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我的尾巴长草了

6、通讯稿

　　实验中学每年都会选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举办运动会，今年也不例外。
　　运动员早早在操场集合，做着热身和注意事项的提醒。主席台两侧的通道，高中文理加起来三十几个班级，正吵吵嚷嚷踏着龟速入场。
　　还有一些不在自己班级队伍里的闯入者。
　　“等下啊，我先找找，找到了指给你看。”
　　“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帅吗，不会根本是谣传吧……”
　　“我见过的，不可能骗你。”
　　宋可维正屈辱地举着高二一班的醒目红旗，引领全班缓慢移动，表情无奈提醒她俩：“你们都不看运动会的选手名单吗？陈鸷作为运动员早就到操场集合了啊。”
　　闯入者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小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惊呼，互相挽着胳膊跑回自己班级所在的观众席去看了。

　　终于引导到班级所在的区域，宋可维又一刻不停地派发任务，这些任务清单是他昨天牺牲了整理错题的时间，绞尽脑汁、阅尽人情世故修修改改好几遍定下来的，涵盖了具体事项、时间和具体执行人，致力于夺回属于他们的班级荣誉。毕竟去年的时候，他们班就因为班级观众参与度太低、卫生维持太差，最重要的——比赛成绩综合排名垫底，而被老张唠叨了一个月。
　　他按照原定的值日排班，定了保持观众席卫生的人选，递给他们两把扫帚、一个方便捡垃圾的长夹子、一沓大号黑色垃圾袋，和每人两块歌帝梵巧克力。
　　为了尽可能留住大家在操场观赛，而不是临时大发学习瘾回教室偷偷学习，他把教室前后门包括靠近走廊的那扇窗户全都锁了，并且斥巨资买了诸如辣条、麦麸饼干、旺旺雪饼之类的小零食，一边派发一边硬着头皮接受值日生审判的目光。
　　最后，他按照班级的语文单科成绩排名，交给付羲和另外五个同学一份艰巨的任务。
　　“写通讯稿？”
　　“是的，可以写具体的项目具体要赞扬的人，重要的是要文采飞扬、热血澎湃，每篇通讯稿能被选上的话，能给班级加3分！”
　　“这个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吗？”付羲问，“必须我来写吗？”
　　“可是你的语文成绩好啊。”
　　“可我作文才得四十分。”
　　宋可维毫不犹豫地从她手里抽回了信纸。

　　现在场上正分别进行三级跳远和100米预赛，运动员们热好身，不着急上场的都先回班级等待。
　　陈鸷擦着汗视线在环形的观众席上扫过一圈。
　　他口袋里还放着好不容易拿到的学生证，被他捂得有点热了。
　　被人莫名其妙针对了不说，好不容易拿到的学生证也是皱皱巴巴的。
　　他终于在观众席上找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人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把学生证放回他手心的动作。
　　皮肤接触之间，他的脑中有几秒钟的空白，世界仿佛在那一刻消失了。

　　“你要去哪儿？”宋可维立马拦住了起身要走的付羲。
　　“这里味道太大了。”
　　“我给你准备了口罩！”宋可维连忙按住她，又记得付羲讨厌肢体接触，只能一手虚虚的按着她肩膀，另一只手从他百宝箱一样的背包里掏出了一盒医用口罩，递给了付羲，“还有酒精湿巾。”宋可维又将一包完全没拆封的湿巾交到付羲手上。
　　这时陈鸷像万众瞩目的明星一样，被人簇拥着回到了班级坐区。
　　“怎么会这么夸张啊……”一班的人见状表示不解。
　　“没见过男的吧。”同班女生默默吐槽，她合上写着“林知月”的语文练习册。
　　位置都被宋可维安排完了，只有付羲旁边没人敢坐是空的，陈鸷只是回班级待一会儿，于是没多想坐到了她旁边。
　　付羲即使戴上口罩仍能嗅到对方身体的温度，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排斥反应，她往另一侧挪了挪位置。
　　她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羞辱人。
　　陈鸷觉得自己没必要像她那么幼稚地回击过去，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掏出手机开始跟朋友聊天。
　　“所以你们年级第一是个孤儿？你还被一个孤儿比下去了？吃惊.jpg”
　　“问题不在于她是不是孤儿，是她这个人本身，很怪。”
　　“泡了你的学生证，就这？我觉得她是怕你抢了她的第一。”
　　“是吗，第一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吗，有什么好当的。”
　　“……告辞.jpg”
　　宋可维又爬了几个台阶上来，先是冲陈鸷一副了然于胸但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张的表情，扭头喊了一声付羲。
　　对方只回了他一个表情。
　　“还是需要你，实在写不出来，四十分也OK，通讯稿嘛，文笔差没什么的！”宋可维这话不像是好话，但是付羲立刻就答应下来了。
　　怎么这回就好心答应了，而且宋靠得那么近她也没排斥，果然还是只对自己有敌意。
　　陈鸷看着上一条朋友发过来的回复。
　　“……”
　　“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对方暗恋你！”
　　“你不是说有人提醒你她特别讨厌和人有肢体接触，怎么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候，非要触碰你的手心？”
　　陈鸷立刻按灭了手机。

　　付羲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封面偏硬的教材，垫在信纸下面，一丝不苟地开始写。
　　一口答应下来班长的要求并不是什么善心大发，而是她实在听不下去此刻广播里不时传出的，扭捏又造作的溢美之词。什么热身运动的英姿，如同雄鹰展翅；又是什么从他锁骨处滴落的每一滴汗，都迸发出不被逆境所驯服的青春朝气……
　　于是她在通讯稿里委婉提醒，男子1500米世界纪录保持者由一位摩洛哥的选手创造，成绩为3分26秒07。
　　从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来看，其实陈鸷是看不清她写了什么的。
　　他只是偶尔扫过一眼，对方戴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低头时短发垂落到眼前有些遮挡视线，但她神情格外地专注，让他有一丁点好奇付羲写了什么。
　　朋友没有再发来消息，陈鸷回过神来，谢过班长递来的补充能量的巧克力，就起身到起跳区准备了。

　　白翔作为体育委员，刚从100米的预赛结束回来，看他下台阶，又擦了擦汗跟上去。‘“
　　“我还没问过你，你跳高能跳多少？”
　　“有人能参加这个项目，对你来说不就已经完成任务了吗？”
　　“是这个道理，可是啊，你要是第一轮就把横杆碰掉或者跳不过去，那我们一班岂不是很丢脸？”
　　“宋可维说你们去年几乎全部比赛都拿了倒数第一，”陈鸷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你刚从100米的赛场上下来，回班级时一点祝贺的掌声都没获得，你100米跑了第几名？”
　　白翔瞬间宕机似的傻在了原地。

　　付羲写好通讯稿，但宋可维并不在。
　　坐在前面的女生回过头：“你找班长吗？他刚才被老张叫走了。”林知月的视线落到付羲折起的信纸上，“我们自己投递通讯稿也可以的，投稿箱在主席台旁边的广播室。”
　　一班的看台在主席台直线距离最远的位置，她要穿过大半个操场过去。
　　平日干净整洁的塑胶操场此刻格外混乱。
　　观众席的围栏下，隔几米就随意放着一个巨大的饮水桶，一次性的纸杯还是摞在椅子上的。
　　裁判打扮的学生挂着工作牌，飞快地从她面前跑过去，似乎是什么比赛要开始了。
　　还有一辆救护车像模像样地停在操场入口，两名医生打扮的人正吸烟闲聊。
　　更不用提这一整天，从广播喇叭里发出的每一首歌都裹着一层粗粝的电流杂音，在操场的半空放大旋转。
　　都让她感到厌烦。

　　“付羲，干什么去？”被老张委以重任的宋可维回来了，刚刚被老张叫去是因为他的女儿生病住院了，老张放心不下要提前早退照顾她，走之前絮絮叨叨跟宋可维交代了一二三四五十几条注意事项，然后拍拍肩膀总算放他回来了。
　　“交通讯稿。”
　　“噢，那直接给我吧，我拿过去。”
　　“不用，我都走到这儿了。”
　　也是，宋可维看了一眼，离主席台没几步，他也没必要帮这个忙，再说刚刚跑过来是因为遇到白翔很兴奋地喊陈鸷跳了个1.8m，他本来是要凑这个热闹。
　　和年级第一只差一分的第二名，不平凡的外貌再加上出众的运动表现，他能预想到陈鸷在实验中学接下来的日子有多风光了。
　　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付羲的性格真令人讨喜。
　　她目空一切，什么也不在乎，更不会成为簇拥在陈鸷身旁的一颗背景噪声。
　　宋可维加入到为陈鸷欢呼庆祝的人群中，没有注意到后者粗喘着气，像找什么似的往他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

　　其实就是一个贴着“投稿箱”标识的带开口的老旧木箱，隐约还能看清上面写着“全□□动”的字样的褪了色的塑料贴纸，付羲把通讯稿塞进箱子里，发现箱口已经满到要溢出来了。
　　随便被风吹落的一张纸上就写着陈鸷两个字，剩下的文字不用看了，她一脚踩了过去。

　　但直到她回到座位，等到下午，陈鸷都跑完了1500米，她都没有听到有人读自己那篇通讯稿。
　　反而是更多的溢美之词，更多夸张不堪入耳的词语从广播室里传出。已经高三马上卸任广播员的学姐读完一篇稿子后开玩笑道：“不知道陈鸷同学究竟长啥样，引发这么大的关注，学姐也很想知道了。”
　　不过像是看过付羲那篇关于世界记录保持者的提醒，学姐继续说：“感谢场外的提醒，陈鸷同学1500米比赛的成绩是3分40秒07，虽然和世界纪录保持者还有一定距离，但也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呢，恭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