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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考验 8月10号 ...

  •   8月10号傍晚,曲知祈拉着祁迹往台球厅走时,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

      “我爸说想见你。”她说。

      祁迹脚步一顿:“为什么?”

      “不知道,就说让你过去一趟。”曲知祈眨眨眼,“别担心,我爸不吃人。”

      祁迹不觉得这是个好笑的玩笑。他见过曲郝几次,那个188的壮汉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物品。

      台球厅在老赫网吧隔壁,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推开门,一股烟草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六张台球桌,此刻都空着,只有最里面那张桌子旁站着三个人。

      曲郝站在桌子一头,正在擦球杆。他旁边站着老陈,穿着迷彩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大刘靠在桌边,嘴里叼着烟,眼睛上下打量祁迹。李叔没在,大概还在汽修厂忙。

      “爸,陈叔,刘叔。”曲知祈蹦蹦跳跳过去,“祁迹来了。”

      祁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那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审视,一种试探。

      “进来吧小子。”曲郝放下球杆,直起身子。灯光下,他手臂上的纹身格外显眼,右眉那道断眉让他看起来更凶。

      祁迹走进去,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

      “知知说你力气大。”曲郝开门见山。

      祁迹没说话。

      “试试?”老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他走到祁迹面前,伸出右手,“扳个手腕。”

      祁迹看着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沉默两秒,伸出右手握住。

      曲知祈紧张地看着。她知道老陈的力气,退伍兵出身,现在开武术班,单手能拎起一百斤的沙袋。

      两张手一握住,老陈就皱了皱眉。祁迹的手看着瘦,骨节分明,但握力惊人,像铁钳。

      “开始。”大刘喊了一声。

      老陈发力,手臂肌肉绷紧。祁迹的手腕被压得往后倾斜,但很快就稳住。他手臂上的青筋也凸起来,但脸色没变,眼神依然平静。

      僵持。

      老陈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再加力,祁迹的手腕又被压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弹回来。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汗水从老陈额头上渗出。祁迹的呼吸依然平稳,只是手臂微微发抖。

      “行了。”曲郝突然说。

      老陈松手,甩了甩手腕,看着祁迹:“小子,练过?”

      “没有。”祁迹也松开手,手背上留下几个白印。

      “力气可以。”老陈点头,退到一边。

      第二个是大刘。他走到祁迹面前,没伸手,而是盯着祁迹的眼睛:“小子,打过架吗?”

      “打过。”祁迹说。

      “为什么打?”

      “他们惹我。”

      “怎么打的?”

      祁迹沉默几秒,说:“往死里打。”

      大刘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行,有股狠劲。”他拍拍祁迹的肩膀,力道很大,但祁迹纹丝不动,“但打架不是光有狠劲就行,得会用脑子。改天我教你几招。”

      祁迹点头:“谢谢。”

      轮到曲郝了。他拿起一根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会打台球吗?”

      “不会。”

      “我教你。”曲郝把球杆递给祁迹,指着桌子,“开球。”

      祁迹接过球杆,走到桌子一头。他看曲郝打过几次,知道基本规则。俯身,架杆,瞄准,击球。

      啪。

      白球撞进球堆,彩球四散。一颗花球滚向底袋,在袋口晃了晃,没进。

      “姿势还行,力道够,准头差点。”曲郝自己也拿了一根杆,“咱俩打一局,赢我一球,以后网吧电脑你随便用。”

      曲知祈紧张地咬嘴唇。她知道老爸的水平,镇上没人能赢他。

      祁迹没说话,只是点头。

      开局。祁迹打得生涩,但学得极快。第一杆还打空,第三杆就能打进中袋了。他观察曲郝的每一次出杆,记下角度和力度。

      曲郝越打越认真。这小子不仅学得快,而且沉得住气。别人跟他打球,输几杆就着急,一着急就失误。祁迹不一样,输了脸色不变,赢了也不得意,就那样一杆一杆打。

      比分很快拉开。曲郝遥遥领先。

      “爸你让着点!”曲知祈忍不住喊。

      曲郝没理女儿,一杆清掉三颗球。桌上只剩下黑球和两颗彩球。

      轮到祁迹。他俯身,看着那颗花球。位置不好,在底袋和中袋之间,白球被黑球挡着。

      曲知祈屏住呼吸。

      祁迹调整姿势,架杆的手很稳。他没直接打花球,而是瞄准黑球,轻轻一推。

      啪。

      黑球撞上花球,花球改变方向,滚向底袋。

      进。

      “好球!”大刘喝彩。

      曲郝挑了挑眉。

      轮到曲郝,他轻松打进最后一颗彩球,桌上只剩黑球。白球位置很好,几乎直对底袋。

      “小子,看好了。”曲郝俯身,轻轻一推。

      黑球滚向底袋,但在袋口晃了晃,居然没进,停在袋口边缘。

      曲知祈睁大眼睛。老爸失误了?怎么可能?

      祁迹看着那颗停在袋口的黑球,又看看曲郝。曲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明白了。

      祁迹走到桌前,俯身。这次他瞄准的不是黑球,而是白球。轻轻一碰,白球滚过去,把黑球撞进袋里。

      进。

      “赢了赢了!”曲知祈跳起来,“祁迹赢了!”

      祁迹直起身,看着曲郝。曲郝也看着他,两人对视几秒,然后曲郝笑了。

      “行,小子。”他走过来,拍拍祁迹的肩膀,“以后网吧电脑你随便用,想用多久用多久。”

      “谢谢赫叔。”祁迹说。

      “赫叔?”曲郝挑眉,“谁让你这么叫的?”

      “我。”曲知祈插话,“爸,人家叫你叔是尊敬你。”

      曲郝瞪了女儿一眼,但没反驳。他看着祁迹:“小子,以后有事就说话。在萤火镇,没人能动你。”

      祁迹点头:“知道了。”

      考验结束,气氛轻松下来。大刘嚷嚷着要请喝酒,老陈说祁迹底子好,想让他去武术班当助教。曲知祈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祁迹多厉害多厉害。

      祁迹站在人群中间,有些不习惯。他很久没被人这样围着说话了。但奇怪的是,不讨厌。

      “祁迹,你今晚别回厂房了。”曲知祈突然说,“住我们家吧,反正有空房间。”

      祁迹一愣。

      曲郝也愣了:“什么?”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嘛。”曲知祈拉着老爸的手臂晃,“祁迹一个人住厂房,多可怜啊。让他住咱们家,还能帮我修修电脑什么的。”

      曲郝看着女儿,又看看祁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曲知祈以为他要拒绝时,他终于开口:

      “行。但说好,只住到开学。”

      “谢谢爸!”曲知祈欢呼,转头对祁迹说,“听见没,你以后住我家!”

      祁迹想说不用,想说他不习惯跟别人住,想说他已经很麻烦他们了。但看着曲知祈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曲郝虽然板着脸但眼神温和的脸,看着老陈和大刘善意的笑容,那些话说不出口。

      “……谢谢。”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祁迹没有回厂房。他的行李箱被曲知祈和大刘一起搬到了流萤巷27号——曲家的四合院。

      院子很干净,青石铺地,中间有口古井,井边有棵老桂花树。正房三间,曲郝住东屋,曲知祈住西屋,中间是堂屋。东厢房空着,现在归祁迹。

      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柜子。床上铺着新床单,是蓝白格子的。

      “张姨今天下午来换的。”曲知祈说,“她知道你要来住,特意给你挑了这套,说男孩子用蓝色好看。”

      祁迹看着那套床单,喉咙发紧。

      “你先收拾,我去给你拿毛巾牙刷。”曲知祈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抱着一堆东西,“都是新的,我爸买的。”

      祁迹接过那些东西:毛巾,牙刷,牙膏,杯子,甚至还有一双新拖鞋。

      “我……我会还钱。”他说。

      “还什么还,我爸送你的。”曲知祈摆摆手,“你快收拾,收拾完了我带你看院子。”

      祁迹打开行李箱。里面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电脑,还有一个小铁盒。他把衣服放进柜子,书摆在桌上,电脑放在床头。小铁盒也放进抽屉里,锁好。

      曲知祈靠在门框上看他:“祁迹,你东西好少。”

      “够用。”祁迹说。

      “改天我陪你去买衣服,你都只有黑色的,夏天穿多热啊。”

      祁迹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收拾完,曲知祈带他在院子里转。前院的天井里有个紫藤花架,下面摆着长木桌。墙上挂着照片,从曲知祈婴儿时期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一张新的。

      “我爸拍的。”曲知祈指着照片,“他说要把我每个样子都记下来。”

      祁迹看着那些照片。照片里的曲知祈一点点长大,从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再到现在的少女。每张照片都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张是你什么时候?”祁迹指着一张照片问。照片里曲知祈大概十岁,站在旧火车站的月台上,背后是爬满爬山虎的墙壁。

      “十岁生日。”曲知祈说,“我爸带我去那儿过的生日,就我们俩,吃了蛋糕,放了风筝。”

      祁迹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如果他也有这样的照片墙,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一片空白吧。

      “以后你也有了。”曲知祈突然说。

      祁迹转头看她。

      “以后每个月,我也给你拍一张,挂在这儿。”曲知祈指着照片墙的一个空位,“这样等你老了,就能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院子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她笑得那么真诚,真诚到让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梦。

      那天晚上,祁迹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新床单的洗衣粉味道,很久没睡着。他想起下午的考验,想起曲郝最后那故意失误的一杆,想起曲知祈拉着他手臂晃的样子。

      原来被人接纳,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有地方可以回,是这样的感觉。

      他起身,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父母和他,大概是他五六岁的时候。三个人都在笑,但笑容很假,像面具。

      祁迹看了照片一会儿,把它放回铁盒,锁好,放回抽屉。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院子里传来蛐蛐的叫声,还有远处溪流的声音。很安静,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祁迹被敲门声叫醒。他开门,看见曲知祈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马尾辫扎得高高的。

      “祁迹,吃早饭啦!”她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张姨做了包子,可好吃了。”

      祁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夏天,真的不一样了。

      也许,像蝉一样活一次,真的可以。我想,我可能真的,要在这个夏天停一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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