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荆棘良夜Y

8、雪人

　　陈鸷找老张请了假，当天的晚自习也翘了，直接去了机场。
　　他只背了个包，包里装着给朋友准备的礼物，自诩十分熟悉宁城现在的温度，连件多余的外套都没带。
　　宁城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彩带，绿植丰沛的宽敞街道也令他感到舒心。他上车报了家的住址，这才打开仍处在飞行模式的手机，几番刷新后，果不其然看到妈妈的留言：“你班主任打电话说你请假回宁城了？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
　　随后是爸爸的留言：“家里的密码没换。”
　　还是朋友的留言让他心情舒畅，问他到了没有，如果到了的话，还能赶上他生日前夜的特别预热活动，然后发了个地址过来。
　　一个生日整这么大场面。
　　陈鸷于是报了个新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调转了车头，没有讲什么。

　　宁城。ET PARK，208包厢。
　　陈鸷推开门时，声浪涌来，却在他踏入的瞬间微妙地顿了一下。
　　“鸷哥！”
　　“陈鸷真的来了啊！”
　　沙发中央的朋友几乎跳起来迎接陈鸷，他今天穿了件剪裁精良的休闲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这场特别的生日活动算是其他人送给朋友的一个惊喜，朋友当时听罢脸红了一阵，晚上十点钟在酒吧前集合见面时，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真搞不懂鸷哥的父母干嘛非要给你转校回老家去，那老家教育资源能有宁城好吗，换环境多糟心啊。”
　　“就是，不过鸷哥也不参加高考，就当多陪父母两年尽尽孝心了，是吧鸷哥。”朋友的话不算恭维，实际上他们这一帮几乎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都已经默认高中三年把雅思托福准备好即可，反正一毕业不就出国了么。
　　陈鸷没有否认，把礼物袋子递了过去。
　　朋友便兴奋地喊他坐下，一把把陈鸷拉到沙发座位的中央。
　　“你这个派对搞什么花头？”
　　“等下你就知道啦。”朋友卖了个关子。
　　包厢里的人陈鸷大多认识，就算不是同班也是同校社团活动见过几面的，还有几个面生的，但朋友交友广泛，过个生日喊上打游戏认识的网友也不奇怪。
　　在他看过去的同时他们挨个和他打了声招呼。
　　奇怪的是朋友拍了拍手，开始上酒。

　　这个ktv包厢比以往去过的都要暗得多，和旋转木马绑了霓虹灯一般旋转的灯球在包厢的天花板五彩斑斓地闪烁。也没人唱歌，倒是很期待上酒似的搓了搓手，门开了，一个个子奇矮、打着廉价领结、满脸堆着笑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整齐跟着一排风格各异的女孩。
　　包厢里温度忽地升高，突然换成了更躁动的电子乐，鼓点敲得人胸腔发麻。灯光旋转地更快了，让他注意到茶几前本就摆放着满满的香槟、威士忌、各种基酒混着果盘甜腻的气息冲进他的鼻腔。
　　陈鸷如果再不意识到这是个怎样的特别活动，那八成是脑子坏了。

　　朋友没有注意陈鸷的异样，作为生日会上最受瞩目的人，他把第一个选人的机会让给了陈鸷，还邀功似的补充一句：“专门嘱咐选的最好的一批。”
　　朋友被酒熏晕了的表情仍旧带着熟悉的傻气。
　　他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离开了这里。

　　ET PARK。
　　陈鸷刚才进门时没有注意，等他出来了任凭南方略带秋意的晚风吹散他身上沾染的气味，这才迟钝地注意到酒吧角落里几个搂搂抱抱粘腻在一起的男女，彼此不分你我地交换着唾液。
　　朋友的电话接连不断打过来，陈鸷本想把手机关机干脆清净。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被拉进的班级群，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他把朋友的手机号屏蔽，上了回家的车后，点开了群聊。
　　一开始只是宋可维发了句感谢大家运动会的热情参与这样官方的话。
　　白翔往群里丢了几张照片后瞬间炸了。
　　他不仅偷偷带了手机进学校，还偷拍了大家在运动会上千姿百态的丑照。
　　不仅拍了，还做成了表情包。
　　连付羲都没能幸免。
　　照片有点模糊，大概率是抓拍的人手不够稳。但他还是能看出来是经过跳高场地的时候，付羲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厌烦似的。
　　不是惯常的空白或冷淡。倒真让人看出了一点情绪似的，只是让白翔凑巧定格了这个瞬间，并在她头顶加了几个荧光大字：学霸也对此表示厌烦。
　　他没看错，那个时候，她确实在。
　　陈鸷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保存。

　　认领了表情包的同学正追着白翔精神反击，期间也有人发出了凌晨两点都不休息是打算猝死上天堂啊的疑问。又有人说老张最近连请了三天假！楼下连着好几条震惊.jpg，毕竟老张是出了名的认真负责任。
　　宋可维的消息突兀地出现在其中，引用了白翔前面发的付羲的表情包，说他敏锐地抓拍到了付羲的灵气。
　　灵气？？？
　　陈鸷盯着这条消息，莫名觉得有些生气。宋可维既然对付羲每个表情都这么关注，那怎么不主动请缨做付羲的同桌？他这几天和这块挑剔的木头待在一起，可没少受气。
　　陈鸷不觉回想起痛苦回忆。他的新同桌对于气味和触碰都过于敏感，比如他不过是衣服的布料不小心擦到了她的皮肤，她都会像过电一样的僵直片刻。陈鸷原本猜测是不是跟她不好的童年创伤有关，可她下一秒抽出了消毒湿巾擦起了那小片皮肤……
　　一班的惯例是同桌互相批改随堂小测卷，只要有扣分就要整理到错题集。在这样严苛的错题标准下，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对同桌手下留情，尽量减少对方不必要的整理时间。但付羲永远会对他省略的步骤、少写的公式，甚至是漏写的“解”字紧抓不放。
　　他现在看到错题集就烦。
　　“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是哪里不够公正吗？”付羲将批改后的卷子从桌面推给他，言语平淡。
　　陈鸷恼火地想明白了，月考物理试卷被扣掉的一分，一定就是出自她手。

　　当晚他又在自己曾经很熟悉的床上失眠了。
　　回宁城一趟，发现这里也没有那么值得留念，被朋友吐槽没有宁城教育资源好的地方，也并不是那么糟糕。
　　他甚至开始想念……
　　睡意来临前，他又在信息列表翻了两遍，确认付羲不在群里，觉得她应该是没有手机。

　　陈鸷一觉睡到中午。
　　今天原本要给朋友庆生，但现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他打开出行软件，打算直接改签个早点的航班回去。
　　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床边的Atomic双板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引起了他的注意。
　　燃雪俱乐部他的年卡是不是还没到期来着？
　　他想起燃雪俱乐部那条180米长的中级道，人造雪在恒定零下五度的空气里保持着完美颗粒度。
　　回去可就没有室内的恒温滑雪场可玩，既然回来一趟，滑个尽兴再走吧！
　　雪道上人不多。周三的中午，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只有几个穿着亮色雪服的孩子在初级道上蹒跚，教练的哨声像隔着水传来。
　　他踩上板，调整固定器角度。第一个弯压得很深，板刃切进人造雪的脆硬表层，溅起一道精准的扇形雪浪。速度起来时，耳边只剩下风和自己呼吸的节奏。第五趟下坡，他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似乎是昨晚包厢里的其中一位，旁边站着一个女孩亲近地挽着他的胳膊。
　　陈鸷视而不见，板尾猛地一蹬，雪杖在身侧掠过两道短促的弧光，迅速压板滑了出去。
　　连带着对方热情的问候也被撕碎在风中。

　　终于心情舒畅地从更衣室洗完澡出来，陈鸷背起装备离开。
　　燃雪俱乐部的出口拐弯处，是一家冰雪主题的纪念品店。最近似乎正和某部动画电影联名，玻璃橱窗上贴满了可爱的角色海报，店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
　　一阵干净稚嫩的童声飘了过来：
　　“妈妈，它看起来好孤单呀。”
　　陈鸷脚步一顿，视线顺着声音寻去。
　　透过熙攘人群的缝隙，在联名商品区最边缘的陈列架上，那是一个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电影角色装扮的传统雪人玩偶。
　　它很简单：白色的毛绒身体，黑色的纽扣眼睛，一根充当鼻子的橙色绒条，还有一条朴素的红色针织围巾。在所有色彩斑斓、表情夸张的联名商品包围下，它显得过分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陈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不，不像。
　　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自己莫名的联想。
　　她才不会形影相怜呢，如果她是这个雪人，大概率会轻飘飘的伸展用树枝做成的胳膊，把其他陈列柜里的联名雪人统统扫到地上才对。
　　不对，自己的念头很不对。
　　陈鸷走出商场，南方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的雪人，那对黑色的纽扣眼睛正空洞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