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认出你》陆六非

3、那通打错的电话，有了名字

　　整整两天，诗和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办公室。
　　白板被擦得发灰，上面叠着几轮还没完全抹干净的笔迹，角落里潦草写着几行公式，又被打了叉。桌面上散着几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有的杯沿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咖啡渍。

　　项目组的人轮流发言。有人站着，有人靠在桌边，有人干脆坐在地上，讨论从系统结构一路延伸到应用场景，中间还夹杂着几次小小的争论。语速一快，白板前的马克笔几乎没停过。

　　直到下午三点，讨论才终于慢了下来。
　　诗和坐在桌边，低头整理资料。
　　她把几页标记过的纸抽出来，又按顺序放回去，动作不急不躁。头发被随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窗边接起。
　　是宁骐。

　　“诗小姐，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礼貌，“路总这边临时要出差，原定今天的汇报需要往后延。”
　　诗和单手抱着文件，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沿上，看着楼下操场有人在跑圈。

　　“周一可以吗？”宁骐问。
　　她几乎没有犹豫：“可以的，周一见。”
　　“好，那我这边重新发会议邀请。”
　　“辛苦。”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顺手把散开的资料往中间推了推。
　　还没来得及坐下，旁边的杨逸飞已经先有反应了。
　　“太好了！”
　　他一拍桌子，整个人精神得不行，“那今晚是不是可以放人了？我申请去吃烧烤！”
　　“你申请得还挺理直气壮。”陈静笑着看他一眼。

　　诗和失笑，合上文件：“你们四个去吧，难得不用加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自然：“我去接一下闺蜜。”

　　“又是画廊那个？”陈静随口问。
　　“嗯。”诗和点头，“她约我好几天了。”
　　她拎起包，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里的地址，转身时顺手把桌上的空咖啡杯一起带走。
　　动作很随意，却干脆利落。

　　杨逸飞看着她的背影，小声感叹了一句：“师姐这状态，怎么做到这么稳定的。”
　　朱毅明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白板上的最后一行字擦掉。

　　诗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了不少。
　　窗外的天色有点发白，热气还没散干净。她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低头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我现在出发，大概二十分钟到。】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包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忙归忙，但她并不觉得累得不行。

　　-

　　画廊里人不多，灯光柔和。
　　诗和刚走进去，就看见闺蜜正站在一幅画前和人说话。她放慢脚步，正准备走过去，余光却先注意到另一侧的身影。
　　沈行一。

　　画廊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
　　沈行一靠在高脚椅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袖口微微卷起。整个人看上去并不规矩，却又不显邋遢，像是习惯了这种随意的姿态。

　　他一只手端着杯子，唇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尾微挑，看人时像是漫不经心，却总让人觉得被认真注视过。
　　坐在他对面的女生气质与他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米色连衣裙，线条干净，配饰不多，却每一件都恰到好处。长发自然垂在肩侧，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被精心培养出来的从容。

　　那不是刻意张扬的美，而是安静、温柔，却让人一眼就明白——那是富家千金被娇养着长大的底气。
　　她正侧头看画，偶尔和身旁的人轻声交谈，语调柔和，却自带分寸感。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画廊的常客，另一个像是随行的朋友，气氛松散，却明显以他们两人为中心。

　　诗和的脚步在原地停了一瞬。
　　沈行一先注意到她。
　　目光越过人群，很快落在她身上。他微微扬了扬眉，站起身来，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
　　“诗，和。”

　　坐在他右手边的男生愣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设计感很强的衣服，耳骨上戴着细小的耳钉，头发向后梳起，利落的美式背头。他挑眉看了诗和一眼，又伸手拍了拍沈行一的肩，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你，怎么哪儿的美女你都认识？”

　　沈行一侧头看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意，语气轻描淡写：
　　“前女友。”
　　空气像是停了一拍。

　　“什么？前女友？”
　　蒋方婷的声音从诗和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诗和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只好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得近乎敷衍：

　　“对，本科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两个月。”
　　她刻意在“两个月”这几个字上放慢了语速。

　　对面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刚才还一脸八卦的男生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故事没想象中精彩。
　　诗和冲沈行一点了下头，转头拉着旁边的人往外走。
　　“行了行了，没意思。”
　　诗和的身影消失在画廊深处后，桌边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沈行一重新坐回去，端起杯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视线在门口的方向多停了一秒。 “有点意思。”他低声念了一句。那个曾经烫着爆炸头、满世界乱跑的野丫头，现在居然穿成了这副职场精英的模样。

　　女生这才偏过头看他，语气带着点确认意味：
　　“姑姑知道吗？”
　　路安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评价得很客观，“她长得很漂亮，像明星。”

　　“别乱说。”沈行一啧了一声，“那会儿年纪小。”
　　她没再揪着这件事，反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敲了敲杯沿，语气很自然，“我就是觉得她那种人，应该不太会喜欢你这种。”
　　沈行一失笑：“那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样的？”

　　路安然想了想，随口说道：
　　“可能更像我哥那样的吧，比较可靠。”

　　这话一出，沈行一挑了挑眉。
　　“你哥？”他看她，“你可真敢说。”

　　“事实啊。”
　　路安然耸了耸肩，“不过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跟我一样，都挺无趣的。”
　　沈行一靠回椅背，语气带着点揶揄：“你这是在夸自己，还是损他？”
　　“我是在替她惋惜。”

　　路安然语气平静，却很笃定，“而且你知道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事说出来也没什么。
　　“我哥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沈行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谁知道呢。”
　　他晃了晃杯子，“不愧老爷子看中的人，真忙。”

　　画廊里灯光安静，音乐低缓。
　　沈行一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转着杯子，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

　　烧烤店里，烟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蒋方婷一边翻着烤串，一边还不死心，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是吧？你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前男友？”
　　诗和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无奈地看她一眼：“严格来说，算不上。”
　　“快讲。”蒋方婷眼睛亮了。
　　诗和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口那点说不清的燥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语气淡淡，“英国的时候。”

　　“英国？”
　　蒋方婷更精神了，“那时候你不是还在念书？”
　　“嗯。”诗和点头，“那会儿一个人住，挺无聊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就被自己整理过的经历。

　　“沈行一认识的时候，挺热闹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挺好相处。”
　　“听起来不像前男友，像室友。”蒋方婷点评。

　　诗和笑了一下。
　　“所以就两个月。”她说，“时间到了，就散了。”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

　　蒋方婷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那你这前男友，存在感也太低了吧。”
　　诗和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知道。”蒋方婷立刻接话，夸张地叹了口气，“你那种类型，我到现在一个都没碰到过。”

　　她掰着手指头数：“温柔，禁欲，有才，忠诚——”
　　说到最后，又自己补了一句：“重点是，还得长得帅。”
　　诗和忍不住笑了一下。

　　蒋方婷把手一摊，语气彻底放弃：“这种好男人，我是真没遇到过。不过沈行一吧，客观说，又高又帅，要我说啊——”
　　她的话题很自然地又拐到了“男人分析”上。
　　诗和一边点头敷衍着应声，思绪却慢慢飘走了。

　　帅。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说起她喜欢的类型的话——
　　路承序好像，确实帅得很突出。
　　她低头咬了一口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心想：这种男人谈起恋爱来，大概不是无趣，就是来不及后悔。

　　—

　　深夜十一点，异国的酒店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街灯在雨后反射出模糊的光，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键。
　　路承序站在窗前，手机亮着。
　　沈行一的消息刚刚弹出来。
　　【沈行一：今天碰到个熟人。】
　　后面是一张照片。

　　偷拍的角度，背景是画廊的灯光。女人侧着脸，发丝垂在颈侧，神情冷静又疏离，像是天然与周围隔着一层距离。
　　路承序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住。
　　他当然认得。
　　不需要标注。

　　【沈行一：你们项目那个负责人。】
　　【沈行一：以前在英国认识的。】

　　路承序没有回。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指节在桌沿停了一下。
　　安静重新落下。
　　那种安静，却让记忆毫无防备地被翻开。

　　-

　　那是暴乱发生的第三天。
　　街区封锁，酒店昏暗，走廊里几乎听不到人声。
　　她被困在房间里，已经很久没见到工作人员。前台电话打不通，房门外不时传来混乱的声响。

　　她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又一次拨前台，没有回应。
　　慌乱之中，她按错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突然。

　　“……喂？”
　　是男人的声音。
　　低沉、冷静，背景里没有混乱，只有空调低低的运作声。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打错了。”
　　可那一刻，她却没有立刻挂断。
　　因为对方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还好吗？”他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的时刻，会对一个陌生的声音产生依赖。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有离开酒店。
　　前台依旧联系不上。

　　而那通电话，却在每天某个固定的时间，被重新拨通。
　　时间不长，有时只有几分钟。
　　他不会问她的名字，她也没有问他的。
　　只是确认彼此还在。

　　“今天外面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吃东西？”
　　“有。”
　　像是在用最普通的对话，抵抗外面的不确定。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
　　声音可以安抚人。

　　路承序靠在桌边，闭了闭眼。
　　她是沈行一的前女友。
　　是现在不能再靠近的人。

　　那条线，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无意中牵起。
　　只是现在，这条线，第一次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