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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学生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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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鸷的考试座位在一班第二列的第一排,和第一列的付羲同排,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
监考老师把卷子点好将这一列的卷子递给他,他把卷子正反面大致看了一眼,抽出一张试卷,把剩下的传给后桌。
实验中学的进度不比之前的高中快,因为这里各科的老师讲得很细致,一个知识点往往发散好几种题型,并妄图学生短时间内完全理解掌握,实在不行就出各类题型的小测卷,势必像洗脑般让学生牢牢记住相应的变形和解法。不像之前的高中偏向于大学的教育模式,鼓励学生小组讨论和独立思考。简单来说,这里的教育方式比较保守谨慎。
这份数学试卷也出得中规中矩,他写上姓名班级和考号后,先做了最后一道大题。这是一道求通项公式再求证最小值的数列题,关键在于识别递推结构并灵活运用基本不等式,有一点小陷阱但并不难……六七分钟后,他做完这道题,下意识瞥了一眼隔壁。
和实验中学不紧不慢的教学进度相比,月考的节奏就快得多。
一整天毫不间断地考完六科,午休也被压缩到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像赶在冬雪降临前被牧民催促赶场的牛羊。他打了个哈欠,吃过晚饭从食堂出来时,再一次抱怨起父母十分不明智的决定。
白翔从后方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敏锐察觉到对方表情不对又忽地松开,但仍带了点兴奋的好奇,“听说你每场都提前一个小时交卷,挺拽啊哥们。”
白翔这话带着捧杀的意思,他们班哪个不是年级前一百,把整张卷子做完再检查一遍仍有时间富余的不在少数,更何况只是校内随便出出的月考,都谈不上六校联考。只是直觉敏锐的白翔意识到,也许陈鸷并没有在装,他开始好奇这次月考排名。
陈鸷回到教室时,早先拉开的桌椅已经重新排好了。英语老师见缝插针赶在晚自习上课前,发了一份听力试题,教室里除了“九磅十五便士”的听力试音,静地连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只有第一排窗户旁边的那个位置空着。
同桌告诉他付羲是去帮老师批阅卷子了。
陈鸷被这要命的节奏气笑了,拉开椅子时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猛地刮擦,发出一串短促而尖厉的噪音,前排的人略带不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每次校内平常考试的阅卷,各科老师都会先把付羲的卷子挑出来,单独批改后,再把剩下的试卷分配一部分给她。
也从不用担心付羲会泄露成绩或是不公正,只需要给她一处干净的办公桌,她便如同机器人一样开始运行。
这次的月考表面出得中规中矩,实则在题干中隐藏了很多细小的陷阱,为的就是打击某些自以为是的学生的自信心,收一收假期浮躁的性子。
果不其然,一晚上阅卷下来,整个办公室传来老师们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付羲阅到物理这科时,已经对这个字体有了点印象。
看上去是颇为规整的行楷,但因为起笔转折多了分肆意,仿佛隔着纸面也能感觉到笔者的狂放乖张。
付羲不自觉看了眼被覆盖的姓名。
她有些不高兴,在对方忘记写解的第一道大题旁,扣了一分。
这天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路面已经湿漉漉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陈鸷打了个喷嚏。
放了晚自习在校门口等车,一旁的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喊他到保卫科避雨。陈鸷摇了摇头。
“你学生证什么时候发下来,明天你来的话,我可是照拦不误啊。”
是啊,他也察觉到了一丝奇怪,都隔了半个多月了。
不过他上了车就忘记这茬,之前学校的朋友生日,喊他回去庆生。
他一看时间,在下周周三,他请一天假就好了。于是爽快答应下来。
付羲阅完卷,帮老师输入成绩,大概凌晨才关灯从办公室离开。
她也没料到外面会下雨,于是小跑到宿舍楼下时,借宿管阿姨的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上确实说了会下雨没错。
回到宿舍,她用毛巾把全身上下擦到皮肤疼痛才觉得干净,借着雾蒙蒙的月光俯瞰了眼校园的全貌,有点不想要明天到来。
第二天一早,老师们复核了一遍成绩后,不到中午,成绩单就张贴到了各班的墙上,纸张盖过秋季运动会通知的大半,显得后者格外不重要似的。
“我靠,这转校生确实有点牛逼。”
“物理99分是怎么回事啊,我好好奇他是哪里被扣分了。”
“和付羲只差了一分,我们班要不要这么卷啊。”
嚷嚷的声音越大,其实也不过是希望大家能把讨论的重心放到前两名上,最好不要有人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分数。
不过一整天除了考得确实很差的几位,大家的心情还是不错的。毕竟刚考完嘛,学校也好心情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于是有人提议去打篮球。
对陈鸷的称呼也从“转校生”,变成了“学霸”,喊他要不要一起。
陈鸷刚一起身,就被白翔一把按下,“他明天还要跑1500和跳高,万一打篮球摔伤了怎么办?”
陈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仍然和抱着篮球的男生出去了。
有人在满是水的拖把桶里捡到了陈鸷已经被泡发了的学生证,倒是想也没想,就把湿漉漉的学生证放在了陈鸷的桌上。
稀稀拉拉又有几个人结伴去操场散心了,于是教室转眼没剩下几个人。
付羲坐在自己位置上,在读从市图书馆借来的小说。
自从上初中以来,她几乎无论寒暑假都住在学校。孤儿院的老师一开始还担心她情绪上有问题,是不是进来了新的孩子觉得老师们对她关心不够,但什么所以然也没问出来。只是幕后的资助人帮她协调了校方,允许她假期也能留校。老师们也就不再问了。
这本书就是上周日休息时,她去图书馆借的。
机缘巧合之下,科学家们发现了一封貌似来自外太空的中微子信号,关于这封信件的解读,天文、数学、物理乃至生物学家分别提出了截然不同的假设和猜想……
很有意思的一本书,她看得津津有味,但被后排哭泣哽咽的声音打断了。
“可以不要吵吗?”
男生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向她,怎么会有这么冷血的同学,他都哭成这样了,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说,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他不要哭!“我哭我的,管你什么事。”
“可是很吵啊。”
付羲看了一眼正在哭泣的那位,似乎是之前炫耀很快用完一支笔芯的那个。她把书合上,走到成绩排名前,从下往上看,找到了他的名字。
这个动作就已经够羞辱人的了,男生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羞恼交加似的逃离了教室。
这下整间教室只有她一个人了,付羲心满意足坐了回去。
“你还真是怪冷血的。”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陈鸷开口说。
他有些气愤,想到白翔之前对他的提醒,又觉得好笑,怎么一个班里三十多个人,会被一个付羲整地没招似的,不是他对孤儿有什么刻板偏见,只是他想,什么凭借都没有的人,又有什么睥睨的资本呢。但就是有,眼前就有一个。因为他在篮球场上被人提醒,那人看见了付羲把他的学生证丢进了拖把桶里。
接着他回到教室,果不其然又看到这一番羞辱人的场面。
他当然也不觉得一次考试失利有什么必要哭成那样,但他从小被教育人要有最基本的同情心。
“还丢我的学生证,你哪里有毛病吗?”
可以说作为孤儿的付羲,这十七八年来——因为不知道她准确的出生日期,一直顺风顺水。她自己可能受制于情感障碍的原因,不清楚这一点,更不清楚她从出生起遇到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怎样的文明且友善。以至于当她遇到一个,直截了当批评她做的不对的人的时候,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讨厌别人也要有点依据吧,难道就因为你是年级第一所以做什么都了不起?从我来这个学校到现在,我们一点交集也没有吧,你凭什么扔我学生证。”一想到每天早上都要因为学生证的事情,被保卫科的大爷唠叨上好几句,他就更烦躁了。
付羲当然有她的理由,很充分的理由。
就比如说现在,男孩刚打完球,浑身的汗臭味不时地飘过来,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讨厌了。
可她偏偏又注意到他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让她有种想要把那撮毛捋平的冲动。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在保姆的怀抱中,温顺地睡着,她也只是想要纠正他不要吃手这个不好的习惯。
“有些人生下来就很让人讨厌。”隔了一会儿,付羲说。
陈鸷真是气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以为是过去半个多月,间接做了什么引起她的误会,没想到对方直接人身攻击。
“你还不走吗?”付羲问。
“我凭什么要走,你不应该给我道歉吗?”陈鸷走了进来,一只手反手把门关上了。别让别的人看到,误以为他欺负女生。
因为他的靠近,除了味道变浓烈,付羲还看到他校服上衣上的胸针,是飞鸟的形状,眼睛的部位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这么珍贵的东西一定是长辈们送的礼物。
“我为什么要道歉?”
陈鸷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一个付羲自己的逻辑怪圈,如果自己顺着她的话一步步解释再解释,那简直没完没了了,他也没工夫跟她掰扯这些。于是他语带讥讽地说:“对啊,你不应该道歉,你应该去医院挂个号看看脑子。”
“不是啊。”付羲走到他的座位前,忍着不适终于把快干了的学生证捏起来,举起在他眼前,“你的学生证,不是在这里吗?”
她全程都不在乎陈鸷的言语攻击似的,一点也没有被陈鸷惹怒,或者说根本不存在情绪,而唯一流露出情绪的毫无逻辑的话,又像是跟陈鸷本人其实没什么关系。
在陈鸷怔愣表情的注视下,付羲抓着他的手,把学生证放在了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