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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场雪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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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闪烁了两下,像是寿命熄灭前的一丝挣扎,而后再也亮不起来了。
刚下班回到家的人见此心生烦躁,狠狠往地上剁了两脚,借着窗户外虚无不清的光亮,打开了家门。
这一层楼的三户人家,除了刚下班的这位,另一位毫不知情室外正狂风暴雪的天气,在病床上安然入睡了。还有最后一位,刚洗过的短发还在滴水,她从浴室走出来,到阳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好,阳台的玻璃隐约显露她直愣愣的身影轮廓。
急转直下的天气是这样冷,她却把阳台的窗户全打开,令风卷席着雪吹进室内。这样的举动并非是为了让自己清醒,倒像是一种隐秘的自刑似的。
下午在医院里遇见的人,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了。
而对方可能还在怨恨自己,他握住她的手腕的力量是那样大,仿佛要把人折断。以及没头没尾的,没等到她的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明明这几天熬夜到凌晨,该是沾上新床单的味道就会入睡的地步,但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层峦叠嶂的茂密森林,欲雨未落的多云天气,终于快要登顶了,陈鸷拉住她的手,经过一处深不见底的水潭,三两片落叶漂浮在水面,只有几块或大或小的石头堆在水潭中央做行人的路桥。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她用力回握住陈鸷的手,尽量不让自己任何部位接触到水,陈鸷对她发出鼓励般的引导,“再往前迈一步,右脚踩到这颗灰色的石头上。”
可是,她却一把把陈鸷推进了水里。
咚咚!
付羲惊回过神,猛地睁开眼睛。
敲门声没有停止,隔了半分钟后又敲响。可走廊的灯坏了,她看不清门外是谁。
可她明明知道门外是谁。
提问并没有得到回应,下一刻陌生的手机号在手机上亮起。
“把门打开。”对方说。
进入室内也并未感受到温暖,相反空荡的房子像是储存不了一点热气似的,比屋外还要寒冷。
陈鸷意识到自己进入房间后所做的一切打量,是在确认屋子里居住的人数,在得到令自己轻快下来的结论后,他不免又开始嘲笑起自己。
“外面在下雪。”他说。
“嗯,我有眼睛看到。”
“你应该知道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会诱发多少事故,多少无辜的动物冻伤冻死,我们医院已经收治了很多交通事故的病人。”
“所以你当年就不应该救我。”付羲像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又像是根本在想过去的事,“你应该让我死的。”
“是,所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他恶狠狠地说,眼睛却不错开的死盯着她,“现在你但凡还有点良心,让这场雪停下来。就当是还债了。”
停滞的空气里兀地响起两声震动,而后像催命符般,是医院打来的电话,人手不够用了,需要陈鸷返回工作岗位。
付羲没有回答。
雪势越来越大,甚至有雪花从阳台飘进来,经过遥远的路程,落到她的肩膀上来。
她不知道该怎样让这场雪停下来。
回医院的路上,陈鸷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付羲坐在后排。
凌晨两点的光景,路面已经积累了一两厘米厚度的雪。有市政的人连夜开着除雪车,铲雪、撒盐,同时加急维修电路,保障市民的出行安全。
这场雪来势诡异,各大广播里是各类天气气象学专家对极端天气的猜想与解答,陈鸷没有打开车载广播。车内一切都静悄悄的,他敏锐地察觉出付羲很累。
在毫无热乎气的房子里,穿那么少,头发也没擦干,不感冒才怪。他不自觉看了眼身后那人,被他紧急包裹地像个粽子,里三层外三层,又围了红色的围巾,歪着头看不清是闭眼还是睁着。
下雪代表什么,陈鸷不知道。付羲似乎一直很抗拒说出这个,会跟自己有关吗?
上一次这么大的雪,是六年前的夏天。
欲雨未落的天气,在她决然走后,转头下起大雪来。水潭的水并不深,无法将他淹没。其实只要他一鼓作气,就能从水里爬上来,再然后,追上不告而别的付羲,追问她是什么意思。
狼狈……实在是太狼狈了,像只落汤鸡一样。
他在雪落下来的那一刻失去了一往直前的力气。
医院的急诊大厅此刻挤满了人,陈鸷把付羲交给徐敏就去更衣室换衣服了,走之前他额外拜托了一句让她帮忙看住付羲,“她欠我很多钱没有还。”
徐敏郑重地接下了这个责任。
一场暴雪带来的连锁反应不单单是意外事故这么简单。交通中断,取暖需求激增带来的供电负荷压力。长期的低温环境极易诱发心血管疾病的发生,对于独居老人来说无疑是不可忽视的风险。
不过目前连夜送来医院的,大多是因为交通事故和上呼吸道感染。
大厅内灯火通明,付羲排了一个多小时才输上液,空气里不再只有清爽的消毒水的味道,汗臭味、油腥味,还有人与人之间交谈产生的热气,快要使她窒息,她推着输液车想找一个人少的角落待着,被徐敏一把按住。
“你给我在这儿待着,哪儿都不许动。”
“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没看到医院乌泱泱全是人吗,紧急事件下听从指令。”徐敏的口吻像从军般坚定,但实际上她只是突发奇想模仿起她老爹。现在这么多人,她一扭头人不见了怎么办。不过实际上这俩人是什么关系,徐敏存疑,说是欠钱的债务人,但怎么就这么巧在医院遇见了?
一管血抽满,她松开止血带,提醒患者到一旁等待。
“其实我就是感冒啊,给我挂个水不就好了。”那人抽完了才开始嘟囔。
“那你怎么确定自己是哪种感染?病毒感染细菌感染?要知道病毒感染打抗生素是完全无效的,你想白花冤枉钱还是嫌生病不够痛苦来个大的?”
“我说不过你。”那人打了个哈欠,被女朋友扶着去旁边坐着。
连带着徐敏也打了个哈欠,这个月她是大夜班,从凌晨0点工作到早上8点,但看这架势,8点人是走不了了。
怎么就突然下雪了呢。
担架床又抬进来一个患者,血从哪个部位一直涌出来,从床上滴落到地上,随着行动轨迹滴了一路。她看到陈鸷带着止血带小跑迎了上去,半跪在床边,身体重量作为辅助,用弹力绷带加压包扎在伤口上。另一个医生跪跨在担架床进行着心肺复苏,这似乎是今晚最严重的病人。因为情况实在紧急,床位也相当紧张的情况下,这样的做法是必要的。
其实当时工作群里通知方便到岗的住院及实习医生支援,她看到了更多。
科主任助理在发完这条消息后,当着她的面给陈鸷去了电话,语气柔软好言好语,意思是他已经工作到零点很累了,如果不方便是不用过来的。但得到了对方言辞果断的拒绝。“他是YonDon集团的太子爷你知道吗?”挂了电话后,科主任助理给徐敏科普这条信息,“但他听上去很有诚意,非要来,那咱也不掺和了。”他耸了耸肩,并没有像工作群里通知的那样,和大家坚守到最后,而是在大厅人模人样转了两圈后,从侧门离开了。
徐敏没时间叹气或感慨,排队抽血告一段落,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去一旁的隔间协助包扎。
可是可怕的是,雪下了一整夜,仍没有停止或变小的迹象。
为什么会下雪呢,会是因为愧疚吗。她天然存在这样的情感吗。付羲看着大厅里炸了锅似的的混乱场面,吵嚷嚷的人群、冰冷的仪器设备摆动的声音,还有不时传来的遏制不住的哭泣声。出神的想。
那个人又出现了,在她面前站定,附身看向她,声音也很冰冷,“雪怎么样才能停?”陈鸷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因为过度使用嗓子也喑哑。
她的脑袋越发昏沉,失去的睡眠在此刻妄图找上门来,身体也有些酸胀,这让付羲不是很清醒地想起自己今天一整天,也才只吃了一个便当而已啊。
这双眼睛也从来不这么看她,现在的他只关心那些患者而已,关心被雪影响的人,他们是有点可怜,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受伤、流血、死亡,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付羲静悄悄地想,想明白之后,隔着口罩,冲他轻轻地笑。
于是在大概凌晨五点二十六分的时候,这场离奇的雪,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