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荆棘良夜Y

9、大海

　　平日里故作深沉的少年人“倾巢而出”，实验中学周日放假半天。
　　英语老师早先来过了，黑板前投屏播放着删减版的老友记，画面中菲比正抱着吉他，满怀自信地向大家展示新作的歌曲。
　　还坐在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也都做着和英语无关的作业。
　　上午最后两节是语文作文课，限时50分钟完成的材料作文没有几个人交卷，但自信交卷的付羲此刻被语文老师李英喊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铺着两张写得满满当当的作文纸，只是左边那张比右边那张足足少了三十分。
　　“我觉得这个作文主题有问题。”付羲率先开口。
　　“噢？”李英把作文纸往付羲面前一推，“那你辩解一下，我先听听你的。”
　　付羲盯着被李英判定为高分的作文纸上“林知月”三个字，继续说：“材料里的‘祖父’能留下被后人颂为传世名篇的忏悔录，恰恰说明了他有极高的文学素养，如果不是因为沉湎于无用的后悔，而浪费数十年的光阴。祖父还会给人类留下不知多少文学著作。”她指着林知月的作文，“我不知道‘承认后悔也有其价值’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无用的后悔……”李英捕捉到付羲的用词，“那抛开作文主题不谈，你为什么觉得后悔就是一种无用的情感？”
　　“这种情感对过去没有影响，对未来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从材料里看，‘祖父’不仅写出了忏悔录，此后的人生也一直在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错。如果不是后悔这个情感的驱使，他会默默做这些善事吗？”
　　“但这些善事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好处，纯粹是利他的行为，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后悔，也就不用浪费时间精力在别人身上做善事了。”
　　李英听完，差点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她拿起那张高分作文一把塞给付羲，“那我现在告诉你，刚刚你的思路一点都不真善美，光凭这一点，在高考作文上就是大忌，你先把知月的作文拿回去好好读几遍，从理解题意就错了，你去把人家的作文主旨背下来！”

　　办公室不只李英和付羲一对师生，空气在付羲走后只沉默了半刻，角落里任职高一物理的老师和同样被叫过来数落的学生，不约而同探头出来。
　　学生大为震惊：“这真的就是传说中的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付羲学姐吗？”
　　物理老师一把把他拉了回来，也感慨万千地说：“这孩子也太冷漠了吧，这样的人以后进入社会……”
　　李英摇了摇头：“她的思维逻辑是异于常人了些，不过这孩子啊，其实根本就不是她自己以为的那样。”
　　只是对于怎么纠正，李英也感到头大，食指敲击桌面，思考半晌，李英打开教案，在期中考试后要进行家长会的那栏计划里，写上了“亡羊补牢良好的家庭教育是孩子理解世界的基石”这样的主题讨论。

　　被李英教育完，有点闷闷不乐的付羲回了教室，她短时间内不想看到和‘祖父’有关的任何东西了，于是她把这张碍眼的作文放回了林知月的桌子上。
　　风把林知月桌面的笔记本翻开，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付羲没有细看，拿本子把作文纸压住。然后回了宿舍。
　　一周难得半天的休息时间，住校生们常常拿来打水洗头洗衣服，付羲也是如此。
　　她一个人住的宿舍面积并不大，只是普通宿舍的三分之一，一张架子床上面睡觉，下面一层左侧放衣物右侧放置了一些日用品，正对着窗户旁摆放着一张掉漆课桌，上面放着从高一开始的教材。
　　那本《其主之声》已经不在桌子上了。
　　这样难得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晚上依旧是7点开始10点结束的晚自习作息，她的同桌像往常一样不在座位上。
　　不知是谁把这样的信息传输进她的耳朵，她的同桌不用参加高考，高中一毕业就飞美国去，因此周日都需要准备雅思考试。学校知道的，批准了他每周一天假。
　　有一个想法只在她脑中闪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继续做老张留的课后作业，15道题全都围绕着弦长和中点弦问题，她做的很投入。
　　在弦长公式中，需要人为设定端点A和B的具体坐标，但却不用直接求它们的值，像伐木造桥一般引出想要的答案。
　　这是只有数学才能给予她的美妙体验，不但让她喜悦，还从中感到一种没有温度的踏实，甚至给予她以前从没想过的人生思路。
　　她从上一次月考后就没有再写信，不仅是老张无法将信交给正确的人，还是因为……
　　修长的食指落到她计算出的正确答案，指尖在其上轻轻点了点。
　　可是她应该怎么做呢，第一步要做什么？
　　晚自习休息的课间，老张黑着脸进门，劈里啪啦把门口凑在一起聊天的无辜学生一顿训斥，一向讲究措辞给学生留有余地的他，甚至说出了“课间怎么了，再不争分夺秒你这辈子就完了”这样的话。吓得整个一班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课后留的解析几何专项题，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前我会亲自收，没完成的人以后我的课也不用上了！”
　　“他这是怎么了……”白翔第一个发出疑问，一向心直口快的人此刻声音都如同蚊子。
　　宋可维摇了摇头，但他知道老张是刚从医院看完女儿回来，也许和孩子没有好转的病情有关，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好瞎猜。他能做的就是把数学作业递给白翔，在得到对方一句班长你真是个大善人的赞美后，继续写他上午憋不出来的语文作文。

　　而她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几番磨合后，陈鸷现在有意识的整理桌面，此刻桌面整齐到，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
　　他在准备雅思考试，他可能正与流利英音的外教一对一对话，然后高三一结束就像鸟儿一样飞走了。
　　他肯定没在做数学作业。
　　不过付羲不知道，在班级已经拥有好人缘的陈鸷，在老张怒气冲冲离开后不到半小时，手机上已经收到了三份作业答案。
　　第二天的数学课，老张没有逮着任何一个未完成作业的学生，但仍然黑着脸，也许是自己也意识到情绪不稳定会影响授课质量，于是当天老张布置了更多的习题。有几题付羲也解不出来。
　　转头看向陈鸷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在看向她。
　　“老张出了几道错题。”
　　“少条件，即使设了参数也是无解。”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年纪大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宋可维在后面听到两个人有来有回的对答，放弃似的捂住了眼睛。

　　题目频繁出错，老张再也隐藏不住满脸疲惫，对大家坦白，他的女儿张静前不久确诊了心脏室间隔缺损。以前只是觉得孩子从小到大体弱多病，身体素质不太行，到医院体检才知道是心脏有毛病，反复的呼吸道感染其实是因为血液流进了肺里。
　　“我已经跟学校说明了情况，接下来二班的数学老师会接替我一段时间的工作，我的班主任工作也会暂时由李英老师接手。等到孩子手术结束恢复好，我会回来好好带你们。”老张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给全班鞠了个躬。

　　“室间隔缺损是什么，很严重吗？”
　　“需要看缺损的大小，如果面积很大的话，那么很容易有生命危险。”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先天有疾，因此付羲多少知道一些，唯一令大家感到吃惊的是，这次她竟然是主动回答了白翔的问题。
　　“怎么算面积大呢？”陈鸷开口，他也有点好奇付羲竟然愿意多说。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医生。”付羲像看一件很不值钱的玩意儿似的看了他一眼，出门接水去了。

　　“班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瞧见宋可维面色如常，白翔恍然大悟。
　　“知道又能做得了什么，老张这么认真负责，也该让他休息几天陪陪家人，不过听说二班的数学老师，非常的，吹毛求疵。”
　　“黑夜降临啊。”白翔呜呼一声趴到桌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戳了戳前座的陈鸷，“对了，你上周末是不是没有在补雅思啊？”
　　“你看见了？”
　　“我外校的朋友周末去海边了，回来跟我说遇到了个大帅哥，还拍了你坐在栈桥发呆的视频。当时就想问来着，转头就忘了。”
　　付羲提着水杯进来了，陈鸷起身让开空间让她进去。
　　似乎是接水太满，盖子拧紧后，热水滴滴答答溢了出来。
　　像是无法触碰那些水似的，付羲竟然就这样愣在原地。
　　陈鸷看不下去，从包里递过去一盒抽纸，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他只好伸出手，亲自帮她擦干水杯表面的水渍。
　　也没得到一句感谢，陈鸷想自己真是闲的。
　　起身把沾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眼前诡异的景象全然进入了白翔的眼中，他差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只剩下‘这不对吧’在脑海上空盘旋
　　“噢对，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突然去海边了，我朋友拍的表情还怪惆怅的。”
　　陈鸷没有回答，反倒是付羲像是第一次听说城市靠海这件事，问了一句。
　　“不会吧，学霸，你竟然不知道我们这边有海，”白翔几乎是入学以来第一次和付羲讲话，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于是顺口也叫她学霸，“我们这不光有海，再过两个月天气更冷的时候，还能在海边看到候鸟迁徙的奇观呢！等到黄昏降临，数十万只鸟一起从海边飞起来，真就跟庄子那老先生说的那样‘其翼若垂天之云’。”
　　“付羲想去海边？”宋可维问。
　　被提问的付羲却有短暂的怔愣，她像是后知后觉看着被人擦得干净平滑的杯壁，意识到如果借助桥梁通往想要的答案，第一步应该是走到桥上去。
　　“我还从来没看过海呢。”付羲回他。
　　宋可维注意到付羲说完这句话，陈鸷余光不太友好地瞥了自己一眼。
　　“一定会有机会。”宋可维笑了笑。
　　“嗯。”付羲点了点头，又看向陈鸷，“你呢，这个周日还会去看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