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萤火节 八月十五, ...
-
八月十五,萤火节。
整个萤火镇从清晨就开始忙碌。流光古街挂上了红色灯笼,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水盆,里面漂着桑皮纸叠的小船。忆川溪边更是挤满了人,孩子们拿着竹网在岸边跑来跑去,大人们则在准备晚上的祈愿灯。
曲知祈一大早就把祁迹从被窝里拽起来。
“快快快,换衣服!”她把一套衣服塞到祁迹怀里。
祁迹看着手里那套深蓝色的汉服,愣住了。
“这是张姨赶了三天做出来的。”曲知祈自己也抱着一套粉色的,“今年萤火节大家都穿汉服,你也得有。”
祁迹还愣着,曲知祈已经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了。祁迹只好关上门,笨手笨脚地穿上那套汉服。深蓝色的布料,绣着银色云纹,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曲知祈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她也换了汉服,粉色的,绣着荷花,头发梳成双鬟髻,插着一支木簪。她看见祁迹,眼睛一亮。
“哇,祁迹,你穿汉服好好看!”
祁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襟。他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曲郝也从屋里出来,他也穿了汉服,黑色的,绣着金线虎纹,配上他那身板和纹身,看起来像江湖侠客。他看见祁迹,点点头:“还行,合身。”
“张姨手艺可好了。”曲知祈转了个圈,裙摆散开,“我爸这套也是她做的。”
“行了,别臭美了。”曲郝拍拍女儿的头,“去帮张姨摆桌子,晚上要在院子里吃饭。”
“好嘞!”
一整天,小镇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曲知祈拉着祁迹在街上跑来跑去,看人做灯笼,看小孩叠纸船,看老人在树下下棋。每个人都穿着不同时期的汉服,有秦汉的深衣,有唐朝的齐胸襦裙,有宋代的褙子,有明朝的道袍。走在街上,像穿越了时空。
祁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镇。每个人都笑着,互相打招呼,互相夸对方的衣服好看。小孩在街上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前喝茶聊天。空气里飘着艾草和檀香的味道。
“祁迹你看!”曲知祈指着前面一家店铺,“那是我家!”
祁迹抬头看,是网吧,但今天不营业。门口挂着一排红色灯笼,门板上贴着剪纸,剪的是两只凤凰。
“我爸剪的,厉害吧?”曲知祈骄傲地说。
“嗯。”
“晚上网吧也开门,但不上网,大家在里面喝茶聊天,可热闹了。”曲知祈说,“每年萤火节,整个镇子的人都会出来,一直到半夜才散。”
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下午,遇到了张姨、老陈、大刘、李叔。张姨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温婉大方;老陈穿了身短打,像个镖师;大刘穿了件敞怀的袍子,露出胸口的纹身;李叔穿了身朴素的布衣,憨厚老实。每个人看见祁迹,都笑着打招呼,夸他衣服好看。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小镇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从街头到街尾,像一条发光的河。
“走了走了,去溪边放灯!”曲知祈拉着祁迹往忆川跑。
溪边已经挤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盏桑皮纸灯,灯里点着小蜡烛。灯光透过纸壁,晕出温暖的光。
“给。”曲知祈塞给祁迹一盏灯,又给他一支笔,“写愿望,写在灯上,然后放到水里。”
祁迹看着手里的灯,又看看周围的人。人们都在低头写愿望,神情虔诚。
“写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心想事成,平安健康,或者……想对谁说的话。”曲知祈已经低头在写自己的灯了,神情认真。
祁迹想了想,拿起笔,在灯上写了两个字:谢谢。
谢谢这个小镇,谢谢这些人,谢谢这个夏天。
曲知祈写好了,凑过来看他的灯:“就两个字?”
“嗯。”
“真省事。”曲知祈笑,把自己的灯给他看。她的灯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愿爸爸身体健康,愿张姨生意兴隆,愿陈叔武术班越来越多人,愿刘叔少抽烟,愿李叔找个好媳妇,愿祁迹……”
后面的字被她的手挡住了。祁迹想看,但曲知祈已经把灯收回去,不给他看。
“愿我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曲知祈狡黠地笑。
暮色四合,天完全黑下来。溪边的灯笼越来越多,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传来锣鼓声,是游行队伍要来了。
“快,放灯!”曲知祈拉着祁迹蹲在溪边,把灯轻轻放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灯光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祁迹也放了他的灯。那盏写着“谢谢”的灯漂在水面上,混在成百上千盏灯里,向着下游漂去。
“看,你的灯。”曲知祈指着。
祁迹看着那盏灯,混在灯海里,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但曲知祈一直指着,好像真的能看见。
灯越漂越远,像一尾尾发光的鱼,游向未知的远方。
远处传来更响亮的锣鼓声。游行队伍从祈愿寺出发,沿着流光古街往这边来。队伍最前面是舞龙的,长长的龙身在灯笼的光里翻腾。后面是舞狮的,再后面是穿着汉服的人们,手里提着灯笼,唱着古老的歌谣。
“来了来了!”曲知祈跳起来,拉着祁迹往路边跑。
游行队伍缓缓走过。祁迹看见队伍里有熟人:张姨提着灯笼在队伍中间,老陈在舞龙队里,大刘在敲锣,李叔在扛旗。每个人都笑着,唱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
曲郝也在队伍里,他扛着最大的那面旗,走在最前面。旗上绣着一个“萤”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爸每年都扛旗。”曲知祈自豪地说。
队伍走过,人群也跟着走。曲知祈拉着祁迹跟在队伍后面,沿着流光古街往旧火车站走。整条街都是人,都是灯,都是笑声。
旧火车站的月台上已经摆好了茶席。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茶具和点心。穿着汉服的人们在月台上喝茶聊天,孩子们在废弃的铁轨上追逐。
“祁迹,来!”曲知祈拉着他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张姨过来给他们倒茶:“萤光茶,咱们镇的特产,只有萤火节才喝得到。”
祁迹端起茶杯,茶汤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喝一口,清香中带着一丝甘甜。
“好喝吧?”曲知祈也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月台上人越来越多。老陈、大刘、李叔都来了,坐在他们这桌。曲郝扛完旗也过来了,坐在女儿旁边。
“祁迹,第一次过萤火节?”老陈问。
祁迹点头。
“觉得怎么样?”
“……很好。”祁迹说,顿了顿,又补充,“特别好。”
众人都笑了。
“以后年年都来。”大刘拍拍他的肩,“咱们镇上人,年年一起过节。”
祁迹点头,心里某个地方热热的。
茶喝到一半,远处溪边突然亮起一片光。是萤火虫,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从溪边的草丛里飞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萤火虫!”孩子们欢呼。
所有人都站起来,走到月台边看。萤火虫在空中飞舞,一点一点,明明灭灭,和溪里的祈愿灯,和街上的灯笼,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祁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他站在月台上,看着那漫天的萤火,耳边是人们的惊叹和笑声,身边是叽叽喳喳的曲知祈。
“好看吧?”曲知祈轻声问。
“好看。”
“每年就这几天最多,像在给迷路的人指路。”曲知祈说,“传说萤火虫是引路使者,能把走散的人带回家。”
祁迹转头看她。月光和萤火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整个星空。
“祁迹,”曲知祈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就是那只迷路的萤火虫,现在找到家了。”
祁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
子夜时分,最特别的仪式开始了。在月台的一角,架起了一个火盆。人们排着队,走到火盆前,把写有遗憾的纸条扔进火里。
“这是在告别过去。”曲知祈解释,“把不好的事情,遗憾的事情,都写在纸上,烧掉,然后重新开始。”
她拉着祁迹也去排队。轮到他们时,曲知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火里。火焰腾起,把那张纸吞没。
“你写了什么?”祁迹问。
“不告诉你,烧掉了就不能说了。”曲知祈笑,把笔和纸递给他,“该你了。”
祁迹接过纸笔,想了很久。他有很多遗憾,很多不甘,很多想说对不起的人。但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不悔。
不悔离开那个冰冷的家,不悔来到这个小镇,不悔遇见这些人,不悔这个夏天。
他把纸扔进火里。火焰跳跃,把那张纸烧成灰烬,随着热气升上天空,混在萤火虫的光里,消失不见。
仪式结束,人们开始陆续散去。曲知祈和祁迹帮着收拾茶席,把桌椅搬回店里。等一切收拾完,已经凌晨一点了。
小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溪水潺潺,和偶尔的几声虫鸣。
他们慢慢往回走。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但人已经很少了。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曲知祈笑,银铃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以后每年萤火节,我们都一起过。”
祁迹转头看她。她走得有点慢,脸上有倦意,但眼睛还亮着。
“好。”他说,“每年都一起过。”
曲知祈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拉钩。”
祁迹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曲知祈念着童谣,然后松开手,“好了,说话要算数。”
“嗯,算数。”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光,萤火,灯笼,把小镇照得如梦似幻。祁迹看着身边的女孩,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铃铛,突然觉得,这一刻如果能永远停住,该多好。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夏天会过去,萤火会消失,人会长大。
可那又怎样呢?至少这个夏天,这个夜晚,这片萤火,这个女孩,他会永远记住。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