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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第一次看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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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沪宁市,如往年一样炎热。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落下来,在学生处门口铺出一片细碎而明亮的光影。空气里混杂着新书纸张的味道、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息,还有一点不安分的燥热。
开学季的华大,比天气还要热闹。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手机拍校园,额头冒着汗,却压不住脸上的兴奋。志愿者的指引声此起彼伏,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学院的报到信息。
作为全国最顶尖的高校之一,华大本身就像一张被无数人反复描摹过的蓝图——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忍不住把未来想得过于具体。
“学长,请问一下——”
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踮了踮脚,指着前方,压低声音问负责登记的学长:“那位是我们专业的学姐吗?”
戴着眼镜的大三学长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便很快转了回来,下意识抬手托了托镜框,耳尖却悄悄红了。
“那是我们院长的博士生学姐,诗和。”
他说得很自然,“也是你们系统科学第一节专业课的助教。”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完整。
——还是系花。
但这句话,他只在心里补了一句。
诗和此刻正站在学生处大厅的一侧。
她没有刻意站在显眼的位置,却依旧很容易被注意到。米白色的衬衫剪裁简洁,袖口自然挽到小臂,线条干净利落。下身是一条深色直筒西裤,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并不显得刻意。
她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神情专注。微长的侧分刘海垂在脸侧,鼻梁线条清晰,鼻尖略微上翘,让原本偏冷的五官多出一点不明显的柔和感。她的皮肤很白,却不是刻意保养出来的那种细腻,而是长时间在灯下、屏幕前留下的冷调质感。
那是一种很难归类的气质——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翻页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像是已经习惯在被注视的环境里自处。
诗和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干净的鹅蛋脸。指尖在发丝间停留了一瞬,又自然垂下,继续看手里的材料。
她很清楚,周围有人在看她。
但那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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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和其实不太像大家想的那样。
她也曾经很吵,很爱跑,很爱拍。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今天在一个城市醒来,明天就可以出现在另一个国家的海边。她会为了日落多等半小时,会为了一个角度反复走同一条街,会在镜头前笑得很明亮,像天生就不怕被看见。
她那时候是真的以为,自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她才慢慢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一直站在光里。
被看见,从来不只是被喜欢。
路人的评头论足,毫无边界的好奇,偶尔还有不怀好意的揣测,这些东西并不会一下子把人击倒,却会一点一点消耗你。最让她难受的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它们会不断提醒你——
如果你没有足够稳固的底座,世界随时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定义你。
她不喜欢解释。
也不喜欢在失去主动权的时候,被迫证明自己是谁。
她开始意识到一个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不是她不够自由,而是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承受那种自由的代价。
于是她慢慢停了镜头,停了那些冲动的出发。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只有热闹和喜欢,并不能让人真正站稳。她把精力换成了别的东西,比如模型,比如论文,比如一条条可以被验证、被承认、被留下来的结论。
忙起来反而让她安心。
至少在那些事情里,她知道努力会有确定的反馈,而不是被随意评判。
至于恋爱,她不是没谈过。
只是很快就明白了,有些关系只是填补寂寞,不能互相托住,也不能让你在更糟的时候更稳一点。那种恋爱谈起来很轻松,分开也同样轻松,轻松到让人怀疑,它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她后来不再把时间花在“看起来像恋爱”的事情上。
不是眼光高,也不是不需要。
她只是越来越清楚——
如果连自己都站不稳,是没有资格谈并肩的。
那段时间她才真正理解了一件事。
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自由是你有能力选择,并且不被迫为选择付出失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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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和。”
胡亚宁教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走吧。”她看了一眼时间,“辰启那边联系我,说他们已经到了。”
诗和合上资料,抬起头。
一双略显细长的杏眼扫过众人,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没有刻意回避,也不多做停留,更像是在确认。她的妆容很淡,眼下那点倦意没有特意遮掩,反而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冷静。
在学校里,人们更容易记住她的,并不是外表,而是这种不退让的专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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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亚宁办公室门口,两道接近一米九的身影背对着他们。
笔挺的西装线条在学生来往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自然地与校园里的年轻气息拉开了一段距离。
“路总,久等了。”胡亚宁出声。
男人转过身。
轮廓清晰而冷峻,眉眼锋利却克制。黑色西装搭配灰色衬衫,深灰色领带压住了所有多余的情绪。那是一种不需要刻意强调的气场——站在那里,就已经默认了“掌控者”的身份。
诗和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不是回避,而是本能判断。
她在心里迅速给他下了一个结论:
不爱寒暄,不浪费时间,也不太可能被情绪左右。
这种人,做事很快。
也很冷漠。
“路承序。”
他伸出手,目光终于落在诗和身上。
那一刻,诗和注意到他食指上的银色戒指。戒圈很简单,却在光下晃了一下,像是某个被不小心触碰到的旧画面。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很快恢复。
诗和伸手与他相握,指尖微凉。
“你好,路总。”
她语气平稳,“我们很重视这次合作,也会在项目范围内尽全力配合辰启的工作。”
路承序微微点头。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米白色职业装,五公分的裸色高跟鞋,一米七二的身高让她在他面前并不显得局促。她站得很稳,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迎合。
下一秒,他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但那短暂的停顿,已经被诗和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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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很快开始。
胡亚宁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被压低。
宁骐站在投影前,语速不快,语气却稳。
“这次合作,我们内部并不把它当成普通工程项目。”
他翻了一页,“更像一次系统级试点。”
“学校只是载体。”
屏幕上没有效果图,也没有冗长的数据,只是几张结构示意图。
诗和听得很专注。
“如果模型跑通,后续会进入复制阶段。”
宁骐语气克制,“模块化输出。”
复制。
这个词很轻,却让会议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诗和低头写下几个词:适用范围、反馈机制、不可控变量。
路承序一直没有插话,直到此刻,他才开口。
“评估这部分,不需要结论。”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下意识坐直了些。
“我们要的是,风险写清楚。”
他顿了一下,“尤其是在不理想状态下。”
胡亚宁侧头看了诗和一眼。
诗和合上笔,抬起头,与他对视,语气冷静而清晰:“如果要写清楚,就不能只讨论成功路径。”
“我知道。”
路承序点头。
“所以这次,不急着走得好看。”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
诗和收拾资料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下意识放慢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路承序站在窗边接电话,侧脸映在玻璃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一瞬间,某段被刻意忽略的记忆,忽然贴了上来。
诗和关上门,没有回头。
她很清楚——
有些相似,一旦被承认,就会牵出太多不必要的解释。
而她,暂时不想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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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诗和洗漱完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路承序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随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了那个很久没有再打开过的账号,指尖停了一瞬,才点进最后一条更新的视频。
进度条被拖到三分四十秒。
画面里,她举着手机支架,走在酒店狭长的走廊中。背景音混乱,夹杂着爆炸声和人群的呼喊。
对面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诗和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要转身回房。
下一秒,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对方身形很高。左手还拿着手机,右手托住了她的左臂,身体前倾,垫住她的重心,稳稳挡住了她下坠的势头。
手机和支架脱手落地,“咚”的一声。
“I’m so sorry.” 诗和几乎是脱口而出。
在看清那张英俊的东方面孔后,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
男人左手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低声说着法语。
右手已经松开她,俯身捡起地上的手机,递到她面前。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示意,随后继续向前走去。
诗和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一双修长的手上。
拍摄时光线昏暗,影像有些模糊,食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在反光中忽明忽暗。
诗和关上手机,把它放回床头。
屋里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没有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