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迟来》小树藤

7、新的家 祁迹跟着曲

　　祁迹跟着曲知祈穿过院子，走进堂屋。长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

　　曲郝已经坐在桌边，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祁迹点了点下巴：“坐。”

　　祁迹在曲知祈旁边坐下。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满嘴流油。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谷物的香气。

　　“祁迹，你吃鸡蛋吗？我给你剥。”曲知祈拿起一个鸡蛋，熟练地在桌沿磕了磕。

　　“我自己来。”祁迹说。

　　“哎呀我剥得快。”曲知祈三下五除二剥好鸡蛋，放到祁迹碗里，“喏。”

　　祁迹看着碗里白生生的鸡蛋，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曲知祈自己也拿了个鸡蛋，一边剥一边说，“爸，今天祁迹还去网吧吗？”

　　“去啊，他电脑不还在那儿。”曲郝喝了口粥，“你少去烦人家，让人家好好写程序。”

　　“我才没烦他，我是在旁边学习。”曲知祈理直气壮，“祁迹在教我写代码呢，对吧祁迹？”

　　祁迹点头。

　　曲郝看看女儿，又看看祁迹，没再说什么。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擦嘴站起来：“我上午去送货，中午不回来。知知，你带祁迹去张姨那儿吃午饭。”

　　“知道啦。”

　　曲郝又看了祁迹一眼：“小子，好好干。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谢谢赫叔。”祁迹说。

　　曲郝摆摆手，出门了。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曲知祈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叹口气：“张姨做的包子天下第一好吃。”

　　祁迹也吃完了，放下筷子。曲知祈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去吧台等着，我洗完碗就去找你。”

　　“我帮你洗。”祁迹也站起来。

　　“不用，哪有让客人洗碗的。”曲知祈端着碗往厨房走，“你去院子里转转，看看花，看看树，等我一会儿。”

　　祁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反着光。那棵老桂花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井边放着木桶和绳子，井口盖着木盖。

　　祁迹走到照片墙前，一张张仔细看。从曲知祈婴儿时期，到蹒跚学步，到背着小书包上幼儿园，到扎着红领巾上小学，到现在的样子。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被好好保存。

　　“看什么呢？”曲知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他身边。

　　“看照片。”祁迹说。

　　“我小时候可爱吧？”曲知祈指着自己三岁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缺了颗门牙。

　　“可爱。”祁迹实话实说。

　　曲知祈笑，然后指着墙上一个空位：“这儿以后就挂你的照片。我爸说了，下个月就给你拍第一张。”

　　祁迹看着那个空位，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去网吧。”曲知祈拍拍他手臂，“你今天要写什么程序？”

　　“继续完善那个游戏。”祁迹说。

　　“好耶，我今天要学画小鸟，你教我。”

　　他们一起出门。早晨的流光古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菜贩子在摆摊，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看见曲知祈，都笑着打招呼。

　　“知知，这是你朋友？”卖菜的阿婆问。

　　“是呀王奶奶，他叫祁迹，住我家。”曲知祈大声回答。

　　“小伙子长得精神。”王奶奶打量着祁迹，“有空来家里坐坐，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祁迹有些不自在地点头。

　　一路走过去，曲知祈几乎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卖包子的李叔，开小卖部的赵姨，修鞋的孙爷爷。每个人都认识她，每个人都喜欢她。

　　祁迹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孩，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能说——因为她认识所有人，所有人也都认识她。这个小镇是她的家，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她的家人。

　　到网吧时，门已经开了。老陈在门口扫地，看见他们俩，点点头：“来了？”

　　“陈叔早。”曲知祈拉着祁迹进去，“祁迹今天要教我写代码。”

　　“好好学。”老陈说，继续扫地。

　　祁迹走到角落那台电脑前，开机。曲知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笔，一副要认真学习的样子。

　　“今天学什么？”她问。

　　“先复习昨天学的。”祁迹打开编译器，“写个程序，打印九九乘法表。”

　　“好。”曲知祈打开本子，开始写。

　　网吧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包夜的客人在睡觉。祁迹写自己的代码，偶尔指导曲知祈。她学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一遍不会就问两遍。

　　“祁迹，这个循环为什么从这里开始？”

　　“因为数组下标从0开始。”

　　“哦哦，懂了。”

　　“祁迹，这个函数怎么调用？”

　　“这样，我写给你看。”

　　一上午很快过去。中午时分，张姨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

　　“就知道你们俩在这儿。”张姨笑着走进来，“来，吃饭了。”

　　保温盒里是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米饭。香气飘出来，网吧里睡觉的客人都被香醒了。

　　“张姨你最好啦！”曲知祈欢呼。

　　三个人在网吧的小茶几上吃饭。张姨看着祁迹，眼神温柔：“祁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张姨。”祁迹说。

　　“以后中午都来我那儿吃，别老吃泡面。”张姨给祁迹夹了块最大的排骨，“知知说你一个人住厂房，多可怜。现在好了，住家里，有人照顾。”

　　祁迹看着碗里的排骨，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张姨收拾碗筷走了。曲知祈趴在桌上休息，祁迹继续写代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曲知祈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祁迹。”她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祁迹手指一顿。

　　“就是……在你来萤火镇之前。”曲知祈睁开眼睛，侧头看他，“你是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祁迹沉默了很久。网吧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梧桐树上的蝉鸣。

　　“一个人。”最后他说。

　　“一个人干什么？”

　　“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睡觉。”

　　“没有朋友吗？”

　　祁迹摇头。

　　“家人呢？”

　　“……有，但不在身边。”

　　曲知祈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但很快就被笑容取代：“没事，现在你有我们了。我爸，张姨，陈叔刘叔李叔，还有我。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祁迹。”曲知祈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以后萤火镇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能赶你走，我爸说的。”

　　祁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下午，曲知祈真的学会了画小鸟。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只鸟。她兴奋地展示给祁迹看：“你看，我画的！”

　　“很好。”祁迹说。

　　“那我把它加到你的游戏里。”

　　祁迹教她怎么导入图片，怎么设置碰撞体积，怎么控制飞行动作。曲知祈学得很认真，虽然经常出错，但从不气馁。

　　“错了，这里参数不对。”

　　“哪儿呢哪儿呢？”

　　“这儿，要乘以2。”

　　“哦哦，明白了。”

　　傍晚时分，曲知祈终于把她画的小鸟加进了游戏。虽然飞起来怪怪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祁迹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祁迹，你看，我做的！”曲知祈指着屏幕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虽然丑了点，但能飞！”

　　“嗯，能飞。”

　　曲知祈转头看他，突然说：“祁迹，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

　　祁迹收起笑容，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

　　网吧门被推开，曲郝走进来。看见女儿和祁迹凑在电脑前，皱了皱眉：“干什么呢？”

　　“爸！你看，我做的游戏！”曲知祈拉着老爸看屏幕。

　　曲郝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在屏幕上扑腾，挑了挑眉：“这什么玩意儿？”

　　“小鸟！能飞的！”曲知祈操控小鸟，又撞上了管道，“就是还不太熟练。”

　　曲郝看看女儿，又看看祁迹，哼了一声：“行了，回家吃饭。”

　　“好嘞！”曲知祈关掉电脑，拉着祁迹站起来，“走，回家吃饭。”

　　三人一起往回走。夕阳把整个小镇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香。

　　“祁迹，晚上想吃什么？”曲知祈问。

　　“都行。”

　　“我爸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让他做。”

　　曲郝走在前面，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祁迹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孩，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有饭香，有烟火气，有人等你回家。

　　晚上，曲郝真的做了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祁迹吃了两碗饭，曲知祈吃了三碗。

　　“祁迹，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曲知祈又给他夹了块肉。

　　祁迹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饭后，曲知祈去洗碗，祁迹帮忙擦桌子。曲郝坐在院子里抽烟，看报纸。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好像祁迹一直就住在这里，一直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晚上，祁迹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看着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在笑，但笑容很假，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盒子里。盖上盖子，锁好，放回抽屉。

　　他不需要那张照片了。他有新的家，新的家人，新的生活。

　　窗外传来曲知祈哼歌的声音，她在院子里浇花。祁迹走到窗边，看见她提着水壶，小心翼翼地在给那些盆栽浇水。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边。

　　“祁迹！”她看见他，笑着挥手，“你看，月亮好圆。”

　　祁迹抬头看天。确实，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明天带你去溪边看萤火虫。”曲知祈说，“可漂亮了，像星星掉下来了。”

　　“好。”祁迹说。

　　曲知祈浇完花，蹦蹦跳跳回屋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蛐蛐的叫声。

　　祁迹站在窗边，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这个夏天，这个小镇，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把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家。

　　他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

　　像蝉一样，哪怕只有一个夏天，也要活得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