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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颗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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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羲很讨厌做梦。
她有时会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强制从睡眠状态中醒来。于是醒来后,往往一整天都会头晕目眩,偶尔还会觉得反胃恶心。
这样痛苦的反应多了,她也要评估下后果,问清楚梦里的自己,究竟有没有必要醒来。
比如说现在,梦里的她在吃一颗苹果。这是一个无所谓的梦,如果醒来会有那么多副作用的话,那么她还是继续做这个梦比较好。
她拿着苹果,对给她苹果的人说了句谢谢。
“圣诞节快乐。”这个男生长得好年轻啊,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和刚才在医院里的一点也不一样。医院那个就有些凶。
她并没有回应他的快乐,而是大口咬掉了几乎一半的苹果。
好甜。
可有人却很坏心眼似的,要把她从外面摇醒。付羲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没有人摇晃她,是车辆正行驶在整修不平整的路上,再加上夜里下过的雪还没完全化掉,因此路面变得不太好走。
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又变成了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男人。付羲也在醒来后的不到半分钟内,忘掉了她在梦中吃了一口苹果这件事。
时间再往前一点,如果她没有猝死般一头栽过去,一定不愿意自己被那样的方式带上车。
徐敏交接完工作,在寒风中醒了醒脑子,仍然觉得陈鸷的做法很粗暴。
她一定欠了他很多钱,徐敏认为,以至于陈鸷把那个姑娘从地上捡起来,用围巾包成一个球,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接着架着她两只胳膊,像拖运尸体般一路拉到车上,带着很明显的泄恨情绪。
不过她没有看到陈鸷把人塞进车里后,像是被冻住了半分,静静地看着倒在后座的人,终于发出重逢以来的第一声短促轻笑。他把围巾松开,口罩解开,摸了摸她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然后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叫了一声:
“姐姐。”
他不遗余力地去救治那些病人,接着一出医院就跟父母打了电话,提出拿出一笔钱捐助给社区、卫生院和动物福利机构,就是为了尽可能把暴雪带来的破坏降到最低。
她欠我的越来越多了,他想。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付羲开口。
“我是你的司机吗?”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让你一个健康的大活人占用公共医疗资源?本来就闯了大祸,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那你把我放下。”
“正有此意。”陈鸷没开玩笑,紧急刹车导致轮胎发出难听的摩擦声,车子靠边停下。
付羲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徐敏从地下车库走出来,仍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究竟哪里不对劲?
上电梯时,邻居阿婆和善地与她打招呼,“才下班啊,夜里突然下了好大一场雪啊。”
徐敏点了点头,接着猛然意识到,似乎付羲晕倒后,雪停了。
而原本正忙的焦头烂额,自己丝毫没有怀疑过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陈鸷,在付羲晕倒后,就开车把人带走了?
甚至陈鸷没有拦腰把人抱起,而是用架着胳膊拖走的方式,其实是为了尽量减少接触面积担心身上的白大褂太脏怕污染了那个姑娘吧。
徐敏想不下去了,她实在太困,刚推开卧室门就直挺挺倒在床上,进入了美妙的深度睡眠。
付羲不知道这是哪里,她毕业后才来到这个城市,是因为觉得大学四年一直有人在跟踪她。
如果让她选择,她更喜欢读书的那座城市,比出生的城市更靠近海边,湛蓝清澈的晴天占一年中的大多数,即使偶尔下雨,也持续不了很久。不像这里,一年中常常有一个月都在下雨,让她避无可避。幸好她毕业后找到的工作,允许她居家办公,这一年来除了周边城市出过几趟差,她到公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连部门的人都没认全。
也是这份工作让她在这座城市坚持到现在。
她打开地图导航到最近的地铁站,也要走两公里。路面全是湿漉漉的雪水,她不小心踩到两次后汗毛直立,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七八点钟的冬日周末,天光微亮,今天出门的人却是这样多。付羲没注意到他们三三两两像是约好了似的,出现在路面上,和朋友拍照打卡。
陈鸷闷着头往前开了十分钟后,烦躁地把车停在路边。
打开手机,妈妈、朋友、医院工作群、科主任助理的消息涌上来。社交媒体自动推送消息,弹窗出来一条热搜好几个惊叹号:#杭城百年一遇大雪降临# 圣诞秒变冰雪仙境!!!
他点进去,在实时动态里看到了很多美丽的雪景,有人发帖说这是她在杭城度过的最浪漫的圣诞节,配图是和朋友们在落了雪的圣诞树下的拍照,看得出博主过于激动的心情,一个场景不同角度拍了18张。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带来的似乎不只是麻烦。
更何况她还在感冒。
妈妈的消息是在他出医院打过的那只提议捐助的电话后发来的,她似乎从惺忪的睡意中反应过来,问他:“是找到付羲了吗?”
比起陈鸷,他的父母和付羲有着更久远的联系和纠葛。妈妈曾经在付羲三岁时收养过她,但一年后又把她退回了孤儿院。
对于这件事,他总觉得父母没有告知他真正的原因。妈妈只说那时刚生下自己,没有精力再去照顾一个三岁的孩子,可他们家从来没有捉襟见肘到需要亲自抚养一个孩子,为什么养了付羲,又不要了。
于是他回复:“没有。”
剩下的消息他没再看了,但或许觉得窗外的雪景确实很美,他打开摄像头,拍下一张照片。
付羲终于坐上地铁,坐下后不久,一对母子穿着加厚的冲锋衣上来了。男孩背着天蓝色双肩包,红彤彤的小手提着彩色的塑料小桶和铲子,跟着妈妈坐在她对面。
她不想看到这种画面,用围巾把自己包了两层,捂住了眼睛。
可是男孩开始读起绘本,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似乎是聪明小狗和主人一起去探险的故事,他指着绘本里炸了毛的小狗问妈妈:“为什么小智要把主人拖到洞穴里呀?”
妈妈回答:“因为小智很担心主人受伤啊,它看到主人晕倒了,本能的反应洞穴是最安全的地方。小智把主人当成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把主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后,它焦虑地扒拉主人的脸,呜呜叫起来,其实都是在用它唯一知道的方式拯救主人。”
男孩于是表示他也想养一只小狗,家里的小咪整天什么都不干,只会晒太阳睡大觉。
付羲起身走去其他车厢。
出了电梯,往常一尘不染的家门口很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包东西。
这让她想起邻居要往她家门口吐痰、扔烟头、扔垃圾的恶毒诅咒,于是以为这是一包垃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从中抽出两张纸,厚厚地叠在一起,捏住垃圾袋的提手,提起来一看,意识到这不是垃圾。
里面是一盒感冒药、一盒乳霜纸巾、一盒蒸汽眼罩和两颗红苹果。
为什么被迫给予帮助后,对方就会做出这样越界的行为。付羲很是不能理解,她仍旧用纸巾包裹着,捏着袋子的提手,把东西还给邻居家——扔到了他家垃圾和快递纸箱乱放的角落里。
但她确实需要吃药,于是付羲进家门后,又附近下单了一盒感冒药,因为不满配送费,于是加了一只蒸汽眼罩。
半小时后,她烧上热水,吃了药,靠在沙发里敷上热乎乎的眼罩,很快睡着了。
这次终于没有人打扰,她一觉醒来已经接近黄昏。仍旧是感受到饿意,打算去便利店买个方便的食物,但手机这时候响个不停。
居家办公的人是没有周末的,临时参加的会议是为了讨论下个月拟筹办的活动。昵称叫Grace的是他们部门的老板,此刻正在发言,这半年来,付羲只记住了老板和一个叫Joey的名字。
Grace说这次年尾的活动她和boss提案申请了很久终于通过了。作为一家行业知名的心血管领域的医疗企业,他们每年都会推出系列活动提升品牌的认可度和知名度。而这次年尾的活动,她冒了很大风险,将参会受众锁定在年轻且级别不高的主治、住院医生。她话头一转,问上线最晚的付羲,她认为这样的目标客户选择有什么目的。
“年轻医生正处于职业的“塑形期”,品牌观念尚未固化。通过高水平的学术支持,我们很有可能抢先与他们建立深度信任和情感连接。当他们在未来10-20年成长为科室主任、学科带头人时,他们也许早已是我们的老朋友——当然,这些都是美好的愿景。”
“不过人们都有先入为主的特性,早期的渗透有很重要的作用,而且面向年轻化的医生群体,也能向市场传递我们积极、与时俱进的品牌形象。”付羲说完,闭了麦。
Grace对她干脆清晰的回答很满意,于是继续追问,“那么你认为,既然这是一场有价值的活动,那么是什么让我们在圣诞节的夜晚聚集在一起,加班开会?”
付羲直说不知道。
于是Grace接过她的话,顺势点明了今天的主题,筹备时间紧张。品牌活动团队将负责接下来的活动整体的设计与执行,产品管理团队将重点确认哪些年轻的医生群体是他们本次的参会客户。
“你们这段时间可以积极地和一线同事交流,联合拜访也好,背景调查也好,我们都知道一个心血管科室有十几二十人的团队,但只有那么两三位是会被重点培养的。把他们准确的筛选出来,是这次活动做出价值的重中之重。”
“对了,别忘了吃平安果啊,大家圣诞夜快乐。”Grace说完,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这场会议也就结束了。
饥肠辘辘的付羲这才有时间出门买便当,只是当她下楼时,注意到邻居家门口那袋“垃圾”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