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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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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流萤巷27号时,院子里还亮着灯。
曲郝、张姨、老陈、大刘、李叔都坐在紫藤花架下的长木桌旁,桌上摆着茶具、花生、瓜子,还有半壶酒。看见两个年轻人回来,大刘举起酒杯:“哟,回来了?”
“嗯!”曲知祈蹦蹦跳跳跑过去,“你们还不睡啊?”
“等你俩呢。”张姨笑着说,给曲知祈倒了杯热茶,“喝点暖暖,夜里凉。”
祁迹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昏黄的灯光下,五个人围桌而坐,说说笑笑,像一幅温暖的画。
“祁迹,过来坐。”老陈朝他招手。
祁迹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曲郝给他也倒了杯茶,没说话,但动作很自然。
“萤火节好玩吧?”李叔问祁迹。
“好玩。”祁迹说。
“明年还来。”大刘拍桌子,“明年我教你怎么舞狮,你小子有劲儿,肯定能撑起来。”
祁迹点头:“好。”
几个人又聊了会儿天,主要是说今晚的萤火节哪里好玩,谁家的灯笼做得最好,谁的汉服最漂亮。曲知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祈愿灯,说萤火虫,说茶席上的点心。
祁迹安静地听着,偶尔喝口茶。茶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知知,带祁迹上屋顶看看月亮。”曲郝突然说,“今晚月亮好。”
曲知祈眼睛一亮:“对哦!祁迹,走,上屋顶!”
她拉着祁迹往屋里走。老四合院的屋顶是瓦片铺的,不算高,旁边有架木梯子。曲知祈爬得很熟练,几下就上去了。祁迹跟在后面。
屋顶很平坦,能并排坐两个人。曲知祈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祁迹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整个院子,能看到远处流光古街的点点灯火,能看到天上的月亮——真的很圆,很亮,像一枚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院子里传来叔叔们的说笑声,混着晚风,传到屋顶。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丢了,你会像萤火虫一样,给我引路吗?”
祁迹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映着远处的灯火,跳跃着,像小小的火苗。
“不会。”他说。
曲知祈一愣。
“我不会让你走丢。”祁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曲知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祁迹心头发颤。
“说好了。”她说。
“嗯,说好了。”
他们并肩坐着,看月亮,看星星,看小镇的灯火。夜风很轻,带着桂花的香味。
“祁迹。”曲知祈又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祁迹愣了一下:“不是你对好吗?”
“我那是……那是看你可怜。”曲知祈理直气壮,“你那时候像只迷路的小狗,湿漉漉的,没人要,我不捡回来谁捡?”
祁迹:“……”
“我不是狗。”他说。
“那你是什么?流浪猫?”
“……我没有家。”祁迹说,声音很低。
曲知祈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现在有了。”
祁迹也转头看她。
“我爸,我,张姨,陈叔,刘叔,李叔……”曲知祈一个一个数,“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祁迹喉咙发紧:“……家人?”
“对呀,家人就是——”曲知祈掰着手指头数,“你半夜回家,有人给你留灯。”
院子里,张姨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把屋檐下的灯笼又拨亮了些。
“你受伤了,有人给你上药。”曲知祈继续说。
老陈在下面喊:“祁迹,明天来武术班,我给你看看你那旧伤,我那儿有药油,好使。”
“你不开心,有人陪你喝酒。”曲知祈又说。
大刘举起酒杯:“小子,会喝酒不?改天刘叔教你!”
“你迷路了,有人带你回家。”曲知祈说完最后一条,看着祁迹,眼睛亮晶晶的,“所以祁迹,欢迎回家。”
祁迹看着她,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睛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五个声音同时响起,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欢迎回家!”
曲郝的,张姨的,老陈的,大刘的,李叔的。
祁迹猛地抬头。院子里,五个人都仰着头看着屋顶,脸上带着笑。曲郝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但眼神温和;张姨在抹眼角;老陈在点头;大刘在咧嘴笑;李叔憨厚地搓着手。
“听见没?”曲知祈笑着撞撞祁迹的肩膀,“欢迎回家。”
祁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很久没哭了。从父母离婚,从被送去寄宿学校,从一个人离家出走,他都没哭过。他觉得哭没用,哭不能改变任何事。
但今晚,在这个小镇,在这个屋顶,在这个女孩面前,在这些人的“欢迎回家”里,他哭了。
不是难过,是……是那种终于找到地方的释然,是那种被接纳的温暖,是那种“原来我也可以有家”的感动。
“哎呀,你哭了。”曲知祈手忙脚乱地掏手帕,但没掏出来,只好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祁迹的脸,“别哭别哭,回家了应该高兴。”
她的袖子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很软。祁迹抓住她的手腕,哑着声音说:“脏。”
“没事,洗洗就好了。”曲知祈继续擦,动作很轻,“祁迹,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会笑话你,没人会赶你走。”
祁迹点头,松开她的手,自己用袖子擦干眼泪。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人,很认真,很用力地说:
“谢谢。”
两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曲郝摆摆手,转身进屋了。张姨也抹着眼睛进去了。老陈、大刘、李叔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早点休息”的话,也各自回家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
“祁迹。”曲知祈轻声说。
“嗯?”
“你看,萤火虫。”
祁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忆川溪边,还有零星的萤火虫在飞,一点一点,明明灭灭,像不会熄灭的星星。
“它们也在说欢迎回家。”曲知祈说。
祁迹看着那些萤火虫,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身边的女孩,很认真地说:
“曲知祈。”
“啊?”
“谢谢你。”
“谢什么,你都谢好几遍了。”曲知祈笑。
“谢谢你捡我回来。”祁迹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曲知祈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那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家,不许再跑了。”
“不跑。”祁迹说,“死也不跑。”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曲知祈拍他手臂,“我们要长命百岁,一起变老,然后坐在这个屋顶上,看我们的孙子孙女过萤火节。”
祁迹看着她描绘的未来,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好,想说我们一起变老,但最终只是点头:
“嗯。”
月亮慢慢西斜,夜更深了。曲知祈打了个哈欠。
“下去吧,该睡了。”祁迹说。
“嗯。”
他们一前一后爬下梯子。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堂屋的灯还亮着。曲郝给祁迹留了门。
“晚安,祁迹。”曲知祈站在自己房门口,朝他挥手。
“晚安。”祁迹说。
曲知祈关上门。祁迹也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就着月光走到窗边,看着院子。
紫藤花架,长木桌,老桂花树,照片墙,还有屋檐下那盏亮着的灯笼。
这一切,现在是他的家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今晚的一切:萤火虫,祈愿灯,汉服,茶席,月亮,屋顶,还有那句“欢迎回家”。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很快就睡着了。睡得特别沉,特别香,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祁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他起床,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曲郝正在打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曲知祈在浇花,哼着不成调的歌。
“祁迹醒啦?”曲知祈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早饭在桌上,张姨送来的包子。”
祁迹走到桌边,包子还热着。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香四溢。
曲郝打完一套拳,走过来,擦了擦汗,看着祁迹:“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祁迹说。
“嗯。”曲郝点点头,没再多说,进厨房洗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