，南欧北非到处飞。”
　　诗和没反驳，只是低头点了确认付款。
　　“现在不拍了？”

　　“我就五千个粉丝。”她顿了顿，“而且，太被看见也挺累的。”
　　蒋方婷“啧”了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也合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丢到一边：“不像我，每天在画廊混着，巴不得多被人看两眼。”

　　“你那是工作需要。”诗和看她一眼。
　　“对啊，”蒋方婷理直气壮，“不然怎么卖画，别人第一眼当然是看睡莲，不是看我。”
　　“你们画廊还有睡莲？真迹？”诗和疑惑的问到。

　　“……”
　　蒋方婷看了她两秒：“姐，我就是个比喻。”

　　-

　　第三天早上九点，诗和准时出现在辰启总部的楼下。
　　前一天的会议结束后，她和宁骐确认了阶段性汇报的时间，由她负责对接具体方案。
　　诗和身穿一套浅姜黄色的职业套装，脚下是一双白色平底鞋。低马尾利落地束在颈后，马尾旁垂着一对细长的珍珠耳钉，比起前一天，多了几分不刻意的随意。

　　她走进辰启的大楼，径直朝前台走去。
　　前台的两位接待女生正低声抱怨着昨晚睡得太晚，话音在看见她靠近的瞬间戛然而止。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标准而礼貌的微笑。

　　“您好，请问找哪位？”
　　“宁特助，我们约了九点见面。”诗和语气温和而清晰。
　　右侧的接待女生伸手示意她在沙发稍坐，另一只手已经拿起电话：“好的，我现在帮您通知宁特助，请您稍等一下。”
　　诗和点头致谢，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五分钟后，电梯门打开，宁骐从里面走了出来。
　　“诗小姐，久等了。”他微微颔首，“路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
　　诗和起身，跟着宁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宁骐按下了二十五层。这栋办公楼一共二十六层，总裁办公室位于最上面一层。
　　“这次项目，是我直接和路总对接吗？”诗和略带确认地问道，“我原本以为由宁特助负责沟通。”
　　宁骐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自然：“原则上由我对接。不过华大的项目，路总一向亲自参与。”
　　诗和表示理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层相对安静的办公区。
　　这一层并不热闹。靠窗的位置是投资部的工位，几名员工低声讨论着屏幕上的数据，不是的翻阅着桌上的文件；另一侧是财务团队，她们面前堆满了文件和资料，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粗略看去，不过十几个人，却各自忙碌，气氛克制而高效。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深色木门。
　　门口两侧各设了一个助理位。左侧是宁骐的座位，右侧坐着一名短发女助理正低头查看平板上的行程安排。
　　她身形很瘦，坐姿笔直，剪裁利落的西装贴合得恰到好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在宁骐带着诗和走近的瞬间，她抬眼看了一下。
　　那目光停留得极短，很快又垂了下去，仿佛只是确认来人。

　　“路总在里面。”宁骐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敲响。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顶层重新归于安静。

　　路承序的办公室布局简约。黑色的办公桌，线条利落；一侧摆着棕色皮质沙发，低调而克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落地窗外，是城市一览无余的繁华。
　　他坐在办公桌后，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原本锋利的眉眼，却让整个人多了一层疏离的距离感。
　　路承序抬了抬手，示意诗和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坐下，随后微微俯身，按下了内线。

　　“诗小姐，喝什么？”
　　“和您一样就好。”诗和微微一笑，点头回应。
　　“一杯拿铁。”路承序对电话那头吩咐道。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自然交叠，像是把节奏也一并扣住了。

　　“我听说，诗小姐本科是在英国读的？”
　　诗和微微一怔，随即回答：“是的，本科学的是社会学。”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预期之内。她原以为，对方会直接进入项目计划或技术细节。
　　“路总也是在国外留学吗？”她停顿了一下，还是礼貌地反问。

　　路承序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女助理端着咖啡走了进来，将杯子放在诗和面前，动作利落而克制。她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出去吧。”路承序语气平淡。
　　助理点头离开。门合上的那一下，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像被收紧了。

　　路承序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屏幕亮起。
　　“我们先说建筑本身。”他点开结构示意图，“这栋楼不是单纯盖完就算结束。我们希望它从设计阶段开始，就能被系统接管。”
　　诗和视线落在屏幕上，点头：“你们的意思是，AI不只是后期管理，而是参与前期决策？”

　　“对。”他应得很快，“空间布局、能耗预测、人员流动模拟。”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划线：“不是做概念展示，是直接用。”

　　诗和翻开资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实在：“那模型就不能只基于理想状态。学校的使用场景太复杂，课表变动、临时活动、人为干预都会影响系统判断。”
　　路承序没立刻反驳，只是把平板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
　　“我们直说吧。”他说，“这栋楼，不是建完就算结束。”
　　诗和低头翻图，很快进入状态。

　　分歧来得很快。
　　“你们现在的时间表太激进。”她抬头，“三天，只能给方向判断。”
　　“我知道。”路承序看着她，语气平稳，却一点都不软，“我现在要的就是这个。”
　　“那风险谁兜？”她接得很快。

　　“我们。”他答得更快。
　　诗和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如果兜不住呢？”
　　他沉默一秒，那一秒里没有退让，只像是在把答案递给她听清楚。
　　“那就证明这个系统不该上线。”

　　诗和合上文件。
　　她没再争辩，只点头：“好。三天，我们给你第一版。”
　　路承序看了她两秒，像是确认她不是在逞强。
　　“行。”他说，“我等你们的第一版。”

　　—

　　讨论结束后，诗和收拾好资料起身离开。
　　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清脆又利落，像是在刻意把刚才那场对话甩在身后。

　　走到门口时，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不是来自办公室里的人。
　　而是走廊另一侧，助理位的方向。

　　那名短发助理正站在桌旁整理文件，动作很稳，连抬头的幅度都控制得刚好。她的目光在诗和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下一秒，又重新落回屏幕。
　　像是已经把这个人、这场会，都一并归档。

　　诗和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的光被隔绝在外。
　　空间骤然安静下来。
　　下行的过程中，电梯里只有轻微的机械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背一直是绷着的。

　　诗和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轿厢内侧，抬手揉了揉后颈。
　　“万恶的资本家。”
　　声音不大，却清晰。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不是生气。
　　更像是一种刚刚被迫跟上节奏、现在终于可以慢下来的自嘲。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不锈钢门上，神情已经恢复成平日里熟悉的冷静。

　　—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
　　诗和从旋转门走出去，阳光落在她肩上，很快被人流吞没。
　　前台这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两名接待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位气质真不一样。”其中一个低声说道。
　　“是吧？我第一眼还以为是宁特助喜欢的类型。”

　　另一人立刻压低声音：“而且有点像之前投资部那个大美女。”
　　“你是说他前女友？”
　　“嘘——”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很快又收起表情。
　　“不过路总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真的看不出来。”
　　“你见过他有对象吗？”
　　“没有，一点风声都没有。”

　　话题正要散开，一道身影从电梯方向走了过来。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步子不急。
　　他经过前台时，视线顺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随口问道：

　　“刚才出去的那位，是谁？”
　　前台的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哦，沈总，你说的是找宁特助的那位吗？她叫诗和。”

　　“诗和？”
　　沈行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目光在旋转门的方向停了片刻，又很快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